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梨花巷里的許宅早早地燃起了燈火。

    明亮的正廳里，楠木圓桌上擺著六盤菜肴，鮮艷可口，熱氣騰騰。

    許清和在上首位坐下，看了看旁邊安靜站著的許瑤和許崖，溫聲細(xì)語地說道：“坐下一起用吧！這里又沒有外人在，拘禮做什么！”

    許瑤和許崖聽了便相繼過來坐下。

    許崖想起今天查到的消息，說道：“小姐，那柳秀才名喚承旭，字乘璟，是眉州柳江人氏。”

    許瑤聽著在一邊驚喜道：“小姐，他竟然是眉州人!”

    許清和夾起一塊雞腿肉，淡淡地問道：“還有別的消息嗎？”

    許崖繼續(xù)說道：“他孤身一人來興元府參加貢舉，前次貢舉不幸落選，時日一久，盤纏用盡，只得屈身在城隍廟中，靠賣畫度日?！?br/>
    “原來和那些賣畫的秀才一樣，我還以為他有什么過人之處，才讓小姐另眼相待?！痹S瑤不屑地說道。

    “離下次貢舉還有兩年，靠他這樣子賣畫，如何能堅持下去！”許清和蹙眉道。

    許瑤頓時笑道：“只要小姐多買幾次，讓他賺個十幾兩，還是能活下去的。”

    許清和也不計較小丫頭的取笑，假意繃著臉色道：“就你話多！安靜用飯！”

    許瑤調(diào)皮地笑著，倒是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專心用起飯來。

    翌日，風(fēng)和日麗，天朗氣清。

    茂盛的榕樹下，柳乘旭擺好畫紙，和往日一樣，安靜地坐著看書。

    一個丫鬟模樣的人來到攤前，微笑著對他說道：“柳秀才，我家小姐請你去香茗坊喝杯茶?！?br/>
    柳乘旭自然認(rèn)得這丫鬟是昨日那位小姐身邊服侍的人，沉思片刻，便收起書本，點頭答應(yīng)下來。

    香茗坊二樓的雅間內(nèi)，許清和站在窗前，正好能看見那一棵蒼郁繁盛的大榕樹。

    片刻后就望見從榕樹底下走出來的兩道人影，她微微一笑，回到桌前坐下。

    許瑤領(lǐng)著柳乘旭進來，后者看見桌前的倩影，拱手行禮道：“不知小姐找小生何事？”

    “郎君請入座。”許清和微笑著說道，“阿瑤，看茶?！?br/>
    柳乘旭遲疑片刻，才撩袍坐下。

    許瑤上前去新泡了一杯茶，輕輕地放在柳秀才面前的桌子上。

    室內(nèi)一時茶香四溢，令人心曠神怡。

    “不知郎君為何不回眉州待考？”許清和輕聲問道，“那樣也能活得容易些?！?br/>
    “孑然一身，在哪都一樣。”柳乘旭語氣淡漠地回道。心里清楚對面的人已經(jīng)將他查的一清二楚，只是不知此舉所為何事。

    許清和道：“若郎君不嫌棄，我在興元府有所小宅子，愿與郎君暫居兩年?！?br/>
    柳承旭抬起眉眼看著對面的小姐，回道：“你我萍水相逢，況且無功不受祿。小姐還是實話實說，今日找小生來，所為何事？”

    許清和微笑著輕啜一口香茗，緩緩問道：“不知郎君可會畫衣裳圖樣？”

    柳承旭恍然，原來這位小姐先前買自己的畫作，是為了區(qū)區(qū)圖樣。他自然是會畫的，興元府大部分成衣店的圖樣都是落第秀才所繪。

    許清和見他沉默不語，知道他畫技高超，屈身繪制圖樣，必然心中不憤。

    但生活窘迫至此，那些清高名聲又有何用呢？

    “我家在眉州有一間成衣鋪子，以前的畫師因故不能繼續(xù)提供圖樣。我便來興元府尋覓新的畫師。先前在城隍廟附近，看了幾家，但沒有出挑的。后來偶然間發(fā)現(xiàn)郎君的畫作，只消一眼便知道郎君就是我要找的畫師。”許清和緩緩地解釋道。

    柳承旭若有所思地品著香茗，他本身對畫師沒有任何偏見，但如今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賣畫所得足以糊口。

    忽而又意識到，迄今為止，只有眼前的這位小姐高價買下了自己的畫作。

    柳承旭哂笑一聲，答道：“小生應(yīng)下便是?！?br/>
    許清和本還想著多費些口舌說服他，沒成想他考慮片刻就答應(yīng)下來。

    “每月至少提供十幅圖樣，不拘品類?！痹S清和不疾不徐地說道，“以興元府最時興的為佳。畫好之后，送到梨花巷第五戶宅子里，交給一個叫許九的小廝。我每月月初派人來取?！?br/>
    柳承旭點頭道：“小生記下了?！?br/>
    “郎君都不問問價嗎？”許清和笑著問道。

    柳承旭淡然道：“小姐按市價結(jié)算便是?！?br/>
    “不知道郎君是想按眉州的市價算，還是興元府的市價算？”許清和道，“兩地的價錢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br/>
    柳承旭看著眼前女子瑩潤的臉頰，沉聲道：“自然按照眉州的市價結(jié)算?！?br/>
    許清和愣了一下，愈發(fā)敬佩此生的人品，當(dāng)下便說道：“一幅畫一兩銀子。郎君可滿意？”

    這是折中的價錢，介于兩地市價之間。

    柳承旭自是點頭，“好！小生多謝小姐相助?！?br/>
    興元府秀才濟濟，機緣巧合之下選擇了自己，于他而言，算得上一份恩情。

    許清和罕見地羞澀了一下，于她不過一樁買賣，她從來不做無利可圖的事情。

    “郎君住在城隍廟，行事多有不便。我無事不來興元府，宅子也是空置著，郎君不妨?xí)壕觾赡?。待榜上有名日，郎君再還我租金便是。”許清和誠懇建議道。

    柳承旭心知對方也是一片好意，若自己再三推拒，反倒令人難為。自己向來能屈能伸，寄人籬下又有何妨？

    于是站起身來，誠心地拱手拜謝道：“小生在此多謝小姐慷慨援手。它日必當(dāng)重禮酬謝!”

    許清和連忙起身回禮道：“郎君嚴(yán)重！我是看好郎君才干，日后好為自家謀利?！?br/>
    柳承旭微微笑道：“事情既然已經(jīng)談妥，那小生就先告辭。”

    “郎君慢走?！痹S清和道，“阿瑤，送一送柳秀才?！?br/>
    許瑤忙道：“好的，小姐。柳秀才這邊請！”

    柳承旭又行了一禮，才轉(zhuǎn)身出去。

    是夜，萬籟俱寂，燈火如豆。

    許清和見此行事了，便吩咐許瑤收拾收拾東西，明日趕回眉州城。

    一行人來的時候只是一輛馬車，回程的時候就變成了三輛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