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雷,或者說胤祉,現(xiàn)在正躺在床上,對著帳子上華美的流蘇發(fā)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就能突然穿越到了清朝。
曾記得那個細雨霏霏的春夜,他坐在電腦前,一遍又一遍地賞鑒著熱心的讀者寫給他的文辭華美含義深鐫的評論,內(nèi)心中洋溢著可以將三九寒冬的冰雪瞬間融化的熱情。于是——
于是他就在一邊傻笑一邊吃方便面時嗆得暈過去了。
再醒來,世界從此變得不同。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話讓新任胤祉同學形容一下他內(nèi)心的感受,那一定是——
蒼天??!我去年買了個表。
不過好歹,靠著前任小胤祉留下的那一點點可憐的記憶,他終于漸漸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以及——
“胤祉啊——你是不是又有哪里不舒服?快跟額娘說啊,你可不能有什么事兒啊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兒你可讓額娘怎么活啊嚶嚶嚶嚶……”
看著面前身著淡粉宮裝、容色妍麗的少婦,胤祉痛苦地捂臉偏向一邊,過了一會兒,又不忍地轉(zhuǎn)了回來,弱弱地開口,“額娘……我沒事兒……”
——尼瑪??!這妹子比老子穿越前還小了好幾歲??!開口叫娘什么的壓力山大啊重點是醒來的時候被埋在波濤胸涌中老子差點兒噴鼻血??!
默默地鄙視了一下自己快掉光了的節(jié)操,胤祉扯出一個笑,繼續(xù)安慰著抓住了他的手的榮妃,“只是這兩天在床上躺得久了,有些無聊而已?!?br/>
“你沒事兒就好,你沒事兒就好……”在康熙面前心靈嘴巧頗得寵愛的榮妃這會兒卻像是失了所有的機靈勁兒一般,只紅著眼睛,一直來來回回地重復著這句話,那樣子讓胤祉看得一陣心酸。
他已知道,他這個額娘從康熙六年起,算上自己,共誕下了五子一女,可到現(xiàn)在,只有自己和二格格還存活于世,而自己這個胤祉,偏又是個換了芯的。
心下嘆了口氣,胤祉開口道,“額娘,你別哭了。您這么哭哭啼啼到明天,兒子可就要空著手搬到阿哥所去了……額娘,你該不會真忍心讓兒子睡床板吧?”
“凈胡說,”榮妃略笑了笑,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才開口道,“額娘哪兒能讓你去睡床板呢……你休息的時候,額娘早把該給你帶著的東西收拾好了?!鳖D了頓,榮妃嘆了口氣,握著胤祉的手,又緩緩道,“額娘本希望你能在額娘身邊多呆幾天,可是……你畢竟大了,到了進學的年紀,這后宮……皇上,他也是為你好……”說著說著,榮妃便有些說不下去了,那一雙美目中也又泛起淚意來。
勾勾手指,回握榮妃柔軟而溫暖的手,胤祉用力點點頭,露出個“無齒”的天真微笑,“額娘,兒子都懂的,你放心吧?!?br/>
懂你在胤祉才滿周歲不久,因為“食物相沖”大病一場之后,淚眼婆娑的句句叮嚀;
懂你在胤祉兩歲時以“身份低微”為由,懇求皇上將胤祉送出宮由內(nèi)大臣綽爾濟撫養(yǎng)的卑微與決絕;
懂你冒著被已經(jīng)暴怒的康熙厭棄的危險仍然去請求皇上準許胤祉留在你身邊修養(yǎng)十日的深沉的母愛。
——這么想著,胤祉突然覺得這聲“額娘”叫得似乎也沒有那么別扭了,“兒子會快快長大,保護額娘的?!?br/>
“小東西,只要你好好的就好了,我才不指望你呢?!?br/>
被榮妃用手指點了點額頭,胤祉也不生氣,只笑嘻嘻地道,“好,我一定會好好的?!?br/>
一定會,好好的。
好好的……
但是額娘兒子現(xiàn)在整個人都不好了……
為什么沒有人告訴過小爺我皇子進學是這么可怕的一件事!
在半夜一片漆黑之中被嬤嬤從床上挖起來的時候,胤祉曾經(jīng)一度迷糊地以為自己穿越前那不足50平米的小破房子終于遭了劫匪……
在被套上衣服、被洗了漱,被進了膳食,被送到上書房之后,胤祉才聽見了遠處傳來的悠長鐘聲。而數(shù)清了鐘聲之后,胤祉更是整個人都呈現(xiàn)出一種=口=的狀態(tài)——
尼瑪這才寅時??!凌晨三點有木有!
凌晨三點就開始念書這樣子對發(fā)育期的小孩子真的好么么么?!
