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久久不再說一句話,我覺得手都要麻了,忽聽皇上說,“珂兒,你還是想將她留在身邊嗎?”
“珂兒”,聽到這兩個字,心意頓時一徑深入,我繼續(xù)咬牙堅持。
皇上的表情昵親柔軟,目光始終停佇在地面的女子身上。那廂心事,已如青天白日,入眼即知。地面的女子,不言聲,似乎這個問題,已經(jīng)無需多問。
我還以為,她再不會說話了。不妨,須臾之后,真水無香般的聲音輕媚塵世,“皇上,老尼一心想去為先帝守陵?!?br/>
皇上亦不作答。
香木地板上,踏步震動,有侍女進來重燃了幾柱香,腳步聲小心翼翼退去。塵世無缺,只有佛香的燃去,讓人瞧見了歲月蹉跎。
皇上微不可察的,定睛在新燃的佛香上,“我記得,那也是有月亮的晚上,仍不用新燭,我第一次見你?!彼麑⒛抗庖性谒磉?,臉上氤氳起年少時的深淺笑意。
地面上的女子,手指頓在念珠之上,“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皇上總會忘卻的。老尼只愿與先帝常伴,不及其余?!?br/>
皇上略向后蹌了一步,伸手扶住身后的香鴨。目意上游到殿頂?shù)脑寰窳海睦L藤蘿紫花,花枝輕纏,意取長壽吉祥。最后目光輕濡女子手臂上熠熠生輝的蓮珠手鐲,年華過手,袞袞驚心。
皇上慢慢轉(zhuǎn)過身,幾步之后,微微向后傾頭。
女子已打佛團上站起,疊袖下垂,亭身玉立,亦微微向后傾頭。
相踞的背立身姿,微露轉(zhuǎn)身之意。但卻都沒有轉(zhuǎn)身。
皇上終于去了,我長呼出一口氣??墒怯X得心里面堵得慌,更加不想去找什么刺客。沒想到李元霸,再次不由分說,拉著我直接翻窗而入,那手指甲大小的綠松石,擦過我臉頰冰晶晶的涼。
“啊”六目相對,曼妙啊果然曼妙,大氣而華貴,婉約而憂傷。我尖叫了一聲。她反倒平常不至于慌亂。
我呆看著她深麗清婉的傾世容顏。心中莫名再勝憂傷。好像是她的美麗,更加驚起了我的憂傷。我覺得我都要窒息,直到身邊響起李元霸惡狠狠的聲音。再到,他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要打過去。
我不知哪里來的力量,一下子抓住他的手,女子盯視著我抓著李元霸的手,目中生出不知所以的驚迫來。厲聲道,“放手!”亦好聽。我恍然放手,那些瓜子飛到了她臉上,雖然勁道去了一半,但我還是瞧見她微皺眉,容色卻不改。
那時。李元霸叫嚷的“淫尼”二字已經(jīng)擲地有聲。她似渾然不察一般并沒有驚怒,其實是一個表情都未添也未減。仍是一個處世無驚無擾的絕世容顏,李元霸轉(zhuǎn)過頭來。瞧我時,驚呼:“你怎么了?”
我才發(fā)覺自己流淚了,一滴一滴莫名其妙的連續(xù)。我告訴李元霸“我們走吧?!彼傻厍浦摇N业难壑杏砍龈鄿I來,已不能再自如應(yīng)付他的疑惑,心里面又堵又空。我真的不知道為什么。可我就是想哭,它們帶著自己的心意自動流出來。
我沮喪的向回走。身后傳來李元霸追步過來的聲音,我沒怨他騙我,自然也不用他解釋。
事后,李元霸也曾問我為什么要哭,我就騙他,說是因為我覺得皇上很傷心,他又好氣又好笑的樣子,大聲嚷嚷,“就為這,她都入佛門了,還想迷惑皇上?!?br/>
我真奇怪,他有沒有帶眼睛來,剛剛分明是皇上在求憐于那女子好不好。我負氣地搏開面前的李元霸,卻已失卻和他理論的理由。假使我要他改變男尊女卑的看法,就好比讓他不要吃飯,都會是個要命的改變,和他就是說不通。
我繞過圓孔橋,坐在樹下發(fā)呆時,一個規(guī)整的步子停在我身邊。我心中好笑,李元霸也學得像規(guī)整有度?那步子繞到我前面,我抬起頭,正對上他目光沉沉,深含索味。良久,那目光又自我身上望出去,五月嫩翠才上枝頭。
我移身萬福,“太子殿下金安。”
他收回放遠的目光,改為饒有舉致地瞧著我萬福。
我擰擰著身子,動也不敢動,微抬眼時,可以瞥到他目光中泠泠的寒意。就更加不敢動。
五月的天氣不知何時也似這般令人難以捉摸,剛剛還是麗空動人,這會又風云聚會陡然閃電,瓢潑大雨轉(zhuǎn)瞬傾落,千枝搖葉,萬花轉(zhuǎn)眼殘萼。他靜止不動,我也只好不動,不料,一下瞬,他猛然拉起我,一同避到孔橋之下。
自橋下放眼望去,外面天地間已經(jīng)織起茫茫雨幕,我想輕輕自他手中抽出我的手,他卻并不放手。我抬眼瞪住他,他眼含輕蔑的看著我,手卻更緊了緊,閃電經(jīng)過他眸目,肆意明滅,“晴柔姑娘,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做到了游刃有余?!?br/>
我學著掌事姑姑的樣子,自如的笑,利落啟齒,“這都是太子對奴婢的期望,可奴婢做得不好?!?br/>
他挑了挑眉梢,放開了我的手,目光卻凝成深潭,幽冥莫測:“如果我說要娶你,他們可都要著急了。”我心倏然攢緊,斜雨飄進孔橋,驚雷翻滾,須臾已打濕我的大半外裙,我瞬時無力還擊,狼狽不堪。
他唇角興起笑意,眸色瀾深,仿佛得回所愿,我再做不得什么舉重若輕的掩飾。沒有任何的屏障擋在面前,因為不可以有。一道接一道的閃電中,我已經(jīng)無畏經(jīng)歷,如果不只一次也沒有什么好逃避。飛身撲進雨幕里,茫茫的天地被雨水裹挾已分不出方向,第一次,這塵世沒有東南西北。
我將冰冷的頰偎在冰冷的斷珠中,密密的雨水已經(jīng)換成淚水。是天空褪色了嗎?不再蔚藍,從不佇留的云,這一次要將它充滿,真實的存在,絕望的成蔽,它只讓天空看見現(xiàn)在——不飄,不搖、不簡單、不輕沉、不透明、不安靜、不虛無的它。
而我,如何讓你記得我,明麗輕快從不游走,從不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