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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得眨眨眼睛,千夜只覺得頭昏腦漲,所有的語言都在飛速向后涌,過濾到最后腦子里只剩下剛剛六道骸和自己說的那些不明所以的話。
什么身邊的女人?
什么兔子?
“……骸那家伙……”摁著凸凸直跳的眉心從床上坐起來,長時間消耗精神力導致她根本沒有補充多少精力,她現(xiàn)在恨不得立刻飛到并盛狠狠揍一頓導致自己頭腦不甚清晰的罪魁禍首。
六道骸那家伙最擅長的就是裝神棍,以及無時無刻不給人找膈應。
“千夜……醬?”
溫軟的女聲近在咫尺,千夜抬頭,視線內(nèi)是五十嵐放大了的臉,素來無辜的大眼睛裝滿了擔憂。
“已經(jīng)睡醒了?沒事了嗎?”
一邊關切的詢問一邊伸出手在千夜額頭碰了碰,五十嵐梨乃指尖泛涼,柔軟的肌膚觸碰帶給額頭一片清涼讓之前一直郁郁的焦躁消失了不少,千夜收回視線向后縮了縮,不動聲色得遠離了五十嵐的掌心。
“梨乃一直在這里陪著我?”她眨眨眼,仿佛沒有看到五十嵐因為她的后退而黯淡下來的神色,依然笑瞇瞇的,“謝謝你啦,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什么事了?!?br/>
“嗯,沒事就好?!蔽迨畭故栈厥?,歪頭盯著她看了半晌若有所思道,“不過,好像下午的課要開始了呢……”
“誒?!下……下午?!”千夜趕緊手忙腳亂得從床上掀開被子,“等等我到底是睡了多久啊……!”
“一中午哦~”身旁少女緩緩地回答,掰著指頭數(shù)道,“我想想,大概是四個小時左右吧…說起來下午第一節(jié)課是國文課呢,千夜醬不快點的話真的好嗎?”
“啥……啥?!”
千夜瞪大眼,她記得自己明明剛進入睡眠就被六道骸騷擾到幻境里去來著……怎么突然就過去了四個小時?!還是說骸那個家伙又篡改了夢境里的時間跨度?五十嵐捂著嘴好笑地看著向來注重禮儀的少女可以說是毫無形象得找鞋子套上,又慌慌張張拿起掛在椅子上的外套披在身上不由分說地抓起她的手向外跑去。
這樣的千夜醬,還是第一次看到呢。
不過這樣的橫沖直撞很快遭到了堵截,正打算去醫(yī)務室看望某個嗜睡少女的某人站在門口遇到了急匆匆的目標,流暢的眉峰微微蹙起,赤司伸手迅速抓住了正欲一鼓作氣沖到教室的少女止住了對方的步伐。
“……睡醒了?”微涼的目光掃過少女因為長時間熟睡而泛起淡淡紅暈的臉頰,旋即帶著疑惑轉(zhuǎn)到身邊的五十嵐身上。
五十嵐聳聳肩,攤開手一臉的無辜,“千夜醬要急著去上課,我也只好陪著吶?!?br/>
這可不怪她。
“那個,赤司君,有什么事之后再說,”掙了掙少年力道頑固的手掌,千夜急得快要跺腳,“下節(jié)課可是國文課,我可不要遲到?。 ?br/>
已經(jīng)被多次關懷的少女對國文課已經(jīng)達到了聞之色變的地步,尤其是看到那個和藹的班主任對自己露出溫和的笑顏她就雙腿發(fā)顫恨不得拼盡在意大利學到的所有甜言蜜語來擋住即將來臨的狂風驟雨。
雖然結(jié)果多半事倍功半,畢竟聽多了這種話,是個人都會產(chǎn)生免疫的。
總算明白怎么回事,赤司收回手雙手抱臂,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不用去也沒關系?!?br/>
“……誒?”少女愣住,想要跨出去的步子也頓了一下停在原地,“……也就是說?”
“已經(jīng)和老師說過了你的情況,”后者好整以暇得掏出一張假條揮了揮,“直到今天課程結(jié)束你都不用去教室了,安心呆在醫(yī)務室就是?!闭Z畢蹙眉,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衣服略顯凌亂的人,“不過,你看起來似乎很精神?那我去和老師說一聲?!?br/>
說完似乎真的打算這么做,少年轉(zhuǎn)身欲走,卻被千夜猛地沖過來扯住衣角。他轉(zhuǎn)頭,少女晶亮晶亮的紫眸映入眼底,帶著討好和諂媚。
“赤司君,你真是個好人!”
