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蒙爾大陸總是令人心曠神怡。黃昏下,柔和的陽光撒在一望無際的碧綠草原上,泛起金色的光芒,和煦的晚風將鮮花的芬芳捎向每個角落,牛羊在山坡上懶散地邁著步子,林間鶯歌燕舞,無不令人陶醉。
卡夫踏在了久違的蒙爾大陸的土地上,閉上雙眼,微微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太美妙了,這是自由的味道,他感到自己變得輕飄飄,感官都漸漸失去了知覺,整個人都仿佛融進了大自然當中。他現(xiàn)在依然沒能接受今天發(fā)生的事情,這一切來得太快了,他還需要好好理順一下心緒。
享受了一會兒重獲新生般的喜悅之后,卡夫回過神來,從隨身的包袱中取出地圖。
此刻,他位于大陸南部的青岸城監(jiān)獄,而目的地為北部都城寒冰城,兩地幾乎縱跨整個大陸,若要在十日內(nèi)抵達,必須要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才可。
典獄長為他配備了一匹馬,此刻正在他身后撲騰著健壯的馬蹄,長長的黑鬃隨風飛揚。
“這馬倒是不錯。”卡夫贊道。他又檢查了一下隨身包袱,里面有著一個木水壺,一些面包,還有一袋金幣,這也是為了他執(zhí)行任務而準備的。
“看來這家伙對我這次任務還挺認真?!笨ǚ蛐闹邢氲?,但他仍不知為何是他被派來執(zhí)行任務,而典獄長打斷他的發(fā)問并顯得不悅,則令這件事更顯神秘。
“不管有何隱情,我必須執(zhí)行這個任務,畢竟這是我現(xiàn)在唯一的機會?!笨ǚ蚍砩像R,黑馬長嘯一聲,揚起前蹄,好不威武。
卡夫猛拍馬背,驀地向前沖出,然而方向卻不是北方,因為他還要些事要先做。
他到達比索村時,已是夜幕闌珊。
村莊很寧靜,只有草叢里發(fā)出陣陣蟋蟀的鳴叫,一座座小木屋內(nèi)透著燈火,不時隱約發(fā)出歡聲笑語。
卡夫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蒙住自己的臉,只露出雙眼,畢竟這里再也不會歡迎他了。他將馬拴在村外的樹上,小心翼翼的潛行進村,一路四處警惕,確保無人看到他。
一路選取小路,經(jīng)過數(shù)個轉角,卡夫終于掩人耳目地走到了家門前。
他急忙上前,卻發(fā)現(xiàn)里面漆黑一片,而門口堆砌著層層雜物,墻上也被砸的坑坑洼洼。最刺眼的是,上面還寫了許多污言穢語,諸如“殺人兇犯全家必遭天譴”之類的語句。
顯然,他的家人因他遭到了村民們的仇視,早已不在此處居住了。
卡夫怒火中燒,握緊了拳頭。他恨村民們的愚昧,他恨護衛(wèi)隊不負責的執(zhí)法,他更恨陷害他的人,到底是誰,為何要如此害他!他們一家一直都與人為善,鄰里間也從無矛盾,憑什么要遭此慘?。?br/>
卡夫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此時當務之急是找出家人的下落,確認他們平安。
但這又從何下手呢?向村民們打聽是決計不可的,若他在村民面前露臉,必然會引發(fā)眾怒,不僅找不到家人,還會引來殺身之禍。但是,他們家一直生活在這個村子,幾乎未出去過,現(xiàn)在被村民們趕走,除了他們又有誰知道下落呢?
卡夫想到了希丹。
他的父親與希丹的父親是抵御魔族戰(zhàn)爭中的戰(zhàn)友,退役后兩家都定居于此,一直互通有無,相交甚好。
他自幼便與希丹一同玩耍長大,雖不是兄弟,卻勝似兄弟,現(xiàn)在的情況下卡夫若要在村子里找到可靠之人,也只有希丹一家了。希丹此時若無意外,應該已經(jīng)在流光城的訓練營了,不過希丹的父母應該還在村中,無論如何,先去拜訪一下再說。
想到這里,卡夫系緊了面罩,立即轉折向希丹家走去。
兩家雖然熟絡,但間隔有段距離。這條卡夫小時候走爛了的路,今天卻是格外難走,每當察覺到行人走動,卡夫便得迅速就近躲到掩體之后,直到動靜消失,才繼續(xù)前進。
一路提心吊膽,卡夫終于繞過最后一個拐角,望見了希丹家的房子。
希丹家燈火通明,窗內(nèi)隱約還有人影閃動。
“看來他們家有人,還好沒有白跑一趟?!笨ǚ蛐南搿?br/>
他躡手躡腳走上臺階,輕輕敲了兩下門。
“誰?。俊崩锩嬉粋€粗啞的嗓音問道。
卡夫略微松了口氣,他認出那是希丹父親沙克的聲音,他之前擔心這座屋子已經(jīng)易主,現(xiàn)在這層顧慮打消了,他相信在沙克面前他還是安全的。
“沙克叔叔,是我。”卡夫壓低聲音說,但音量足夠讓里面的人聽清。
隨后,屋子里沉寂了。
卡夫感到自己心跳開始加速,他有些后悔來找沙克,畢竟自己在人們心中是十惡不赦的兇犯,如果沙克也這樣認定,難保不會傷害他。
幾秒鐘后,門打開了,里面射出的光亮略微刺到卡夫的雙眼,他在黑暗中行動得太久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面前是沙克那張蓄滿絡腮胡的臉,只是似乎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
沙克從門縫里露出了頭,臉上寫滿了驚詫。
“你是……卡……?”
