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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及此, 沈孝忽然冷笑了一聲。

    這朝堂，可真是官官相護(hù)，密密麻麻的網(wǎng)織地密不透風(fēng), 他一個寒門出身的想要前進(jìn)一步，太困難了。

    就在這時，兩個帶刀侍衛(wèi)不知從哪里像鬼一般出現(xiàn)在沈孝面前, 他們鷹一樣的眼將沈孝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監(jiān)察御史沈大人？”

    面色不善, 語氣不善，仿佛下一秒就要將沈孝抹脖子扔到亂葬崗去。

    可沈孝竟然微微笑了笑，寬袖掩蓋下, 他緊緊捏著自己那封奏章——雖說奏章被門下省打了回來，沒有遞到皇上面前，可平陽公主線報多著呢，定然知道自己彈劾她這件事。

    若是換了其他不打眼的小官, 惹了平陽公主不高興, 她一句話就能將人打壓下去。可沈孝不一樣, 沈孝同她有“舊情”, 就為了這遭往事，她也不會悄沒聲兒地將自己貶下去——起碼要先見一面。

    步步為營, 沈孝心里算得清楚。

    世家大族、奪嫡之爭, 這朝堂上密密麻麻都是不可觸碰的網(wǎng), 他不過寒門出身, 縱然高中狀元又如何，想要往上爬，光是付出比旁人一萬倍的艱辛還不夠，更需要冒險一搏。

    昔年她玩弄了他，莫怪今朝他利用她。

    “平陽公主有請，沈大人，跟咱們走一趟吧?！?br/>
    *

    沈孝本以為這兩個侍衛(wèi)會將他帶去平陽公主的府邸，沒想要竟是帶自己去了最繁華的朱雀大街，雖已入夜，但朱雀大街卻還是燈火通明。仙客來酒樓紅燭高照，門庭若市。

    沈孝微微抬頭，看著牌匾上鎏金的“仙客來”三個字，想起前幾天自己買米時，平陽公主的車架也是停在這酒樓門前的。

    看來她對這家酒樓是真的情有獨鐘。

    侍衛(wèi)帶著沈孝進(jìn)了仙客來，徑直上了三樓。三樓都是包廂，比大堂里安靜許多，金玉閣包廂門口站在四個侍衛(wèi)，見沈孝來了，看也不看他一眼，對門里恭敬道，“公主，沈大人來了?！?br/>
    門悄么聲地打開了，室內(nèi)通明的燈火傾瀉到走廊上。沈孝捏了捏掌心，忽然覺得有些緊張。

    落腳是綿密的地毯，落地?zé)o聲，八盞鎏金仙鶴銜燭落地?zé)袅⒃诮锹淅?，映襯著室內(nèi)的金碧輝煌。透過鏤空的隔扇，沈孝看到一個華服女子坐在窗邊的羅漢榻上。

    她身后的窗外，是整個長安城通明的燈火。

    一個絳紅紗衣的侍女悄無聲息地迎了上來，“沈大人這邊來”，帶他繞過隔扇，引到窗邊，對著羅漢榻上的華服女子恭敬地福了福身，“公主，沈大人來了?！?br/>
    可羅漢榻上的人沒有一點反應(yīng)，仿佛沒有聽到，只是自顧自地同自己下棋。

    未經(jīng)允許，沈孝這樣的八品小官是不能直視公主的。沈孝垂著目光，看到她華服極長，裙擺拖在了地上，仿佛開了一地金色的牡丹。

    極俗、極艷、極華貴。

    金線襯著滿室煌煌，晃了晃沈孝的眼。他拱手行禮，聲音不卑不亢，“微臣沈孝見過平陽公主。”

    羅漢榻上卻無人應(yīng)答。

    唯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nèi)顯得格外脆響。

    無聲的下馬威。

    一炷香時間過去了，棋盤行了一半，白子黑子陷入僵局，李述目光微瞟，見嶄新的深青色官袍筆挺地站在那里，一晃都不晃。

    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李述將手里棋子往棋盤上一拋，刷啦啦打破了滿室寂靜。然后這才仿佛看到堂中站了個沈孝，故作驚訝道：“喲，這不是新科狀元嗎，怎么干挺地站在那兒？沒眼力見兒的奴才，還不趕緊看座！”

    語氣冷淡中帶著微嘲，于是那句“沒眼力見兒的”，怎么聽怎么像是在罵沈孝。

    可不是沒眼力見兒么，不過八品小官，朝廷上還沒站穩(wěn)腳跟呢，第一封奏疏就彈劾平陽公主？皇上最寵的平陽公主，崔國公家的嫡媳，大鄴最尊貴的女人之一，彈劾她？想出名想瘋了！

