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天蓋地的愧疚來得猛烈又突然,讓董知星連呼吸都開始不太順暢。
她唇瓣翕動半晌,卻終是只留下了一句對不住,而后狼狽踏上馬車,像是落荒而逃。
宋錦茵微微退了一步。
忽有涼風(fēng)襲來,吹動了垂下的一側(cè)車簾。
而她亦是透過了那一層阻隔,在董知星的眼中瞧見了羞愧,還有不敢面對的怯,夾雜著不可置信,大抵是這位貴女最后的掙扎。
宋錦茵像是又變回了那副淡漠的模樣,瞧著那晃動的簾子出了神。
適才的話,她帶了真心實意。
不僅是因著她的爹爹成為了董家姐妹的顧叔,也是因著那一日,她確實瞧見了董知星眼中的善意。
為什么要變呢。
可以活在明媚里的姑娘,就該要一直明媚下去。
何況若董家姐妹真的不好,她想她的爹爹,約莫也不會真將她們放在心上,如此看重。
旁側(cè)的丫鬟同她福了福身子,也跟著上了馬車。
宋錦茵站在原地,直到后頭傳來裴晏舟喚她的聲音。
“茵茵?!?br/>
男人上前緊了緊她的斗篷,目光冷冷掃過行遠的馬車,“走吧,不是想先去外街瞧一瞧?”
今日約好了去臨安客棧,只是宋錦茵不想就帶著她親手做的那點子不起眼的糕點,便憶起了洛城有名的小食。
可此刻她看了看寬敞的街,突然又消了興致。
“董大姑娘不知我們今日要去瞧顧將軍?”
“約莫不知。”
裴晏舟懶得聽這個名字,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皺,“上次顧將軍帶著她二人前來,本就不合禮數(shù),有過那么一遭,知曉大家相處并不愉悅,顧將軍自是不會再讓她們露面?!?br/>
“原是如此。”
宋錦茵聽罷點了點頭。
她的爹爹果然瞧出了董知星的心思,但想來他并不看好,所以才會如此。
“不去外街了,我們早些過去吧,免得讓顧將軍久等?!?br/>
“是真不想去了還是被那人攪得沒了心情?”
“真不想去了?!?br/>
宋錦茵笑了笑,“剛才想明白,我今兒個那么早起來做的吃食,總不好浪費了去?!?br/>
......
馬車上放了張小案幾,上頭有不知從哪尋來的小干果,還有煮好的腌梅。
宋錦茵如今嘴有些挑,又偏愛一些酸澀重口之味,拿起干果嘗了嘗,覺著不是她喜歡的味道,順手便丟到了一側(cè)。
“不好吃?”
裴晏舟見她將東西放回小碟子里,眉頭皺了皺,“沈玉鶴還道這些東西能讓你少吐一些,說是往后再要補身子,也不好日日都用藥壓著?!?br/>
“也不是不好吃,興許等我再想吐的時候,這東西便有用了吧?!?br/>
正說著,馬車經(jīng)過一段長街,外頭逐漸響起了嘈雜聲,宋錦茵正豎起耳朵聽著熱鬧,便正好聽見似有姑娘的輕笑,像是在讓旁人瞧她的繡帕。
“我這絹上的鹿角可是照著沙洲那邊傳來的畫作繡的,原本旁邊還有神女,只是我沒那本事,便只得挑個容易的繡出來?!?br/>
“這樣艷麗的繡線繡出來的鹿,當(dāng)真是不一樣,要是我,竟是想都不敢想用這么艷的色?!?br/>
“也就是我女紅不好,不然我定要繡到衣裙上,換了那纏枝團花。”
旁邊有人輕嘆,激起了宋錦茵的好奇。
在馬車放緩下來之際,她偷偷掀起車簾一角,順著聲音望了出去。
雖只瞧見了一眼,但那上頭的鹿角蔓延開,旁側(cè)還有纏繞的披帛漫天飛舞,瞬間便引去了宋錦茵的心緒。
只是還未待她多瞧,前頭像是出了街口,馬車又快了一些,宋錦茵被這一晃,胃中便有熟悉的不適傳來。
她望向外頭的視線還未收回,下意識便抬手去拿適才吃過的干果子。
可伸手之處,只有空蕩蕩的小碟子。
宋錦茵側(cè)頭看了過來,正待好奇開口,便見旁邊的男人正在吃她吃過的干果子,眉眼皺成一團,一副極其難吃的模樣,又因著不好吐出來,只得逼自己咽下去。
“你,你怎么不拿顆新的呀......”
