?天元五年。

    十月過半，園子里的芙蓉淋過一場秋雨，競相端放起來。滎陽鄭府里的太太小姐們挑了個無風(fēng)不動、且又端著些暖熏熏太陽的日子，在府里的臻寶園操辦了一晌桂蟹宴。

    這臻寶園按年頭說還是先祖皇帝在時建起來的，已有一百二十來載的光景。園子西面設(shè)有藕池，藕池中央便是一處亭閣，亭子北正上方處端的掛著一塊南朝風(fēng)筆的“度然亭”牌匾。“度然”二字正是鄭府太公的小字，鄭太公亦是這園子建設(shè)者。

    “往年江南太湖貢的螃蟹可不若今年的個頭，倒是世道太平，連這螃蟹都愈發(fā)富態(tài)了?！?br/>
    說話的是鄭老太太鄭崔氏，年六十有二，亦是這鄭府后院真正的女主人。當(dāng)朝顯赫世族有五姓，乃是：滎陽鄭氏、博陵崔氏、隴西李氏、趙郡李氏、范陽盧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

    鄭崔氏乃清河崔氏世族女，其出身尊貴非凡，年十六便由大行皇帝賜婚于鄭府的長房嫡子，與鄭府老太爺育有兩兒兩女，二女遠(yuǎn)嫁，大兒子沒有留下子嗣病故，小兒子鄭佺現(xiàn)如今承了鄭國公爵位，官居正三品提刑按察使司，是鄭府的當(dāng)家老爺。

    “怎么不見宜卿？”老太太往席間里轉(zhuǎn)視了一番，問道。宜卿是鄭行的小字，是老太太的嫡房長孫，鄭行平日里行為頗是放浪，不免老太太如此掛心。

    “母親就知道心疼那小崽子，昨夜被老爺罰了一通，今兒個怕是日上三竿還在褥子里頭賴著不肯起罷?！编嵈蠓蛉俗焐下裨箖鹤硬怀善?，言語間卻是向老太太報備昨夜之事，巴巴求著老太太給兒子做主。

    果不然，老太太聽了此事接著問道：“罰？因何事罰？”

    在座眾人自然曉得平日里老太太待鄭行的不同，但又怕得罪了老爺，權(quán)衡之下席間也就無一人開口多嘴。

    大夫人賀氏喜上眉梢，又緊著嘴皮子說：“說是行兒昨日邀了李副使的兒子一同賽馬誤了學(xué)業(yè)，老爺回府發(fā)了好一通火，讓行兒跪了一夜的祠堂，今早五更天才由小廝扶回去的?！?br/>
    鄭老太太睨了賀氏一眼，兒媳婦往日在自個兒子面前大氣兒都不敢喘一聲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如今敢到自己面前說上一嘴，只怕不是跪祠堂那么簡單了。家宅里的事賀氏料理有序，卻偏偏這個兒子管得一塌糊涂。

    老太太按捺下心中波瀾，眼睛瞟向桌子上的小孫女處，仿若未聞對著眾人道：“蟹肉性涼，齡丫頭打小落了氣喘的毛病，你們多看著點，別讓她貪嘴。”

    鄭齡此時還在專注地扒著蟹腿肉，倏地老太太把話頭落到她身上，眾人的注視的目光也就隨之而至。她一抬頭便看見自己的祖母笑吟吟地望著自己，眼神里流露出來的慈愛又有些不同于她對另幾個孫子孫女，一時之間，鄭齡只能怔怔地回望自己的祖母連話都忘了說。

    坐在鄭齡旁邊的二姨娘周氏替她擦了擦手，溫和道：“聽見老祖宗的話沒？回頭讓丫鬟給你送些性暖的茶水，一口都不能剩，仔細(xì)犯病?！?br/>
    鄭齡今年九歲，懵懵懂懂多少懂些祖母和母親的話，似乎是關(guān)心自己又似乎掖著些什么別的意思。但想起平日里母親的教誨，于是笑著乖巧答道：“祖母的話齡兒記下了，母親莫擔(dān)心孩兒?！?br/>
    賀氏見勢便囑咐侍候的丫頭給鄭齡倒了一碟姜醋，又道：“讓廚房給五小姐蒸幾個姜酒螃蟹，這姜性烈恰可沖了螃蟹的寒涼，小孩家又吃不得酒，讓汽兒一蒸酒力便散了大半?！?br/>
    鄭老太太點點頭，瞇笑著夸道：“到底是做了母親的人?！崩咸@話是說給另幾房太太聽的，至于是哪幾房明白人一聽就知道，說的便是尚無子嗣的四房和五房。

