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宛白，你下手還是不夠干凈。”

    “你可真是令我失望。”

    一聲嘆息仿佛來自亙古，悠長淡漠，卻在聞宛白平靜無波的心頭激起千層浪。

    真是陰魂不散。

    她徒然睜開冰冷的眸，蒼白而無血色的唇勾起譏誚的弧度。

    這聲音源于她記憶深處，那個(gè)稱之為師父的人。

    她親手殺了他，踩著他的尸骨踏上水月宮宮主之位。

    而他的聲音，卻不時(shí)成為她的噩夢。骯臟始于此，故而時(shí)時(shí)刻刻提醒著她，這雙沾滿血污的手，也曾干凈溫柔。

    她自懷中掏出那枚翠綠色的口哨，置于唇下輕吹。

    幾位黑衣人迅速出現(xiàn)在她面前。

    聞宛白冷冷道：“查出來了么？”

    一位黑衣人拱手：“宮主，尚未查到行刺之人，只是追查時(shí)有了其他收獲。”

    既然在她眼皮子底下行刺，自然不是尋常人，只是封鎖了整個(gè)水月宮，都未尋見一個(gè)刺客，便有一些令她吃驚。

    不是刺客太高深，便是她養(yǎng)的人過于廢物。

    這一次，聞宛白出乎意料地不曾動怒，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繼續(xù)說下去。

    聽黑衣人一字一句道來，聞宛白的眉頭皺的愈發(fā)深。直至最后一個(gè)字落地，她忽的舒緩了眉眼，笑了。

    那笑容要多諷刺便有多諷刺。

    一瞬間的璀璨，令人愈發(fā)挪不開眼。

    “本宮給你們?nèi)眨羰遣椴怀鼋Y(jié)果，提頭來見。”聞宛白落下最后一字，便飛身而出，快得近乎晃花了人眼。

    蘇曄之正寬衣解帶時(shí)，一白衣身影破窗而入。他有些許倦怠地坐在榻邊，念及晚膳時(shí)聞宛白毫不留情地離開，心思冷了幾分下來。

    “大宮主何不走正門？”

    聞宛白抱胸立于一側(cè)，眸中譏諷之意近乎溢出，卻一反常態(tài)地勾起唇角?！疤K曄之?！?br/>
    蘇曄之因這清冷的三字一愣，目光投向那在月光映照下冷冷清清的女子。

    她今夜似乎與從前分外不同。

    “你知道么？”聞宛白一步步走向他，手中隨意地把玩著一個(gè)翠綠色的口哨?！氨緦m也曾以為你是真心實(shí)意對本宮的，可你為何要背叛本宮?！彼穆曇魸u漸抹上蒼涼的意味。

    “我聞宛白此生，一恨欺騙，二恨背叛，而你蘇曄之不偏不倚，一應(yīng)俱全?！?br/>
    語罷，她手已凝聚起內(nèi)力，抬手便是犀利絕情的一掌，蘇曄之堪堪躲過，站起身，有幾分茫然?！巴鸢?，我不懂?！?br/>
    榻上的白紗倏然翩翩落下，四周的物事因聞宛白這番怒氣遭了殃，碎裂之音不絕于耳。

    “為她療傷，開心么？”

    聞宛白凝著他的眸，一步步將他逼至角落。

    蘇曄之死死抿住下唇，他忘記了，這里是水月宮，她作為宮主，必然眼線眾多。

    他的善良，會置他于死地。

    蘇曄之只覺胸口有幾分疼，垂眸時(shí)，只見隱隱有鮮血滲出。

    聞宛白哧哧笑起來，玉指在他衣襟處畫起了圈。“是不是一直以來都覺得本宮嗜血如命，是不是覺得本宮沒有感情，是不是覺得本宮給你的東西，你也可以毫不在意地丟棄?！?br/>
    蘇曄之不禁有幾分錯(cuò)愕，身體中竄過一股奇異的電流。很奇怪，他對她沒有半分愛意，身體與她卻又這般契合。

    做了便是做了，他不愿有過多無謂的解釋。

    蘇曄之鴉黑的睫毛輕輕一顫，蒼白的臉色因方才用力過猛顯得有幾分不自然的紅意。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聞宛白聽的真切。

    “你可以濫殺無辜，但我做不到見死不救。”

    聞宛白放下手，讓開了位置，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蘇曄之心平氣和地望著她，一雙熠熠生輝的眸此時(shí)沉靜如水，似乎絲毫未受她的影響：“宛白，你的手不該沾滿鮮血。如果有一日當(dāng)真非沾不可，便讓我來?！?br/>
    蘇曄之說起這樣的話越發(fā)熟練，臉不紅心不跳的樣子讓人懷疑不久前說個(gè)話都會臉紅的少年并不是他。

    聞宛白挑眉，火氣明顯降了大半，這少年總是有一股神奇的魔力，將她一身暴戾化作繞指柔?！澳悄憧傇摳嬖V本宮緣由才是?！?br/>
    蘇曄之眸光微微閃爍，突然上前，親親吻了吻她的眼角。一觸即離，饒是如此，亦忍不住羞紅了臉。

    他的聲音帶著些許的撒嬌意味，“宛白，別生氣了，我這里疼?！彼氖州p輕撫上胸口，指間隱隱露出滲出的紅意。

    這傷，為她而受。

    聞宛白輕愣，勾唇。

    但她此時(shí)已經(jīng)不能隨意動用內(nèi)力，身子如被萬蟻啃噬般疼痛，甚至于每一寸頭發(fā)都是痛的。現(xiàn)下便已如此，便不必說初七那一日了。

    她的眸光忽而變得凌厲，分明知道結(jié)果，卻還是問：“她在哪？”

    蘇曄之一愣，他隱隱覺得，聞宛白方才的一席話，并非是講給他聽的。

    他與她之間并無愛恨。

    她此舉應(yīng)是又將他當(dāng)做穆夜了，他有幾分不懂，她若是喜歡穆夜，為何要這般克制，寧可將他當(dāng)做穆夜的替身，也不愿意去同正主說一句話。

    或許是因?yàn)槟乱贡人^情，他會討聞宛白歡心，而穆夜，會讓本便萬劫不復(fù)的聞宛白，再次身心受創(chuàng)。

    蘇曄之不欲隱瞞，然念及喻遙恐受牽連，不免動了惻隱之心。

    聞宛白見他遲疑，嘴角的譏諷愈加濃厚。玉指點(diǎn)了點(diǎn)他的唇，“你的棋下的很好，可惜疏漏了一點(diǎn)?！?br/>
    蘇曄之微微一愣。

    “本宮素來是無心之人?！?br/>
    她波瀾不驚地望著他，將之玩弄于股掌之間，偏偏不動聲色。

    蘇曄之垂眸，掩下一閃而逝的譏誚。他為的是天下正道，行的是純善溫良，與她作惡多端怎可相提一處。若是尋常，他是無論如何都不肯摧眉折腰的，可他現(xiàn)在，低眉順目，溫文爾雅：“曄之明白。”

    “陪本宮去喻遙院子里走走吧。”她眉眼盈盈，對上他猝不及防抬起的眸子，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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