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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夫人好像……太看重姑娘了？

    無論做什么事，少夫人都一定要讓姑娘在自己的視線之內(nèi)。姑娘在院子里看螞蟻，少夫人就在旁邊興致勃勃地陪著姑娘一起看；姑娘在屋子里玩九連環(huán)，少夫人就坐在姑娘旁邊看書；晚上睡覺時,夫人不再讓姑娘一個人睡，反而日日摟著……

    這兩天更是離譜——連姑娘出恭，少夫人都要在外面等著！

    以往少夫人當(dāng)然也疼愛姑娘，可那也就是普通母親對女兒的疼愛,可現(xiàn)在,少夫人整個人都緊繃著,時時刻刻守在姑娘身邊,就好像……就好像是怕如果一刻不在姑娘身邊，就會永遠(yuǎn)失去姑娘似的……

    雖然姑娘身子有些弱，但也算健健康康的，完全不用那么緊張啊。

    綠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終于想到一個理由：雖然少夫人嘴上說著不在意少爺來不來，但內(nèi)心肯定深受打擊，進(jìn)而對少爺徹底死心,轉(zhuǎn)而把所有感情都轉(zhuǎn)移到姑娘身上來，把姑娘看成最后的依靠,所以才會把姑娘看得那么重要！

    嗯,一定是這樣。綠袖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測有道理。

    宜生等在恭房外,絲毫沒有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么不合適的地方,甚至如果不是考慮到七月已經(jīng)十歲,應(yīng)該獨(dú)立地完成一些日?；顒樱踔料肱阒咴乱黄疬M(jìn)入恭房。

    她看到綠袖驚詫的眼神，卻沒有解釋，也沒有想要改變什么以掩飾自己的異常。

    她的確緊張七月，緊張地全身每一塊肌肉，每一滴血液，每一根骨骼都嚴(yán)陣以待，因為，時間不多了。

    距離記憶中七月摔下假山，然后被取而代之的時間，僅僅只剩一天而已。明天，就是在明天，記憶中她的七月就會消失不見，變成另外一個有手段有心機(jī)，人人稱贊的七月，變成穿越女沈琪。

    她不恨沈琪，畢竟曾經(jīng)母女一樣相處了十年，甚至最后還為沈琪擋了刀，哪怕那時她早已起了懷疑。可是，不恨不代表期待，她只希望，這輩子永遠(yuǎn)不要再出現(xiàn)沈琪！

    她只要七月。

    所以她緊張，無措，做出的一切舉動，都是為了能夠更好地守護(hù)住七月。故意跟譚氏鬧一場，目的其實(shí)很簡單，真的只是想要免去早上的請安，然后讓沈承宣繼續(xù)“冷落”自己而已。她就可以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清清靜靜地，無人打擾地，時時刻刻守著七月。

    可是，隨著時間越來越近，她還是抑制不住地心慌了。

    神經(jīng)緊繃，不敢有一刻放松。

    即便她守住了七月不讓她去爬假山，可是，被穿越一定要摔下假山么？她都重生了，劇情還會跟前世一樣么？

    她不敢賭。

    所以她只能守著，一刻都不敢離開，哪怕顯得舉動怪異。

    難捱的一日過去，明天就是記憶中的日子。

    到了晚上，宜生照舊將七月?lián)г趹牙锼?，輕輕拍著七月的后背，看著七月閉上眼睛熟睡過去，夜也越來越深，可是，她卻一直無法睡去。哪怕強(qiáng)迫自己睡去，也絲毫沒有睡意，就怕一覺睡過去，懷里的人還在，內(nèi)里卻換了個芯兒。

    臥室的燈一夜未熄，宜生也一夜未睡。

    她眼睜睜地看著紗簾外的光線由昏黃的燈光變?yōu)槊髁恋淖匀还猓犞忾g的紅綃綠袖發(fā)出輕微的聲響，最后，懷里的七月微微動了一動，睜開眼睛，叫了一聲，“阿娘?！?br/>
    明明一夜未睡，宜生卻絲毫不感覺疲憊。

    宜生記得清楚，上輩子，就是在這一日的午后時分，她像往常一樣午睡，睡到一半的時候，卻突然被搖醒，從下人口中得知了七月摔下假山的消息，急匆匆請了大夫，大夫說是腦袋磕了，其余倒無大礙。

    當(dāng)時府中人紛紛議論，說大姑娘腦子本就不好，這再一磕，可不就更傻了。

    她不信，守了一夜，第二日，七月醒來，沒有如旁人說的那樣變得更傻，但卻已經(jīng)不再是她的七月。

    就在這一天。

    這次，她絕不再午睡了。

    她要好好看著七月，任何妖魔鬼怪都別想再侵占七月的身體。

    她握緊了雙手，斗志昂揚(yáng)。

    她陪著七月待了一上午，拉著七月的手，沒有片刻松開過。很快，中午來臨，主仆幾人簡單用了午餐，紅綃綠袖吩咐小丫頭收拾碗盤，宜生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院子里走幾圈然后去午睡，而是依舊陪著七月。

    她看著圍墻日影從長變短，又漸漸從短變長，心也像那日影一般，長長短短，無法自控。

    當(dāng)日影遮住圍墻下的芭蕉時，院門陡然被拍響。

    宜生的心臟猛然一跳。

    綠袖去開門。

    “我們姑娘想跟大姑娘一塊兒玩兒呢，這親姐妹的，都快一個月沒見過面了，叫外人聽了也不像樣子不是？”門外傳來婦人虛假的笑聲，帶著絲趾高氣昂，居高臨下的指點(diǎn)意味。