“我是卡夫。”
聽到這個回答后,沙克停頓了一下,又伸頭向卡夫身后掃視一圈,最后目光回到卡夫臉上,表情變得有些嚴肅,然后用力將卡夫快速拽進了門,并立即將門關好。
“你……怎么會在這里?”沙克眉頭緊皺盯著卡夫的雙眼,表情凝重,卻又帶著一絲苦澀。他的身后是希丹的母親,她穿著家居服,也一臉驚恐地看著卡夫,手中還握著半杯正在喝的牛奶。
卡夫摘下面罩,微舉起雙手道:“沙克叔叔,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是想來打聽一下我家人的下落?!?br/>
“你的家人……”沙克聽到這句話,目光暗淡了下來,他將眼神從卡夫臉上移開,微微低下頭,“可是,你現(xiàn)在不是應該在監(jiān)……”
“首先,我沒有殺人,其次,我也不是逃出來的,我是被派出來執(zhí)行任務的。”卡夫知道沙克要說什么,他不太想聽到下面的話,打斷道。
“這么說,你真的是被冤枉的?我就說!你怎么會是殺人兇手呢!”沙克用左拳錘了一下右手掌,似乎如釋重負地說道。
“謝謝你相信我,沙克叔叔。不過……我還是想知道我的家人在哪?看起來我家已經(jīng)荒廢很久了?!笨ǚ蚣鼻械貙⒃掝}轉移回來。
“這個……”沙克眉頭又皺了起來,“我希望你要有心理準備,說起來是也我害了他們……”說罷,沙克沉痛地閉上了眼睛。
一瞬間,卡夫感到心臟停跳了。這言外之意,是他們已經(jīng)遭到不幸了嗎?他不由地握緊雙拳,追問道:“沙克叔叔!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在你被護衛(wèi)隊帶走后,我們都不相信你是兇手,這其中一定有什么誤會……”沙克依然表情痛苦地緊閉雙眼,“我們和你的家人,還有希丹,我們多次去找過護衛(wèi)隊。但他們堅稱證據(jù)確鑿,讓我們不要再胡攪蠻纏,開始毆打我們,甚至要抓捕我們。與此同時,村子里的人都開始排擠你的家人,他們認為是你的父母培養(yǎng)出了一個兇犯,對村子造成了傷害。每次你的家人出門,都會被他們謾罵,甚至有些孩子開始向他們?nèi)邮印D菚r,我真的應該再多幫幫他們……”
卡夫聽到這里,已經(jīng)氣得咬緊了牙關,脖子上青筋暴起,道:“后來呢?”
“一天晚上,你的父親來到了我這里,告訴我他們要離開了。我問他要去何處,他只是苦笑道還沒決定,先向北走,隨遇而安。我當時考慮到村里人們的態(tài)度,也覺得讓他們先出去避避風頭是個好辦法,便沒有攔住你父親……我真的很后悔?!?br/>
“為什么后悔!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后來你父親就真的帶著你母親和妹妹連夜離開了村子。但是……”沙克睜開眼看了一下雙目圓瞪,就像要噴出火焰來的卡夫,隨后低下頭用手捂住了臉,沉痛道:“第二天下午,便有人在郊外看到了你父母的尸體,是中刀而死,似乎是被強盜所殺,身上的財物全被掠走了。”
卡夫覺得整個世界仿佛在瞬間極速收縮,要將他整個人壓扁一般。
他無法呼吸,無法說話,無法思考。同時,他也失去了觸覺,沙克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但他完全沒有感覺到。
良久,卡夫惡狠狠地迸出一句話:“我要殺光這個村子?!?br/>
“卡夫!你先冷靜一下!你這樣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還解決什么問題?我的家人已經(jīng)被他們逼死了!我除了報仇已經(jīng)沒什么可做的了!”
