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氏正房里和丫鬟們算賬,近日里蓋房子往來支出不少,嚴仁達剛才叫人來傳話,說前兒支錢花完了,又要支一筆銀子。范氏剛跟青杏算到一半,嚴謙就沖了進來。
“娘!”嚴謙不等通報,沖進來就跪到了范氏腳邊。
范氏一愣,轉(zhuǎn)頭先示意青杏帶著丫頭們出去,然后才伸手拉嚴謙:“你這是干什么?惹禍了?先起來再說?!眹乐t不起來,說:“娘,兒子有事求您?!?br/>
“有什么事起來再說!不然就別說?!狈妒铣料铝四槨?br/>
嚴謙只得聽話站起來,開門見山說:“娘,兒子還不想成親。”
范氏驚訝睜大了眼睛,問:“誰說你要成親了?”
嚴謙臉一紅,糾結(jié)了一下,然后咬牙說道:“兒子只是想求您,暫時不要給兒子定親。兒子自覺還不夠懂事,又一事無成,恐怕耽誤了旁人家好女孩……”
范氏久久沒有應(yīng)聲,只是以一種奇怪目光看著嚴謙,嚴謙覺得臉越來越熱,也不敢抬頭去看母親,汗慢慢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室內(nèi)安靜了好一會兒,范氏才開口問:“那你先跟我說說,你到底想做什么?到什么時候才肯娶親?”
“娘,兒子想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事,而不是像旁人一樣,糊里糊涂按著同樣路去走。兒子心里一直很景仰爹爹,爹爹始終知道自己想做是什么,這么多年都能夠不受誘惑堅持做自己想做事,并且做出了成績,兒子一直想成為爹爹那樣人!”他思緒混亂,有些語無倫次,但神情異常堅定。
范氏看著兒子還帶著稚氣面龐,不由得嘆了口氣:“可你爹爹現(xiàn)不是也改變了么?人年輕時候,是很難明白自己真正想做什么,這也是為什么晚輩都要聽從長輩教導(dǎo)緣故。因為長輩經(jīng)過見過多了,比你們明白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br/>
嚴謙搖頭:“爹爹沒有變!爹爹只是換了一條路去實現(xiàn)他志向。娘,我現(xiàn)才十五歲,您就給我個機會,讓我去試試吧!娶妻急什么?再過幾年也來得及。娘,兒子求您了!”
范氏滿心無力,說到底這孩子還是受了他父親影響,后她也只能說:“你事,你祖父已經(jīng)寫信跟你父親說了,且等一等吧。我還有事,你先出去吧!”語氣蕭瑟,顯然很是失望。
嚴謙欲言又止,卻也無法跟母親保證什么,只得低著頭出去了。范氏此時似乎已經(jīng)能大概知道丈夫回答了,丈夫是個有情懷讀書人,對于兒子小小年紀能有自己志向,一定是樂見其成。尤其是丈夫并不像其他人那么把科舉入仕當一回事,恐怕會贊成兒子多出去走走看看。
范氏情緒低落自然落了幾個孩子眼里,嚴謙心中十分矛盾,他既不愿讓母親傷心,也不想放棄自己志向,因此只是沉默。嚴誠一開始還以為是母親太忙累著了,就推了豐姐兒去哄母親開心,哪知豐姐兒撒嬌耍賴竟也沒能讓母親開懷。
嚴誠就拉了豐姐兒到一邊去問話:“你可知娘是為了什么不高興?”豐姐兒自然是不知道,她搖頭:“午睡起來還好好吶!”那就是下午有什么事讓母親不高心了,嚴誠覷了個空,和豐姐兒一塊堵住了青杏,“青杏姐姐,母親是怎么了,為了什么不高興?”
青杏心里也嘀咕呢,怎么大少爺沖進來說了會話走了以后,大奶奶就心神不定了起來?此時只能答:“奴婢也不知,要不二少爺去問問大少爺?!?br/>
嚴誠這才發(fā)現(xiàn),今日嚴謙也是安靜過分。于是丟開豐姐兒,拉著嚴謙出去說話,“大哥可知道娘是怎么了,好像心事重重樣子。”嚴謙不想跟他說,于是只答:“沒什么事,你別管了?!?br/>
“什么沒什么事?娘明明一副很多心事樣子!”嚴誠不滿兄長態(tài)度,說道:“如今爹爹不家,我們做兒子,正該多為娘分憂才是!是不是大哥你惹娘生氣了?”
