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前溪最后輕輕吹散符紙灰燼,讓它們隨著西風(fēng)飄散。
少年神色認(rèn)真做著這些事情的同時,絲毫沒有察覺到從遠(yuǎn)方投過來的視線。
有人以掌觀山河,畫面中正是丁前溪燒符紙低頭喃語的一幕。
有以秘法探聽到少年那喃喃自語的具體內(nèi)容。
少年低沉的聲音從水月境花中傳來,“更不要做我的媳婦了…”
婦人嘴角隱有笑意,修道百余年,見慣了生離死別的太多場景,可情字一途,百看不厭。
小鎮(zhèn)上與目盲道人有過一番交談的小鎮(zhèn)婦人,一襲白色拖地?zé)熁\梅花百水裙,外罩品月緞繡玉蘭飛蝶氅衣,內(nèi)襯淡粉色錦緞裹胸,袖口繡著精致的金紋蝴蝶。
胸前衣襟上鉤出幾絲蕾絲花邊,裙一層淡薄如清霧籠瀉絹紗,腰系一條金腰帶,貴氣而顯得身段窈窕。
她只是站在那兒觀看手心神通,整個人氣質(zhì)仿若幽蘭,特別是頸前靜靜躺著一只金絲通靈寶玉,更是為之平添了一份淡雅之氣,還有那耳旁墜著一對銀蝴蝶耳墜,用一支銀簪挽住烏黑的秀發(fā),盤成精致的柳葉簪,再掐一朵玉蘭別上,顯得清新美麗典雅至極。
精致美婦人真是當(dāng)今最為神秘的隱元閣主人。
少年下一句真誠無比的話讓這隱元閣閣主臉色微變。
“不,我是說,我很喜歡她…很喜歡的!”
誰家閨女什么樣子,做父母心里不跟明鏡似得,在少年做出那般姿態(tài),又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婦人就感覺女兒那邊…不太妙。
做為世間最神秘勢力的隱元閣,當(dāng)然有能力為自己閨女搜羅世上最厲害的功法。
而在如今儒家沒落的情況下,這位婦人將道家最厲害的術(shù)法一十六,劍修習(xí)劍錄二十三本,再付出重大代價,讓如今那個仙人榜上最厲害的道家修士跟幕北山掌門齊齊松口,表示所有秘法只允她那寶貝閨女挑一套。
好閨女從共計三十九本仙家秘籍偏偏挑了一套《太上忘情劍》,這種劍術(shù)雖是威力巨大,可修行過程…
忘情劍,何為忘情?
須先入情,動情,芳心如幽渠涌動,暗自不停之時,斬情于此,如同大夢醒來,此中酸澀種種,人情冷暖,不為人知。
忘情劍實為紅塵劍,紅塵劍有眾生貪念,妄念,這種力量支配著人的精神意志,如何成劍仙?
只求一個劍心通明,不為外物干擾,忘情劍本質(zhì)上就是造就一個心魔,提前斬斷,相當(dāng)于歷練人之大劫,斬劫入天關(guān)。
此時脫掉鞋子以腳丫拍打水面的少女絲毫不在意秘籍上所寫,偶爾有游魚聚成一團(tuán)輕琢她腳心,癢癢的。
她笑聲如鈴鐺聲入耳,顯得十分開心。
這位少女身穿著嫣紅衣裳,肩披白絨領(lǐng),頭挽發(fā)髻,兩根銀色的釵子掛著小燈籠,她面朝北,秀長的頭發(fā)隨風(fēng)飄蕩。
她的面容與那已經(jīng)死去的曹錦兒有七分相像。
只不過此時坐在亭臺樓閣邊上的少女,又與曹錦兒不同,她的氣質(zhì)除了鄰家少女感,還多出一絲貴不可攀的冷艷。
在很多小魚琢她腳心的時候,鏡花水月里同時傳來了少年的嗚咽,所以她肯定也聽到了少年發(fā)自肺腑的那句話。
她笑得開心。
不知道是為魚呢,還是為…那個少年?