赤司:“……”
五十嵐:“……”
無意識給某人發(fā)了“好人卡”的人毫不自知,兀自沉浸在接下來一下午都不用上課的欣喜中。旁觀的五十嵐悄悄看了一眼身邊臉色陰沉不定的少年,心里縈繞已久的陰郁稍稍散開了一下,甚至有些愉悅。
赤司征十郎吃癟可不常見,尤其對方是辻千夜。
“既然這樣那我就先走啦,千夜醬,”眼見差不多到了上課時間,如果再不去的話恐怕遭罪的就是自己,五十嵐對千夜揮揮手,笑容明媚得留下他們兩個人,“放學后再來看你,你注意休息哦!”
“嗯,謝謝你啊梨乃,”千夜也笑著和她揮手作別,目送少女慢慢離開之后才抬手緩慢得打了個呵欠,之前還清明的眼睛瞬間泛起水光。
眨巴著眼睛,她覺得腦子又開始變得昏沉起來了了……
“……突然又覺得好困……”
“想睡覺?”身邊的少年突然出聲,悠悠的目光掠過因為睡眠不足而浮現(xiàn)出淡淡黑眼圈的那張臉。
“唔……嗯……”少女的頭開始低下去,眼前的景色漸漸模糊起來。紅發(fā)少年的頭發(fā)被頭頂斑駁篩落的日光染上鎏金,云游的天空和少年干凈的臉龐,泛白的衣角蜿蜒出淡淡的光暈無一不模糊成透明的薄膜。
赤司好笑地伸出手,戳著她的額頭,看那個紫色的小腦袋瓜一點一點的,之前心底的陰郁莫名消散了不少。
“嘖,這個時候倒是聽話?!币岔樠哿瞬簧佟?br/>
“……好困……”呢喃的聲音因為困極而帶著些撒嬌的語調(diào),千夜這幅毫無防備的樣子讓某人的心情愉悅指數(shù)迅速up。
會露出這種樣子,是因為他在身邊的緣故所以才會放下所有的警惕嗎?
“既然這樣,就跟著我走,”屈起手指在少女額頭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心情頗好的某人牽著快要失去知覺的千夜朝醫(yī)務室大步流星走去,寂靜的走廊里很快響起不合時宜的腳步聲。
嗒嗒——
嗒嗒——
兩種不同的腳步交疊在一起,在大片涌進來的光線中變成游離不定的音樂,漸漸消失在清晰明朗的盡頭。
千夜覺得自己做了很長很長的夢境,曾經(jīng)模糊的景色變得清晰起來。這一次她終于看清了那個被自己保護住的男孩究竟什么模樣。
精致的眉眼,略帶冰冷的目光,還有緊抿的唇角。
已經(jīng)成長起來的少年和小時候并沒有太大區(qū)別,唯一不同的便是那雙赤紅的雙眸變得更加犀利,里面摻雜了更多千夜看不懂的因素。然而沒有變的是,只要是在他這雙眼睛下,千夜所有的偽裝都變得無效。
那年意外發(fā)生之后她就得到了reborn送給自己的禮物,一條和迪諾差不多的長鞭。只不過對方三令五申嚴禁自己用右手,小小的千夜只好開始訓練起之前從來不曾使用的左手。
左右手的轉(zhuǎn)變并非那么簡單,一開始是不適應的,習慣了射擊之后轉(zhuǎn)而使用長鞭會帶來很多不便和麻煩。不熟練倒還是小事,最讓人哭笑不得的就是上一秒她還在器宇軒昂得狂魔亂舞,下一秒就毫無形象得躺在地上嗷嗷大叫。
自己傷著簡直成了司空見慣的場景。
拖這個福,那段日子千夜往夏馬爾那里跑的頻率漸漸多起來,以至于某個不良醫(yī)生泡妞的時間明顯減少,一看到那個滿身傷痕的身影就頭疼。
花樣作死小能手,大概說的就是千夜這種人。
后來reborn看不下去了,說,要么你跟著迪諾,當我的學生,省得你天天作死,沒準哪天還沒執(zhí)行任務,先把自己給滅了。迪諾當然開心,難得有人和他一起分享reborn的鬼畜,他終于不是一個人了。
這個提議很快得到了迪諾以及千夜母親的同意,身為最強的阿爾克巴雷諾,reborn最強的形象早就深入人心,把千夜交給他自然沒什么不放心的。只不過原本和千夜共用一個家庭教師的伊恩變得不開心了,兩人同胞而生向來比平常人更加親密,然而千夜放棄射擊也就意味著不會和自己一起同可樂尼洛訓練,這讓他無比沮喪。
當然了,他這點抗議很快就被忽視了。
年少的千夜就這樣被表哥和母親打包送給reborn作為欺壓玩具,當然,如果能預測到后來發(fā)生的一系列血淚史,千夜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這個看似好心實際隱藏著重重陰謀的提議。
往事不堪回首,以至于成功出師之后的迪諾和千夜看到了同樣身為師弟的某只兔子,兩人的眼睛里瞬間露出惺惺相惜而又幸災樂禍的意味。
師弟/阿綱啊,好好加油吧!