    鄭崔氏出身貴族，自幼教習(xí)得體，但兒子鄭佺納的四房和五房并不是什么名門大戶，皆是出身市井的小戶人家，平素里愛吵愛鬧些，計較些個財物最是厲害，好幾次鬧到老太太清修的佛堂，老太太雖然嘴上沒說但心里到底是不喜歡。且四房五房進(jìn)門也有兩三年了，連個子嗣也沒有更是落人話柄。

    四姨娘林氏五姨娘秦氏當(dāng)著眾人的面失了臉面，二人的臉色一下白一下紅，卻老老實實憋在心里連個不字都不敢吐。

    鄭老太太接過婢子剔好蟹肉的碟子，拿起手中的白象牙嵌粉瓷箸夾了一筷子：“原先老爺在江南任職時，那地方富庶，就是出的螃蟹也肥美。”

    大夫人賀氏接道：“那時自在倒也自在，可惜江南夏天太熱，比不得在滎陽祖地來得舒坦，老爺又一切從儉，一個夏天下來只不過用了四箱的冰。且滎陽到底是血肉相連的地方，那時父親母親皆在滎陽終究是個牽掛。后來大爺沒有留下子嗣去了，老爺受命匆匆回來，自那以后每每想來在江南的日子也是多有留戀?！?br/>
    鄭老太太放下筷子，似有思索，沉吟道：“三兒媳好似是蘇杭一帶人氏，這么瞅來齡丫頭確也有些江南水鄉(xiāng)的味道，身子也嬌弱?！?br/>
    鄭齡幼時喪母，在二姨娘周氏名下?lián)狃B(yǎng)。

    二姨娘周氏慈愛地摸了摸鄭齡的頭，笑著回道：“齡兒模樣是隨她娘多些，但脾氣卻似老爺。”

    “古來女多肖父，子多肖母，我瞧著五丫頭只不過氣質(zhì)像她娘，但眉眼卻頗得老太太的真?zhèn)??！辟R氏言語間頗帶酸刺地一語點醒眾人，眾人再這么一看確實是像老太太多些。

    鄭老太太也驚奇，仔細(xì)打量了鄭齡一番，卻忌著賀氏方才口中的酸意，心中有了幾分清明就不再往下言語。

    鄭佺在江南任職時，賀氏生鄭行難產(chǎn)，險些丟了性命，頭一胎得了個兒子卻再也無法生育。鄭佺隨即納了當(dāng)?shù)馗患倚〗愠錾淼闹苁?，周氏一口氣連生了二子一女，賀氏面上喜悅，心底卻妒忌周氏兒女雙全又頗得鄭佺寵愛，這些年也是處處與周氏爭鋒相對。

    張媽媽暗自觀察了賀氏的臉色，伺候老太太放下筷子，緩聲道：“螃蟹性涼，老祖宗仔細(xì)身子吃不消。”說著又往鄭崔氏的雙耳扣環(huán)陶杯里斟了姜汁兒紅糖茶。

    眾人估摸著老太太今日興濃，幾房孫子孫女要拉著老太太去聽小曲兒，老太太笑著連連擺手，直道：“饒了我這把老骨頭罷，你們年輕人的興致玩意兒硬拉上我老婆子作甚?！?br/>
    一行人正嬉笑間，清風(fēng)和軟語，怡景映佳人，只聽一記沉悶的咳嗽聲自亭子遠(yuǎn)處傳來，眾人抬頭循聲望去，頃刻之間人群中的嬉笑吵鬧之聲作驚弓之鳥消散而盡。

    “兒子擾了母親的雅興?！眮砣四赀^四十，身著青色的云紋水波綢衫，氣態(tài)沉穩(wěn)持重，正是鄭府老爺鄭佺。

    老太太見著兒子腳步匆匆且面色青郁，又瞟了眼一臉心虛的賀氏，心中便有了一二分底，對著旁邊的人低頭吩咐了幾句，幾房的人就都識趣地散了。

    鄭佺自遠(yuǎn)處走來便瞧見了賀氏閃爍不定的視線，暗罵一聲“慈母多敗兒”后冷哼一聲便不再理她，恭著聲對鄭老太太道：“兒子拜過母親?！?br/>
    “瞧你驚散了這一堆妙人兒，有什么事不能留到明日定省的時候說？”

    “兒子不敢瞞母親，實是此事事關(guān)重大，若是他事兒子自當(dāng)全權(quán)做主不敢擾了母親清凈。母親可知那李副使的次子李聞？”鄭佺的口氣憂心忡忡。