嚴謙不知如何回答,就只是沉默。嚴誠越發(fā)認定是他惹了母親生氣,逼問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讓娘那樣生氣?”見嚴謙還是不答,忍不住伸手揪住了兄長衣襟,“你說?。 ?br/>
“這是我事,你別管了!”嚴謙揮手推開了嚴誠,“你還小,不懂?!?br/>
他一直不正面回答問題,還推開了嚴誠,終于讓嚴誠忍不住怒氣了:“你不說我怎么會懂?實說起來,雖然你是兄長,可還不一定是誰懂事呢!從小你就只知道自己玩耍,從來不知道幫娘分憂,如今爹爹不家你還惹娘生氣,你倒說說,是誰不懂事?”說著又伸手去抓住了嚴謙衣襟。
嚴謙沒想到嚴誠會這樣說,一時呆住。自己回想起這些年來似乎真不曾為母親分過憂,今天又提出了這樣要求,惹得母親傷了心,頓時對自己感到萬分厭棄起來,“你說得對,我是不懂事!我白比你長了幾歲,我真是太沒有用了……”說完又一次推開嚴誠,轉(zhuǎn)身步奔回了自己屋子。
豐姐兒久等兩個哥哥不回,出了屋子查看時,就看到是這幅場景。她本來就跟嚴謙親近,這時眼見嚴誠揪著哥哥衣襟教訓(xùn),不由也生了氣:“二哥哥做什么?有做弟弟這樣跟兄長說話嗎?你還要動手打他是怎地?”說完不放心嚴謙,追著他去了他房里。
到了嚴謙屋里時,卻見他把丫鬟都趕了出來,自己躲床上流淚呢。豐姐兒還沒見過長兄哭,一時手足無措:“哥哥你怎么了?你別哭呀?二哥打你了么?”還以為是嚴誠把他打哭。
嚴謙胡亂抹了抹眼淚:“我沒事,你別管我,去陪娘去!”推著豐姐兒,把她推出了門,然后又把自己關(guān)了里面。豐姐兒門外站了半晌,嚴謙也不肯給她開門,只得出門回了范氏房里。
范氏并不知道幾個孩子間事情,她正看晚飯菜單,看見豐姐兒回來還問她:“晚上有什么想吃,現(xiàn)叫人做還來得及?!?br/>
豐姐兒這時候自然沒心思想吃,只說:“娘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范氏捏了她臉蛋一把,再沒說什么,起身去了劉氏房里。豐姐兒琢磨了一下,又跑去了嚴誠那里,一進門就看見嚴誠又和黃愨下棋,她不由惱怒了。
“二哥哥還有心思下棋呢!把大哥哥欺負不肯出門,你自己倒有心思玩!”
嚴誠聞言也惱怒回頭瞪她:“你別又沒大沒小說話!我和大哥事,不用你管!”
“誰沒大沒小?剛才是誰沒大沒小和大哥哥說話!”豐姐兒不甘示弱瞪了回去。
黃愨趕忙擋兩人中間:“你們倆這是干嘛?出什么事了?謙大哥怎么了?”嚴誠不答話,起身回了自己房間。豐姐兒想跟上去,卻被黃愨攔?。骸昂妹妹?,阿誠正氣頭上,你別去惹他了。到底是怎么了?”
豐姐兒就氣呼呼把剛才她見到情景說了,黃愨聽了卻沒什么反應(yīng):“我當什么事呢!兄弟之間,偶有口角都屬尋常,就像你常和阿誠吵鬧一樣。沒事兒,沒準一會吃完飯就好了呢?!焙逯S姐兒去自己房里玩,不一會正房里來人叫吃飯,又一起出門往正房去。
嚴謙似乎洗過臉了,也看不出淚痕,只是眼睛有點紅,前面沉默領(lǐng)路。嚴誠板著臉,誰也不理,低頭默默走。豐姐兒就跑過去牽嚴謙手,黃愨也后面低聲勸嚴誠,這樣才到正房門口要進屋時候,幾人臉上有了那么一點笑影。
大人們都商量蓋房子事情,也沒人理會他們之間小動作,吃過晚飯還又商量了好一會兒,才各自回去睡覺。近些日子劉氏已經(jīng)讓豐姐兒回去跟范氏住,所以吃完飯,豐姐兒還是跟著回了東小院。到睡覺時候,豐姐兒實忍不住問范氏:“娘,你今日是為了什么不高興???”
范氏微笑答道:“娘沒有不高興啊?!?br/>
“有,晚飯前,娘都笑很勉強?!必S姐兒伸手去比劃范氏嘴角,示意她不高興時嘴角弧度不同。范氏拉住豐姐兒手:“沒什么事,娘看見你們都好好,就再沒什么不高興了!好了,早點睡吧,明日還要上課呢!”
第二日范氏果然一如往常,只是嚴謙嚴誠兄弟倆還一直僵著,誰也不和誰說話。豐姐兒也不肯理嚴誠,這一點連常顧都看出來了,還悄悄問黃愨:“這兄妹倆吵架了?”黃愨無奈苦笑。
這樣氣氛一直持續(xù)了好幾天,直到家中收到了嚴仁寬來信,才有所轉(zhuǎn)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