本名曹雪鶯的少女,也可以說就是小鎮(zhèn)上的曹錦兒。
姿色平庸的婦人此時嗓音傳來:“錦兒,知道為什么非要讓你在此地斬斷情絲入第七境坐照境,這件事有必要跟你說個明白?!?br/>
婦人繼續(xù)說道:“這個地方暗含了道家兩極八卦氣象,你看那深潭,是否就是那黑魚之眼?山水秘史記載,此地萬根竹林其實也大有來頭,三百年前有儒圣在此地天門問道…”
“他口中吹奏仙曲的笛子正是那千年紫竹心所制,你且看這片竹林之生機(jī),就該明白…那位,最后還是沒能跨出那一步,滾滾天雷中,儒圣身死,竹笛有七孔,唯有殘缺兩孔墜入此地,所蘊(yùn)靈氣,南邊滋養(yǎng)了這片竹林,北邊滋養(yǎng)了那漫山桃花林…”
此地于修行大有裨益,至于深潭里那小白魚氣運,自家閣內(nèi)那本最為神秘的甲字秘卷如今就放在暗室里,里面完完整整記載了此地氣運發(fā)于幾時,止于幾時。
要不是為了女兒長生問道,這等地方,怎么也不能讓自家花費上十幾二十年的布局。
原來小鎮(zhèn)上那些應(yīng)運而生之人才不是此地最大的機(jī)緣。
這片竹林跟那片桃花林才是。
提起桃花林,婦人沒由來想起那個現(xiàn)在令她有些厭惡的少年,本來對那少年多有惻隱之心的美婦人,一旦涉及到女兒大事,便不能不謹(jǐn)慎…
于是做事一向果決的隱元閣閣主,揮散那神人掌觀山河的神通,暗自下了一個決定…
美婦人再次揮手,于半空中浮現(xiàn)一株掛滿玲瓏牌跟紅線的小樹,手指輕點,兩塊牌子便由樹上輕輕脫落下來,隨著山風(fēng),輕輕浮動不停。
牌面上書有小小本命字,丁前溪,曹雪鶯。
牌尾有紅線飄動。
一頭連著那正走出桃花林的丁前溪,一頭連著此時看著鴛鴦小樹神色迷離的曹家小姐。
青蔥手腕如玉,有紅線系心結(jié),心結(jié)易結(jié)不易解,心劫已起,如何放下?
當(dāng)剪情絲。
婦人吃力地托著一柄袖珍剪刀,仔細(xì)看去,那剪刀竟是由兩柄飛劍相互交織構(gòu)成。
這是旁人的姻緣,婦人托著自然重若千均。
暗暗無言的曹雪鶯收斂起所有表情,從自家娘親手上接過剪刀,輕若翩虹,她遲疑了一下,最后仍是一剪斷去兩只玲瓏牌,又一剪貼近手腕邊,輕輕剪了下去。
紅絲線應(yīng)聲而斷,婦人終于放下心去,好言道:“以秘法放入小鎮(zhèn)那少女心神的一縷神魂我也已經(jīng)幫你收起,還不快快讓之回歸自身溫養(yǎng)?!?br/>
原來有人以大手筆在歷口小鎮(zhèn)上尋到了與曹雪鶯生辰八字相符,且陰時陰刻出生的女子,小心將曹雪鶯神魂放在這女子某處芥子內(nèi),小鎮(zhèn)少女絲毫察覺不到任何異樣。
曹雪鶯本體進(jìn)入假死狀態(tài),那體內(nèi)神魂便可如真人一般,感受真切,入世間情關(guān),歷身劫,如同那脫胎之法,偷梁換柱而已。
沒這等仙家手段的,只好以身入世,其間種種過于兇險,說不定情關(guān)未過,便被人捅死。
如同凡人曹錦兒之遭遇一般。
本來被選做歷劫之體,此間事了,還有機(jī)會心神從芥子而出,做回真正的自己。
凡人曹錦兒沒能熬到那個時候,本來是一個人的劫難,最后卻死了三人。
還有一個逆轉(zhuǎn)全身氣機(jī)的老道人,也命不長久。
正在與自身神魂融合的曹雪鶯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展顏一笑。
有山風(fēng)撫紅顏,三分醉春雨。
收回最后一絲神魂的少女終于完整的渡過情關(guān)一劫,身體的氣息不斷攀升。
亭臺樓閣充斥這強(qiáng)大的氣息,女子衣領(lǐng)不斷翻飛,整個人緩緩而起。
天上有雷不斷翻滾,云層低沉。
可場間眾人皆無視那雷劫,仿佛這種場景已經(jīng)出現(xiàn)過很多次一樣。
果然,那雷鳴漸起,達(dá)至鼎盛,像是壓根找不到應(yīng)劫之人,轟隆隆一會,一道天雷直接炸向水面,像是賭氣般,又像是帶著疑惑,跟不甘緩緩消散…
少女入七境小長生矣。
少女面色突然緋紅一片,紫府突然中斷一切元氣輸出,小腹那兒一陣疼痛,從空中跌落在地。
姿色平庸的婦人趕忙上山扶起女兒,神色關(guān)切,眉間的幾分慌亂暴露了婦人心中焦急。
在場還有一中年漢子,本來他離得稍遠(yuǎn),畢竟有些話得由當(dāng)娘的去說。
漢子隔著一片湖便看見自家閨女跌落在地,那聲嬌呼也同時傳來。
兩人也沒渡過這種劫難,這亭臺乃是上古飛升臺打造,可封神點仙,故而七境小長生天劫,壓根落不下來。
果真天下第一隱秘勢力隱元閣。