    “哦？是那成日與行兒同游讀書的人兒？雖心性不定，言語輕佻，但底子里并不壞，來府里做客對長輩也是恭恭敬敬并無錯處?！?br/>
    鄭佺低聲一嘆，無奈道：“母親慧眼，饒是底子不壞，卻也做出了傷天害理的事?！?br/>
    此言一出，鄭母大驚，連連趔趄了幾步，張媽媽忙上前扶住老太太。

    “這逆子昨日與李聞同去，私瞞了他母親說是賽馬，實是去了酒肆之地，招妓買娼，還鬧出了人命?！?br/>
    聽到人命二字鄭母已是臉色煞白，按當(dāng)朝律例，但凡王子殺人還得與庶民同罪，怎么這般不知輕重輕易惹上這等糊涂事。但念及往日鄭行的做派，鄭母心疼這個嫡孫自然有她的道理，以鄭行的性子萬不可能輕取了旁人的性命，只怕這事里面另有文章。

    鄭母穩(wěn)住氣息開口道：“如今那尸身在何處？”

    鄭佺一愣，沒想到母親如此沉著，不問命案經(jīng)過個中委細(xì)，卻直接盤問起那尸身尚在何處。

    他深吸一口氣道：“如今已被李府的人抬了去，這人是李家兒子失手打死的，但孽障也逃不了干系，且當(dāng)眾在場的都是些三教九流之徒，只怕現(xiàn)在街頭巷尾早已說長道短?！?br/>
    老太太按了按張媽媽扶著自己的手，示意她不用扶著了。

    “既不是行兒打死的，便送一筆銀子去打點，多花些銀子無妨，但有一點不可不防，你怎知這人的死不是行兒所為？幾人看見是那李聞行的兇？若非親眼所見，便只由得他人嘴說。這李家次子亦是嫡出，行得通便找個人頂了罪，行不通只怕到時也是要送出去的。護(hù)犢之情深不可測，難保介時那些嘴不反咬一口把臟水潑到行兒身上，這些嘴老爺事后可看牢了？況老爺襲了你父親的爵位，這些年底下的微辭不是沒有，要是這時候被插上一刀，只怕就不是易事了。”言至此處，鄭老太太的眸色陡然一暗：“那李副使在你手下也有些年頭了罷……”

    鄭佺聽得母親一席話，竟覺得后怕無窮，甚至后背都起了隱隱的薄汗。這些年李副使在他手下，官場里有多少見不得光的，只怕沒少被他攥在手里，自然李副使有多少把柄，鄭佺也有幾寸把握。

    恍惚間，鄭佺又聽老太太娓娓道來：“再過不久就是春闈之期，行兒天資非凡，迥然不群，這些年是出格了些，倒似你年輕時，將你的性格學(xué)了個十足十。可老爺現(xiàn)如今不也是事事得意？若是恩科中第之時遭人中傷，鬧到朝廷去……”老太太的語氣剎變嚴(yán)厲：“究諸事看來，此事不得輕視，須得小心之上再加小心，否則——后患無盡?！?br/>
    鄭佺望著一臉深沉的母親，心中明白大事已定卻不忍說出口，顫著聲問道：“那依母親之言……”

    “送行兒上京，越早越好，滎陽是非之地切不可久留，但凡后事，便由府里打點?！编嵞父糁嗑I握住兒子的手腕，沉聲囑咐：“送他去罷，總歸是要走出這府里的，早些晚些都是走?！?br/>
    鄭佺看見母親滄桑眼里微濕的淚意，才明白了母親這一輩子為這個家到底付出了多少，臨老了還得叨擾母親來親自處理此事。他亦老淚潸然，哽咽道：“兒子不孝，讓母親勞心了。”

    鄭母擺了擺手示意他回去，望著兒子在曲折的行廊獨自離開的背影，立在亭子里久久無言。

    “老祖宗回罷，前頭染了傷寒身子才大好未久，不禁在風(fēng)里吹。若是這關(guān)頭病了，怕是府里要出亂子?！睆垕寢寗竦馈?br/>
    鄭母拍了拍張媽媽攙扶著自己的手，過了半晌，終是疲倦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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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元五年十二月初十，京都內(nèi)一派物阜民豐之象，往來車輛驚走游龍，販卒走士穿行不絕。天子之都，先后三朝帝王皆立都于此，俗語有云：寧作京都鬼，不為一日他鄉(xiāng)郎，說的便是當(dāng)朝人對落居京城的羨慕向往之情。久居京城的文人豪士游俠者更是不計其數(shù)，可謂天地精華皆醞釀騰龍于此。

