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織煙看到阿綺的嘴不斷張合。

    大概是這姑娘還有很多話想和她說。

    在這個年代，男女間，確實有防。

    尤其是這深山庵廟，陌生男女共住。除了他們，就只有庵中尼子。

    傳出去，對她的名聲，確實有損。

    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李織煙不在意這些。

    甚至，她感覺得到原主同樣不在意。

    感覺得到，原主在想著，李家上上下下，這些年來仗勢欺人的名聲，早已惡劣。她做什么，都不可能讓李家名聲壞上加壞了。

    此外，此處確實是深山野嶺，又有暴雨，這時要趕人走，難保兩人離開時不會發(fā)生意外。原主不愿看到這樣的事發(fā)生。

    這場雨下了很長時間。

    很多次，李織煙以為雨快停了，但電光閃過，悶雷響起，雨又轉(zhuǎn)急。

    她在雨聲中漸漸入眠。

    淅淅瀝瀝的雨聲，竟不曾打擾她的安睡。

    她甚至睡得更沉，醒得更早。

    鐘鳴未起，窗外卻有小鳥吱吱喳喳。

    她推開窗戶。

    沁涼的風(fēng)，夾帶著雨后的清香，迎面而來。

    對面，也有一人，正推開窗。

    那是一名劍眉星目的男子，氣宇軒昂。

    看到李織煙，他驚訝了一下。

    緊接著，他就有了關(guān)窗的動作。

    但李織煙比他速度更快。

    窗戶合攏。

    李織煙坐在窗邊，細細想著那男子模樣。

    不知可否是錯覺，她覺得那男子有些眼熟。

    鐘鳴響起。

    一聲聲，蕩散男子容顏。

    李織煙放棄思考，任由回旋的鐘聲，洗滌心靈。

    阿綺帶著洗漱用品來的時間也比昨日早。

    鐘鳴過后，李織煙要到前殿禮佛。

    她恰好遇到準備離開的兩名男子。

    一年輕公子是她今早見過那位，另一人作書童打扮。

    看到她，年輕公子耳邊微紅，禮貌頷首。

    四人并無交談，只有阿綺冷哼一聲。

    這兩位公子本準備離開，庵中一位小尼姑送他們出去。

    此事本應(yīng)只是無關(guān)緊要的插曲。

    李織煙按照原定計劃，在水靜庵中禮佛三日，啟程返家。

    她抵達時，父親李守誠和她的兩位兄長都有公務(wù)在身，并不在家。

    她先去看望臥病在床的沈氏。

    沈氏臉色蒼白著，唇間無半點血色。

    見著女兒，她才露出微笑，正要起身。

    李織煙快步走到床邊，輕輕將她扶起，又拿個枕頭塞在她背后，好讓她靠著舒服。

    “娘，您這兩日覺得怎樣了？”

    沈氏攜著她的手，也不急答她的話，只將她細細打量一番，才又笑道：“可難為我的煙兒，為了我的病，還到那么遠的庵里祈福。瞧瞧，這才幾天，就又瘦了?！?br/>
    李織煙眼圈有些紅：“只要娘的病能好，讓女兒做什么，女兒都樂意。再說了，這才幾天？女兒怎會瘦呢？”

    沈氏再笑。

    但笑著笑著，她咳起來，只把臉咳得通紅。

    聽這聲音，她竟像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李織煙的心被緊緊揪住。

    她忙著給沈氏遞痰罐，一旁的小丫頭也緊著用手帕替沈氏接著。

    沈氏一咳，又緩了許久，臉色才漸漸恢復(fù)原本的蒼白。

    她幽幽嘆息：“煙兒，娘的病，已是沒指望了?！?br/>
    李織煙與旁邊的小丫頭忙勸沈氏莫要多想，只道沈氏定能好轉(zhuǎn)，沈氏亦只搖頭。

    直到其他人都不說話了，她吩咐小丫頭們都出去，又將李織煙的手握得更緊。

    “煙兒，娘倒不怕死，只是咱們李家……”從她唇間溢出的嘆息，盡是悲戚，“老爺不愿意與我說，可我也是高門大戶出來的小姐，有些事，到底看得明白。往日里，老爺還時常來看我。這段時間，他卻來看我，都藏不住那身疲憊?！?br/>
    李織煙默默聽著。

    “還有你兩位兄長，近日里也沒什么空閑，總要里里外外地忙。咱們李家，顯赫近三十年了。你爹公務(wù)繁忙，無暇管著族人。便是咱們家，我盡量看著，也有些下人要仗勢欺人?！?br/>
    “這日子……”沈氏又咳起來。

    李織煙一邊照顧著她，一邊想著沈氏說的話。

    她來到這世界后，就發(fā)現(xiàn)李家處境危險。

    雖然依舊炙手可熱，但隨時都有覆滅危機。

    在想家中上下，驕橫者層出不窮。

    她本以為無人看得透家中危機，卻不知沈氏如此清醒。

    卻也難怪，原主其實也早對家里現(xiàn)狀有所憂慮，偶爾還會想，若一朝家敗人亡，樹倒猢猻散，她又該如何自處。

    沈氏好不容易緩過來，又是一聲沉重嘆氣。

    “看似權(quán)勢滔天，可朝中，早已有人對你爹的位置，虎視眈眈。而今圣上年邁，新皇將要登基，只怕屆時，咱們家就是最先拿出來……”

    她頓了頓。

    “你父兄也知他們往常做的事，極容易被人挑刺?？缮硖幠俏恢茫車娜?，又一個個相差無幾。高者橫，低著卑，有時候，他們也無法選擇?！?br/>
    “到底，他們也放不下這權(quán)勢?！?br/>
    沈氏目光黯淡。

    她一介女流，看得出家里危機，又如何勸得住已被權(quán)勢迷了眼的男人？

    若說心中無半點怨念，那是假的。

    她的手，漸漸從李織煙手背，移到李織煙臉龐。

    “只怕熬不住多少時日了。煙兒，娘會想辦法，說服你父兄，讓你在娘死后，出家為尼，，你可愿意？”

    本朝重佛。

    若李織煙出了家，便是日后李家犯下再大的事，也不能追究到她那兒。

    “這……！”

    啪嗒一聲，李織煙眼中滾落一滴淚。

    “娘不會出事的！娘的身體一定會好轉(zhuǎn)！”

    沈氏笑容平和：“娘清楚自己身體。你只要答應(yīng)娘就好?！?br/>
    出家為尼，固然清苦，卻能留住性命！

    沈氏恍惚地想起女兒還年幼時，就有一位和尚說這姑娘有佛緣。

    可他們?nèi)绾紊岬门畠海?br/>
    李家上下，都寶貝著她呢。

    不料如今，她竟還為了保護女兒，希望女兒出家了。

    若李家倒下，滿門抄斬，只是一死也罷了。

    若女眷還要入娼籍等賤籍，她嬌養(yǎng)的女兒，如何過得這等日子？

    許久，李織煙才含淚答應(yīng)：“女兒……愿意?！?br/>
    沈氏的笑容更柔。

    她摟著女兒，蒼白的臉上目光堅定。

    無論如何，她都要護女兒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