宋錦茵抿了抿唇,聲若蚊蠅。
馬車里隱隱有果香飄蕩,明明前頭擺著的都不是新鮮果子,但裴晏舟這一咬,還是讓宋錦茵聞到了能讓自己舒適的味道。
胃中的翻涌竟緩緩?fù)A讼聛怼?br/>
宋錦茵想了想,又拿起一顆果子遞了過去,眉眼彎彎。
“世子瞧著好像很喜歡的樣子,不若多吃一些?”
......
下馬車時,裴晏舟眼尾都染上了淡淡紅暈。
咸酸之味讓他差點便沒能崩住,但見著那雙不知何時又染了些細碎光芒的眼,一股豪氣油然而生,像是羽毛未豐的少年郎,偏又見不得心上人有一點失望。
在宋錦茵的期待中,他硬生生扛了下來,連吃了三顆。
直到宋錦茵帶著歉意止住了他,他才反應(yīng)過來,面前的姑娘,約莫是故意的。
只是瞧著她臉上逐漸多了些血色,連早起時的不適也未再發(fā)作,裴晏舟倒也甘之如飴。
馬車外是等在那的隨從,不比倉凜帶著的玄衛(wèi),但亦是冷峻嚴肅。
“世子這邊請?!?br/>
最前頭的是顧簡平副將,領(lǐng)著人便準(zhǔn)備往后頭行去,“將軍本要親自來接世子,只是臨時來了信件,便耽擱了些時辰?!?br/>
“無妨,將軍正事重要,我等小輩,哪有將軍親自來迎的道理?!?br/>
裴晏舟語氣里是難得的守禮,聽得人微微一愣。
原本因著傳聞還擔(dān)心不好相處的副將,此時也不免多瞧了來人一眼,下意識又添了一句:“世子哪的話,將軍的意思,是我們這些人都是大老粗,又是在外頭的客棧,若有不周之處,還望世子莫怪?!?br/>
話音一落下,副將吳大人便笑著看向來人身后的姑娘。
正待開口,卻在瞧見那雙眉眼后生了一瞬的恍惚。
“這位......”
“大人?!?br/>
宋錦茵不知來人身份,甚至也不知如何說起自己的身份,她福了福身子,一時沒再開口。
只是在裴晏舟準(zhǔn)備接過話頭時,愣住的人猛然回過神,朝著面前的姑娘行禮賠罪。
“這位便是宋姑娘吧?姑娘莫怪,適才我見姑娘的眉眼頗有熟悉之感,一時便失了禮數(shù),真是對不??!”
“大人莫要如此,民女當(dāng)不得如此大禮。”
宋錦茵剛側(cè)開身子,還沒來得及勸住面前的大人,便聽他又開了口:“先不提姑娘是世子未過門的妻子,單是上次姑娘請世子出手相助之恩,便已經(jīng)讓我等沒齒難忘。”
“世子未過門的妻子?”
宋錦茵微微退了一步,即便壓低了聲音,也難掩里頭的詫異。
“世子親口而言,今日一見,果然是金玉良緣,天作之合”
裴晏舟察覺一道氣惱的目光落了過來。
他薄唇緊抿了一瞬,矜傲隨之散去了些許,身上的強大和鎮(zhèn)定不復(fù)存在,莫名有了心虛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