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萬通看有十幾頁的書,門外進來一個男子。
中規(guī)中矩的個子,身著蕓香閣弟子的白色黑邊幅儒衣,豐潤長臉,眉清目秀,氣色很好,身上還帶一絲酒氣,似是喝酒了。
他左手提一口烏黑長劍,劍兩端各挑著一個飯盒,看一眼余默然,道:“師父,我給您送來了?!?br/>
話落,把飯菜往書案上擺。
余默然一看,兩個飯盒。莫非有一個是自己的?
他早就餓了。
洛萬通放下書,一絲酒氣入鼻,嗅兩嗅,眉梢一挑,學做詩興大發(fā),帶幾分玩味,道:“嗯,桑落酒……有詩云,色比瓊漿猶嫩,香同甘露永春,十千提攜一斗,遠送瀟湘故人。取“桑落泉”泉水,用“東華”沃土精糧,入口綿綿,清香甘甜——酒窖里又來新酒了?”
男子一頓,復又把兩盒飯菜全都擺上,退幾步,咧嘴笑道:“師,師父,您真是學識淵博,遍通四海,這都能聞得出來——剛才,確實從東華“桑落酒坊”送來一些新酒,弟子總要把把關,所以,就,就只嘗了那么一小口……”
洛萬通瞇起眼睛,脖子一伸:“真的,就只嘗了一小口?”
男子鄭重其事,道:“師父,千真萬確,弟子待會還要趕著去‘大書堂’,聽映紅師伯講學,絕不敢亂來?!?br/>
洛萬通擺出一副恍然如此模樣:“這么說來,是你替為師分憂,為師,還需夸獎你一番了?”
男子一笑,作揖道:“弟子不敢?!?br/>
洛萬通臉色忽冷,道:“丁書寶!”
丁書寶一震,已笑不出來。
洛萬通道:“為師怎不記得,這次進購的單子上,寫了桑落酒——是不是你添上去了?”
丁書寶無能辯駁,只好招認,道:“弟,弟子知錯了……”
洛萬通手上書欲要砸他,一想,似是舍不得那一本“風煙儒什么書”,又放下來,道:“你要是能知錯,就不叫丁書寶了——說,進購了多少?”
丁書寶道:“二十,壇,壇?!?br/>
洛萬通見他吞吞吐吐,問道:“壇,還是缸?”
丁書寶道:“缸,缸……”
洛萬通把手上書猛地推到地上,動作不甚溫柔,怒目而視!
本想著,他買兩壇嘗嘗也就算了,竟私購二十缸!
丁書寶小心撿起書,恭敬放上書案。
洛萬通問道:“你少買了什么?”
丁書寶道:“弟子就算膽子再大,也不敢少買師父的單子呀——是,是弟子和,和東華桑落酒坊老板娘,賒,賒來的……”
洛萬通道:“胡說!人能平白無故賒你這么多?”
丁書寶似有委屈:“弟子只說,弟子是替咱們蕓香閣廚房出來采購的,覺得她家酒香,又沒有預算,她,她就同意了,本來說好是二十壇的,誰知道,她早上派人送來二十缸……”
“嗯?”
洛萬通眉頭一皺,覺得十分蹊蹺,問道:“人家就沒有找你要賬?”
丁書寶可憐兮兮道:“來的那些人,只問酒窖在哪里,一卸下,什么也不說,就,就走啦,弟子拉住一個人問,他,他說,多出的那些,是老板娘特地吩咐,說是送的……”
余默然在一旁聽得十分驚奇,見過哭爺爺告奶奶賒賬的,沒見過賒賬還帶送這么多的!
顯然,東華桑落酒坊的老板娘,是位與眾不同的商人,聽到蕓香閣震耳欲聾的仙號,知道儒家向來注重“君子之道”,不為五斗米折腰,更不食嗟來之食,不怕他賴賬,干脆就把“壇”弄成“缸”了,多送些來,還能擴大宣傳,將來弄個大牌匾,大字寫上“儒家蕓香閣專供名酒”,再雇上十幾個人,站在大街上,就這么一吆喝:“儒家蕓香閣專供名酒嘞!專供有文化人喝的酒喂!文化不夠的您別來嘿!”
那可就名震四海了,既有文化,又有品位。
遇上這檔子事兒,洛萬通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好了。
丁書寶道:“要不,弟子給她退回去?”
洛萬通似覺丁書寶“詩書禮樂”中的“禮部”書籍都白讀了,道:“人家送來的,就是‘禮’!當面不收可以,既收下了,哪有再退回去的道理?正所謂‘禮尚往來’,退回去,不就成了‘斷絕來往’之意了?傳出去,要說咱們?nèi)寮沂|香閣,清高自大,拒與人往來了!”
丁書寶一想,君子無功不受祿,羅萬通鐵定不會白收的,試探道:“師父,要不,您就批些錢得了……”
洛萬通哼一聲:“盡給為師添麻煩!你要不提蕓香閣名號,哪有這檔子事兒?”
丁書寶啞口無言。
洛萬通舒一口氣,平下心火,道:“回頭,給你掌門師伯送去一些!”
“???”丁書寶一慘。
洛萬通喝道:“啊什么?。 ?br/>
丁書寶道:“這事兒,就,就不必讓掌門師伯知道了吧……”
洛萬通稍緩,無奈道:“你呀……你掌門師伯十幾年沒換口味啦,他要是喝的順口,為師就批?!?br/>
丁書寶眼波一亮,臉上立刻泛起笑容:“多謝師父,掌門師伯哪兒,弟子一定多送去一些,嘿嘿!”
洛萬通長舒口氣,這就打算放過丁書寶,準備開飯。
余默然聽得十分驚訝,不禁多看兩眼丁書寶。
丁書寶似是察覺到有人看他,也打量余默然一眼,道:“師父,他就是小玲說的小師弟吧?”
“嗯。”
洛萬通應一聲,似還有些怒氣:“他交給你了,暫時就先住你哪兒,去吧,不要礙著為師吃飯,嗯對了,他也還沒有吃飯?!?br/>
丁書寶應聲道:“哦,那師傅慢用,弟子先帶小師弟去吃飯了——小師弟,快走?!?br/>
他一邁出門外,深深呼吸,換口清新空氣,如蒙大赦,捋一捋胸口,胸中壓著的巨石不見,輕松無比,笑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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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默然剛來,話不多,但丁書寶卻十分健談,也不嫌余默然年紀小,一路問東問西,態(tài)度十分謙和,似乎早把先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從梧桐屋行到玉食樓,他已成功打開余默然話閘。
原來,整個梧桐別院,就只有丁書寶一個先天三竅資質(zhì)的“寶貝”,洛萬通大夸丁書寶有眼光,會選師傅,十分袒護他。
可丁書寶卻說,當年全是因為嘴饞,聽了那個“廚房別院”的名號,一時糊涂,才進來的。
不過他又安慰自己說,也幸好嘴饞,來了梧桐別院;因為,其他別院里,像他這樣先天三竅資質(zhì)的,能擺上兩三桌,絕不會享受到今日這般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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