大阿哥胤禔站在上書房門口,看著他那甫一回宮就驚天動地了一回的三弟一臉的震驚,不厚道地露出了一口小白牙,“三弟可是覺得起得早了?沒關(guān)系,過些時日便會習慣了~畢竟到你大婚出宮建府之前,每天都是要這么過的?!毖劭粗缝淼哪樕D(zhuǎn)為灰白,胤禔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你且安心,你今日是第一天進學,又要搬去阿哥所,所以下午的騎射課估計是會給你免了的。不過明日起嘛……”在看見胤祉臉上泛起一層回光返照的暈紅之時,胤禔補上了致命的最后一擊,“就要勞三弟陪我到酉正才能下學了?!?br/>
酉正……晚上七點……
胤祉覺得他內(nèi)心的小羊駝的膝蓋上中了一箭……
滿意地戳了戳胤祉已經(jīng)徹底石化的小臉,胤禔邁著方步走到自己的桌前,開始復習功課。提筆,運氣,下筆——看著一個飽滿的大字在宣紙上躍然而出,胤禔只覺得一股強烈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爺總算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了!而且!爺再過幾年就要出宮建府可是這貨的煎熬日子剛剛開始啊咩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阿哥,您是不是忘了,在胤祉沒入上書房的日子里,您一個人在這小黑屋里對無逸齋的太子羨慕嫉妒恨的那些日子;又是不是忘了,即使你出宮建了府,為了上早朝,也仍然是黑燈瞎火就要起床的命呢……
且不管胤禔如何翻身農(nóng)奴把歌唱(大霧)、胤祉如何悲傷逆流成河,卯初,侍講學士顧八代緩步踱了進來。
“見過顧師傅?!薄耙娺^顧師傅?!必范A引著胤祉,對顧八代行了禮。顧八代半側(cè)身受了,又回了禮道,“見過大阿哥?!鳖D了一下,“這位便是今天開始進學的三阿哥吧?!?br/>
“正是胤祉?!必缝碓俅涡卸Y,手不自覺地在衣擺上蹭了兩下——聽說進上書房第一天師傅總是要考較一番的,他雖然接受了原主的記憶,但是對于那些古典幼兒啟蒙讀物,他還真沒把握他比原主那六歲小兒理解得好——沒辦法,這年頭沒讀過《千字文》、《三字經(jīng)》的年輕人大有人在,胤祉穿越前對古典文學的了解也僅限于學校里學過的那些必背文章和一些網(wǎng)上傳的廣的段子,可就連這些,他也已經(jīng)忘得差不多了。
看著面前這個身材微胖、表情淡然的中年人,胤祉只覺得內(nèi)心的面條寬淚敢跟長江黃河比遼闊——
師傅誒,您可一定考點兒簡單的,要不我就只能給你背“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了……
不過事情的發(fā)展遠比胤祉想的輕松了許多——在安排好胤禔的功課之后,顧八代只是先在幾本書中都取了幾段讓胤祉背誦,然后又取了幾句問了問其涵義,最后,又讓胤祉寫了《論語》中的一段。雖然調(diào)動起原主的記憶有些生疏之感,但是胤祉好歹回答上了所有的問題,而在他默寫完了之后,顧八代更是勾起了一個弧度微小的笑容。
“嗯,三阿哥基礎(chǔ)牢固?!睕]說什么太多的話,顧八代引著胤祉對圣人像行了禮,才又道,“今日之后,望三阿哥勤勉進學?!?br/>
“是……胤祉知道?!惫笆忠欢Y,胤祉長長地出了口氣,艾瑪可算結(jié)束——
“皇上駕到——!”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陣血氣上涌,差點兒沒給胤祉憋暈過去——康師傅怎么上這兒來了!
也不怪胤祉激動——就算他再怎么專注修仙一萬年不動搖,他也知道康熙爺爺——不對,現(xiàn)在是他的皇阿瑪——腦袋上頂著一個“千古一帝”的名頭,哪怕是那高濃縮的歷史教科書上,也收錄了他除鰲拜、平三藩、收臺灣的功績。一下子要直面這么一個高水平高智商還和自己有血緣關(guān)系的國家最高領(lǐng)導人的爹,胤祉完全沒有任何“我爹是李剛”的狂帥酷霸拽,有的只是滿心的惶恐——
艾瑪我記得原主貌似才把這大神氣得不輕結(jié)果他過去了我過來了大神他又來尋仇了……
嚶嚶嚶嚶,額娘你在哪里,兒子好想你……
康熙在無逸齋檢查完太子的功課,本想回去處理朝政,卻突然想起來他那個三兒子今天要正式到上書房學習了,一時興起,便先繞到了上書房來。
十天之前那個嚇哭兒子的烏龍事件給尚年輕的康熙留下了那么一點兒心理陰影——盡管他已經(jīng)得到解釋說他兒子那天突然嚎啕大哭是因為不慎把門牙咽了下去最后昏了也是因為大病初愈身體尚弱,但是他心中始終存著些疙瘩。
——要不是因為看見朕太過緊張,他得多大的心才能把牙咽了??!
這么想著,康熙多少對這個兒子的膽量有些不滿。
而這種情緒,在踏入上書房,看見胤祉又在發(fā)呆的時候,變得更加強烈了。然而,他卻沒有在表情上露出分毫。
“奴才顧八代給皇上請安?!薄皟撼钾范A給汗阿瑪請安?!?br/>
顧八代和胤禔的聲音換回了胤祉的神智,他猛然抬頭,便對上了康熙亮若寒星的、不帶任何情緒的眼睛。
幾乎是下意識地,胤祉“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伏身,鄭重地低下頭去——
“兒臣胤祉,給汗阿瑪請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