    沈孝自然聽懂了她的指桑罵槐，他面色變了變，但很快將情緒隱了下來。

    城府極深，天生是做官的材料。李述看著他，這樣想到。

    沈孝坐在了羅漢榻的另一側(cè)，隔著棋盤，二人相對而坐。

    李述手里捻了一顆白玉棋子，漫不經(jīng)心地把玩著。

    “監(jiān)察御史，沈孝?！?br/>
    “是。”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狀元郎好生厲害?！?br/>
    “公主過獎?！?br/>
    “哪里過獎？狀元郎確實好文采?！飨笾窨辏帐橙f錢；百姓繩床瓦灶，掛席為門1?！?br/>
    李述漫不經(jīng)心地，卻將沈孝那封彈劾奏疏一字一句地背了出來。念完后竟是慢慢鼓起了掌，“好文采，當(dāng)真好文采！”

    “臣的奏折今早剛遞上御史臺，晚上公主就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公主才是過目不忘的好記性?！?br/>
    李述微微挑眉。

    這句話哪里是夸她記性好，分明是暗諷她眼線多。

    是呢，這樣犀利的人，才是昔年那個為了當(dāng)官，連面首之辱都能忍受的沈孝。

    這樣的對手，才有意思。

    有意思，沈孝到底為什么要彈劾她呢？

    為三年前那一夜？

    不可能。

    沈孝這樣聰明的人，不可能做這種以卵擊石、只為報復(fù)的傻事。

    他剛進(jìn)朝堂，根基不穩(wěn)，此時就應(yīng)當(dāng)?shù)驼{(diào)做官，努力做事?？伤麉s如此高調(diào)地彈劾，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要和平陽公主死磕。

    為什么呢？

    李述只能想到一個原因——有人指使。

    誰指使的？目的又是什么？

    想要打倒她？或者打倒崔進(jìn)之？

    又或是……針對太子？

    把玩棋子的手停住了，李述的目光尖銳，直直盯著沈孝。

    若不是想知道他背后是誰指使，有何目的，李述今日根本不會接見沈孝。

    不過一個一夜侍奉的面首，根本不值當(dāng)她廢一點心神。

    “啪”，手中棋子落盤。

    “沈大人，可會對弈？”

    “請公主賜教?！?br/>
    白子黑子，棋盤上一場暗戰(zhàn)。

    這殘局是方才李述自己同自己對弈后的死局，白子占絕對優(yōu)勢，黑子眼看就要死透了，因此李述才不想再下。

    這會兒二人重拾棋子，李述先搶了白棋，沈孝只得執(zhí)黑子。

    公平？李述的世界里從來沒有這個詞。她千辛萬苦才有了今天的權(quán)勢，不是為了放低身段和一個八品小官講公平的。

    一盤死局，沈孝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除非他主動向自己投誠。

    ……

    “啪，”一聲脆響。

    黑子落盤，不過一炷香/功夫，死局逆活，絕地逃生。

    “公主承讓。”

    沈孝道。薄唇勾起一個幾不可查的諷笑。

    李述一怔，捻在手中的白子一時沒抓住，唰啦掉在了棋盤上。李述的棋藝雖算不得大鄴第一，可她天生聰慧，斗心眼的事情向來都是一點即通，這棋藝一道還從來沒有讓對手把死棋盤活的情況。

    更何況還是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

    好生厲害！

    這樣厲害的人，要么做盟友，歸入太子麾下?？上颖澈蠖际鞘兰掖笞?，根本瞧不起一個寒門。

    那么……就徹底將他打壓，不留任何威脅！

    李述抬起眼，將眼中冷厲藏在打量之后，認(rèn)真地盯著他。

    他今日穿的是朝廷新發(fā)的八品官服，正八品的官，官服都是深青圓領(lǐng)長袍。時長安城有句損人的話，說“京官似冬瓜，暗長”，說的就是正八品的官，深青官服套上身，仿佛墻角蹲著的一顆冬瓜。

    只是沈孝他高而瘦，脊背挺直，因此他這顆冬瓜倒是賞心悅目。

    沈孝是很英俊的，但與崔進(jìn)之這種世家出身的清俊矜貴不同，他的相貌更偏冷峻沉肅。眉峰鋒利入鬢，眼窩深邃，鼻子高挺。臉型瘦長，又因為瘦，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肉。

    沒有表情的時候，他就那樣沉肅著臉，將一切喜怒哀樂都湮在濃稠的瞳孔之下。

    李述瞧了一會兒，目光慢慢泛出欣賞來，忽然笑道，“以前倒沒好好瞧，今日才發(fā)現(xiàn)，沈大人當(dāng)真是個美男子?！?br/>
    濃眉深眼，是英俊，也是冷峻。

    沈孝剛在棋盤上壓了她一頭，腦子里正飛快計算著平陽公主下一步會作何反應(yīng)。掀了棋盤這種場景都在他腦子里過了不止一遍了，可萬沒想到……她竟然忽然談?wù)撈鹆四猩?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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