彼時剛剛成為reborn學生的沢田綱吉望著嘴角笑容無比燦爛而又透著詭異的兄妹,天生的超直感讓他后背唰得沁出一層冷汗。
——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不、不不不……是錯覺……吧?
至于以后某彭格列十代目究竟被reborn如何慘無人道得進行傷天害理的訓練,就不提了。
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去東京?”
從厚重的文件里抬頭,迪諾溫和的臉龐被日光浸潤得有些模糊,注意到少女比平時更加認真的態(tài)度后不免疑惑。
“為什么?”
千夜躊躇了一下,抬起頭堅定得看著那個登上首領座位不久的表哥,“迪諾曾經(jīng)說過,不會讓家族成為我的負擔和壓力,”接觸到對方復雜的視線,她頓了頓復又接著說下去,“所以,我要去找他?!?br/>
“我要找到你們說的那個人,那個曾經(jīng)可以讓我為之付出生命的對象?!?br/>
“找到了之后呢?”迪諾沉默了一下,如此反問道。
他不明白千夜的想法,年少的承諾通常都被賦予了浪漫主義的童話色彩,摒棄了成人世界的灰暗,帶著簡單的黑白,簡單粗暴到讓人難以理解,卻又因為帶著孩童的天真和率直而讓人覺得可怕。
這樣的情感是他們這個世界里所忌諱的,也是不被接受的。
然而也正是因此,日益成長的少女開始思考起自己當初這么做的動機和意義。
一條胳膊換一條命,也是值了。
這么多年過去,這句話拋離了最開始的篤定,漸漸變成魔咒縈繞在她的心頭,日復一日得碾磨著心里那根漸漸松動的發(fā)條。
對赤司征十郎的感情開始變得復雜,如果說一開始帶著不會后悔的信念,那么越到后來在沉重的負擔之下就變成了壓力。
終于有一天她忍受不了漫無目的的猜疑,決定親自去找他。
去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自己當年那么做。
“我不知道?!鼻б沟皖^盯著腳尖,聲音清清淡淡的沒有什么波瀾,她甚至不知道找到了赤司之后要說些什么,要做些什么。
然而心底去找他的想法卻愈演愈烈,幾乎成了她生命中最大的執(zhí)念。
“但是,如果不去的話我會后悔,”她緩緩的抬頭,常年沒什么情緒的眼睛里帶著顯而易見的空洞和不安,“我希望……不,是必須見到他,然后親自尋找當年那么做的意義?!?br/>
然后,她來到了帝光,終于見到了那個從年少時就和自己綁在一起的少年。
縈繞在夢境里的紅色,少年模糊不清的面容,還有陰暗的船艙……以及最后,日日在夢境里折磨她的槍聲。
所有的景象都變得清晰,所有的答案都得到了解答。
這一次,她終于徹底看清了,那個一直在夢里望著自己的臉龐。
“小……征……”
躺在床上熟睡的人翻了個身,沉溺在夢境中無意識地小聲嘟囔了一句,卻令身邊一直坐在她床邊看書的人身體一震。赤司的目光從繁瑣難懂的書上移開,落到少女那張人畜無害的臉上,向來薄涼的目光里終于染上幾分復雜。
她似乎,已經(jīng)找到那個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