“卡夫,我非常能夠理解你現(xiàn)在的心情,這樣的事情對任何人來說都一定是極大的打擊,你的心中也一定充滿憤怒和仇恨。但是,相比于報復這個村子,我覺得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做?!鄙晨藨n愁地看著卡夫。
“什么意思?”
“我們發(fā)現(xiàn)了你父母的尸體,卻至今都沒人見到你的妹妹……也就是說,在某種可能性上,你的妹妹仍然還活著?!鄙晨苏f道。
“莉娜……”卡夫的眼淚已經(jīng)開始流下。
“卡夫,對于這件事我們也很悲傷,也感到非常抱歉,村里大部分的人也覺得愧疚。事發(fā)后我們召集他們在方圓百里都搜尋遍了,但是仍然沒找到你的妹妹……”沙克說著,眼眶也開始發(fā)紅,“而后來的早上,我們醒來后在桌子上發(fā)現(xiàn)了希丹留下的信?!?br/>
沙克轉身回到屋中取出一張信紙,遞給卡夫:“就是這個?!?br/>
卡夫接過,低頭看下去,上面是希丹潦草的字跡:
“父親,母親,卡夫和莉娜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們一家遭遇了不幸,我覺得我們有機會阻止事情發(fā)生,但卻沒能做到,我心里感到很愧疚。現(xiàn)在,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都不會放棄尋找莉娜,直到找到為止。我可能會暫時離開一陣子,望你們多加保重。希丹。”
卡夫看完,抬起頭有些木訥地看著沙克:“叔叔,希丹他……”
“那一天后,我們就再也沒見到他了?!鄙晨吮硨χǚ?,聲音略帶哽咽。此時,一旁的希丹母親已經(jīng)拿出了手帕開始擦拭眼睛。
“希丹!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卡夫淚如雨下,握住信紙的手不住發(fā)抖。
卡夫知道,這是希丹會做出的事,他們的感情非常深厚,雖不是親兄弟,但已勝似親兄弟。他在獄中的日子里,浮現(xiàn)在他腦中的除了他的家人們,就是希丹了。
他已經(jīng)記不清是幾歲認識希丹了,似乎從他有記憶開始,希丹就是他最要好的伙伴,甚至可以說,希丹是與卡夫的現(xiàn)存的記憶共同誕生的。還有卡夫的妹妹莉娜,三人幾乎形影不離。他們一起上山打獵,下水捉魚,一起練習劍術,在鄰居家的門口搞惡作劇……
卡夫用衣袖在臉上使勁抹了兩把,哽咽道:“沙克叔叔,你們能夠這樣幫助我們家,我已經(jīng)覺得很感激了,請不要再自責了。這件事的起因都是我,是我害了我的家人,害了希丹,害了你們……你們放心,我一定會找到莉娜和希丹,讓你們重聚的!先告辭了。”卡夫向沙克和希丹的母親鞠了一躬,轉身欲離開。
“卡夫,等一下,”沙克叫住了希丹,“我們一直都相信你是被冤枉的?!?br/>
“非常感謝你們的信任?!笨ǚ蚧厣?,再度鞠了一躬。
“雖然我不知道當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有一件事我想問一下,”沙克繼續(xù)道,“你見到賓特的魔法芯片了嗎?”
“魔法芯片?”
“沒錯……在你被帶走的幾天后,賓特的兒子從外地趕了回來。他查看了屋子后,稱除了那個瑰光寶石之外,他父親還有一塊隱秘保管了多年的魔法芯片也丟失了?!?br/>
“什么?”卡夫瞪大了眼,“賓特的兒子……現(xiàn)在在哪?”
他心中驚訝,此等重要的消息,為何他不知道?連護衛(wèi)隊都沒有詢問過他,此事定有古怪。卡夫這兩年間一直思索著找出當年真相的辦法,現(xiàn)在看來,賓特的兒子是一個重要線索。
“聽說他的兒子好像在東部的流光城任職?!鄙晨搜鲱^回想了片刻,答道。
明亮的月光如水入夜間,似一層薄薄的銀紗籠罩了這座小村莊。頭戴面罩的卡夫貓著腰迅速地從村里走出,輕盈地躍上了他的黑鬃馬。
他剛剛偷偷去賓特的舊宅搜查了一圈,可惜房子閑置許久,加上天色很暗,他沒有得到有價值的線索。
卡夫心情十分復雜,難以平靜,現(xiàn)在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時間已不容耽擱。向前走出幾步后,他不禁再回頭望向這塊土地,眼神中五味雜陳。
少頃,他揉了一下眼睛,轉身拍馬快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