    滎陽鄭府一行車馬經(jīng)半月之余終于抵達(dá)京城。此番出行計華駕四車、上等西域良馬二匹、隨行仆役四人分別是：掌事媽媽曹金芝、近身書侍長隨瓊陽、上房書童岑靈、近侍婢女四桔。臨行前鄭府的賬房撥予掌事曹媽媽一年用需，應(yīng)付在京城的吃喝應(yīng)酬足矣，鄭老太太與各房太太又私下貼了些體己錢，可謂集全府之力付與一人之身。

    若是擱在旁的公侯之家，對于恩科之事只怕早已淡漠，憑借祖蔭照樣榮華富貴一生，但鄭佺本是鄭府次子，若不是上頭的大哥無嗣病故，這鄭國公的爵位怕是輪不到他。且鄭佺自身上進(jìn)，對待兒女也是要求頗嚴(yán)，要求凡事要做就做出個成績來，不能半途而廢。

    曹媽媽坐于跟在鄭行之后的二等馬車內(nèi)，一路仔細(xì)盤算著將來的吃穿用度，無暇顧及身旁的四桔丫頭嘴里嘀咕著些什么。

    “媽媽，大太太臨行前囑咐到了京城要提點少爺修書回府，此事我方才已經(jīng)傳告岑靈，待會子落下腳我便去打探京城通往滎陽的驛站在何處?！?br/>
    曹媽媽望著窗欞點頭道：“這打探的事你不必過急，回頭讓岑靈去，姑娘家初到生地怕是多有不便，你幫著收拾細(xì)軟即可。”

    四桔撇撇嘴，她哪里是想搶著干活，只不過是初到京城什么都新鮮上頭想出去見識見識罷了，小丫頭年不過十三，自然對什么都好奇。

    曹媽媽瞧出她的心思，笑著道：“出了府到底是野了。不急于一時，先把主子伺候好，咱娘倆再好好逛逛京城置辦些用得著的物什?！闭f著又自言自語般：“主子這一路下來可耽擱不少學(xué)業(yè)，來年開春的恩科也不知是個什么情狀，且應(yīng)付著罷，老爺是個明白人，自然也不會怪罪我們一干奴才?！?br/>
    四桔年齡跟在曹媽媽身邊已經(jīng)有五六個年頭了，曹媽媽是鄭老太太從娘家?guī)淼膬蓚€陪嫁近身侍女之一，在鄭府地位非可一般，早年在崔府里頭也是一行婢子里頭頗得主子賞識的人兒。

    曹媽媽闔眼，輕撫著四桔細(xì)軟的黑發(fā)沉沉道：“媽媽乏了，你匍著媽媽能暖和些?！?br/>
    年幼的四桔張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愣愣地在曹媽媽的懷里仰望著她年老的面龐。

    “你這丫頭呀……有時說你靈巧聰慧，有時卻糊涂得沒邊兒。府中現(xiàn)如今是有老祖宗在底下才一片波瀾無奇，你可知那浩繁的滄海，面上風(fēng)平浪靜，實則最是吞噬人于無形。少主子性情頑劣，若非將他磨礪得金石成器，這偌大的家業(yè)遲早是要保不住的。唉，點石成兵談又何容易，沒有個兩三載絕成不了氣候，”

    曹媽媽絮絮叨叨的話，四桔是多少也沒聽進(jìn)去，只知道曹媽媽的懷里好軟好暖，迷迷糊糊地竟匍在她的身上睡著了。

    馬車不比轎子來得穩(wěn)當(dāng)舒坦，終究是顛沛得一車人昏昏欲睡了。

    作者有話要說：某勉平?？磿茈s，一路捋下來，文的朝代基本上是唐明清三代，大家可以看出來，所謂架空就是糅合了多個朝代的元素，文中提到的幾個世家大族歷史上真實存在，但這里只借名，不借實。至于官制的話用了明代的官制。其他文中提到的吃穿用度之類的各個朝代亂入，有的純屬作者臆造。地名的古稱也基本上是某勉挑了各代比較好聽的入文，所以考據(jù)黨嬸嬸地請放過作者。

    我們風(fēng)流倜儻的男主這么快就登場了，是不是很不符合宅斗文的設(shè)定？沒事，因為男女豬腳這兩根平行線想要香蕉還得很很很長的一段路。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