    宜生抱著七月，繃著臉，吩咐紅綃，“讓她滾?！?br/>
    紅綃吃驚地看著她。

    因為自小的教養(yǎng)關(guān)系，即便再怎么生氣窘迫，少夫人也從未說過這樣直接，甚至可以說是粗俗的話。

    “我說，”宜生握緊拳頭，又重復(fù)了一遍，“讓她滾！”

    “不論是誰，都讓她滾！”聲音里已經(jīng)帶上明顯的怒氣。

    明明是聽?wèi)T了的、最是溫柔悅耳不過的聲音，卻平白讓紅綃覺得不寒而栗。紅綃渾身打了個激靈，急忙跑了出去。

    絕不能讓她們進(jìn)來！

    看過帳后，宜生就沒在歸翰齋待多久，而是起身去了對面的奇趣書堂，在伙計的熱情推薦下，買了五六本據(jù)說最近最受歡迎的話本子，然后便坐車回府。

    馬車上，宜生隨手翻開一本。

    是個老套但也算經(jīng)典的故事。

    有才有貌唯獨(dú)沒財?shù)母F書生，偶遇大戶人家的小姐，一見鐘情，再見傾心，奈何小姐父母嫌棄書生窮，冷酷無情棒打鴛鴦，期間又有小姐門當(dāng)戶對的未婚夫出來扮黑臉，小姐與書生的情路一波三折，幸而書生爭氣，重重阻礙下仍然金榜題名，最終抱得美人歸。

    以宜生的眼光來看，這樣的故事實(shí)在有些老套。但是，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恐怕還是相當(dāng)有吸引力的，尤其是對抑郁不得志的窮書生們來說，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這故事一下就圓了他們兩個夢。而對于困在樊籠里的閨閣女兒來說，又何嘗不希望自己挑選稱心如意的夫君，哪怕可能自己挑的還不如父母挑的。

    又翻了幾本，卻沒第一本這么老套了。

    妖鬼仙神，詭異離奇，篇幅都不長，但一個個小故事卻都算引人入勝，也怪不得能夠暢銷。

    不過，終究還是局限了些。

    而且，看慣了晉江的長文，再看這頂多幾萬字一篇的話本，宜生居然還有些不習(xí)慣。

    如今的話本只能算做是短篇，最多不過三五萬字，故事固然精煉輕巧，卻因篇幅所限，影響力終究還是不如長篇。而且，宜生看了看手中幾冊薄薄的書，從紙張質(zhì)地和印刻水平來看，這些話本子明顯是比較廉價的麻沙本。

    麻沙乃是福建一鎮(zhèn)，以盛行刻書聞名，京城坊間幾乎有一半書冊都是出自麻沙。然而多不代表好，麻沙本所用竹紙質(zhì)地薄脆易損，刊印也多有錯漏之處，因此麻沙本幾乎是廉價和低質(zhì)的代名詞。

    有錢人自然對麻沙本不屑，但對手頭不寬綽的人來說，麻沙本卻是個好東西。

    就比如這奇趣堂的話本子。

    薄薄的一冊，售價最多不過幾十文，最便宜的一二十文便可得，與動輒幾百文甚至幾貫的正經(jīng)書相比，可以說相當(dāng)便宜，普通人也買得起。

    “少夫人，您也看話本子呀？”

    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宜生的思緒。

    她抬頭，就見到綠袖滿臉掩不住的好奇和激動。

    事實(shí)上，自從見她買了話本子，紅綃和綠袖的臉上就帶著蠢蠢欲動的表情，估計原來沒摸準(zhǔn)她買了話本子做什么，因此也沒敢問。此時她翻完了一本，連上也沒有明顯慍色，于是，一向性子急又好沖動的綠袖便開了口。

    但這話說的，雖然把宜生拉到自己的同一戰(zhàn)壕，卻也直接把自己，或者說把自己和紅綃都給暴露了。

    也看，那不就是說自己也看？可綠袖不識字，想看也只能靠紅綃給她念。

    所以，這倆丫頭估計私底下都偷偷看過話本子。

    話本子不算禁物，除非是描寫太過露骨的風(fēng)月艷情，普通話本子也就是講故事，因此一般主家都不會明令禁止丫頭們看話本子，所以奇趣書堂里常見丫頭小廝們的身影。這些丫頭小廝有的是為少爺小姐們買書，卻也有些是買了自己看的。

    可雖說不算禁物，但話本子多是講些情情愛愛的戲碼，又經(jīng)常有比較出格的情節(jié)，在道德居士面前，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好東西。

    因此，也有家教比較嚴(yán)格的人家，嚴(yán)令禁止家中女眷和丫頭們看話本子，比如渠家。

    不過渠家終究是特例，大部分人家還是不太講究的，頂多也就約束下未出嫁的小姐，對婦人和下人卻不怎么做約束，威遠(yuǎn)伯府便是如此。

    但是，即便主子沒有約束，看話本被發(fā)現(xiàn)，似乎也是件極為羞恥的事。

    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好奇憧憬著話本中的浪漫瑰麗的愛情，但世情教導(dǎo)她，不可淫邪，不可妄念，好女子應(yīng)端莊自矜，純真如白紙，直到嫁人那一刻，才能由其夫君將白紙染上顏色，在此之前，她最好什么都不懂。

    還沒嫁人的小姑娘看話本子，幻想愛情，幻想男人，被人發(fā)現(xiàn)了，好一點(diǎn)被嘲笑思春，壞一點(diǎn)，被說沒臉沒皮沒羞沒臊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