即便再是天下第一,兩人見女兒如今的神色,也猜不透發(fā)生了什么。
只見本就穿嫣紅衣裳的少女,此刻眼角萌動,臉色更加羞紅,她捂著小肚子,茫然失措。
神魂中記憶不斷閃現(xiàn),茫然的少女回憶了很久,直到確定了某件事實…,與少年入洞房的那個夜晚發(fā)生了很多旖旎的事情。
洞房花燭一好夜,月明西梢頭。
要說女兒家的心事誰最懂?不過是自家親娘罷了。
看著小錦兒這副樣子,聰慧的婦人很快也聯(lián)想到了什么。
半空中掛滿玲瓏牌的小樹上,此時已經(jīng)被剪斷的,屬于少年的那個牌子漸漸向刻著曹雪鶯的那個牌子靠攏,從少女手腕處斷掉的紅絲線本來無意識的隨風(fēng)飄動,等待著跟少年另有緣分的其她姑娘。
隨著玲瓏木牌的逐漸合攏,那根絲線也如靈動小蛇般直奔曹雪鶯而去。
情絲斬斷卻復(fù)合,這是那本劍道秘籍里都沒有記載過的事情。
本來還想著女兒走后再除掉那少年,杜絕以后的心魔再現(xiàn),原來《太上忘情劍》不僅是要斬斷情絲那么簡單,斬斷自身情絲同時,也是斬斷了本屬于他人那份大運,所以是要那另一半身死道消才無后顧之憂。
望著那靈動如蛇的紅線即將重現(xiàn)繞在自家閨女手腕上的婦人,動了。
她以極快的速度重新剪去那份怎么都不該有的牽絆,更是反手便要毀去丁前溪的本命玲瓏牌。
此牌一旦毀去,則長生橋斷,整個人半點福報皆無不說,早晚有一天得死于非命。
類似于無上道家以命點天燈的神妙手段,可道家點一盞天燈,護(hù)佑神魂不滅,天燈不滅,則人不死,是那最為上等的保命手段。
正統(tǒng)無比。
反觀以命點靈牌,靈牌碎,則魂散人死!
這是什么?邪異無雙,像極了魔教手段。
當(dāng)整個剪刀已經(jīng)合在那少年玲瓏牌之上時,一聲凄婉的聲音讓婦人硬生生停住手中的動作。
“娘,不要!”一道利劍出鞘的聲音傳到婦人耳朵里。
婦人下意識的回頭,直看到了讓她心肝直顫的一幕。
利劍劃破曹雪鶯的脖頸肌膚,帶出一點點鮮紅,“娘,女兒從小到大沒有求過您什么,現(xiàn)在只求您不要殺他!”
“從小到大,從一歲到十八歲,女兒的命運都按照您規(guī)劃好的走,什么時候該讀書,什么時候該寫字,什么時候該睡覺,甚至十八年來,每一年女兒的修為該到什么境界,都被您死死地定在那里…”
少女凄慘笑著,“女兒知道您是為我好,我也可以接受…可我唯獨不能接受的是,我的成長,要換去一個個無辜之人的性命,這跟魔族的某些做法,本質(zhì)上有什么區(qū)別?”
“這是不對的…”
婦人如遭雷擊,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女兒好?
沒想到在自家女兒心里,自己竟是這般不堪?
她以手指著那個滿臉倔強(qiáng)的閨女,“你…你…別說是三五個人,就是…你怎可如此優(yōu)柔寡斷!”
“修道,便是與天爭,與人爭,與萬物爭,別說是旁人,以后若是娘擋了你的道路,娘自愿以自身為你開路!”
這位隱元閣權(quán)勢最大的那個人,此時就如同尋常婦人看待自家叛逆孩子那般,有說不出地失望。
“你不讓我殺他,我偏要殺他,有本事你現(xiàn)在就死給我看!”婦人就要下死手,沒曾想曹雪鶯動作更快…
一直沒動作的中年漢子抬手擊飛自家閨女手上的利劍,暴喝一聲:“夠了,都給我停手!”
曹雪鶯白皙的脖頸上此時鮮紅一片,已入七境那么強(qiáng)大的少女,此時只是一個小姑娘,她躺在漢子的懷中,無助的說道:“爹爹,其實我也不是有多么喜歡他,只是…那如曇花一現(xiàn)的夢境里,女兒真的…很開心啊…”
心之所向,情之所起,欲理還亂。
小姑娘看著飄蕩在空中的那絲紅線,溫柔地牽著它貼在自己的腳踝處,系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賭氣般打了個死結(jié)。
只是玲瓏牌已經(jīng)飄蕩下來,這輩子跟那個少年,沒什么再續(xù)前緣的可能了。
她知道娘的性子,不如此,他又怎會有機(jī)會活著?至于心魔?少女心思如湖面鏡子,干凈的天空晴朗。
她好像揭穿了婦人真正的心思,“那少年是娘的心魔,才不是我的心魔!”
當(dāng)下死死抓住那在手心里其實微微顫抖的玲瓏牌,少女不敢松手,也不愿松手…
其實有些人,哪怕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看上一眼,便再也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