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秒后,韓易的手機連著振動了三次。
[發(fā)生什么事?要幫你解圍嗎?]
這是來自小如的微信消息,很明顯,她把韓易剛才投來的目光,當成了求救信號。
也許是談話進行得不太愉快,想要讓她過來打打配合。
平時是徐憶如,一到社交場合,就會自動變成韓夫人,她已經(jīng)適應了這種模式。
[Work-related?]
宥真發(fā)來的只有一個詞。言簡意賅是她性格的底色,也是她出任人予管理藝人經(jīng)理人以來養(yǎng)成的習慣。
要是每封郵件都長篇大論,主謂賓全部加齊,那她待在辦公室里的時間可能還要再翻個倍。
發(fā)現(xiàn)韓易在看她之后,宥真幾乎是習慣性地聯(lián)想到了工作,因為這樣的情景,早已重復上演過多次了。韓易跟人聊到某位具體的藝人,用眼神給宥真?zhèn)鬟f一個信號,她走過來接管話題,提供更詳盡的信息。
小如一直在幽怨地碎碎念的“workwife”,具體表現(xiàn)形式即是如此。
[他們是不是在說我壞話?]
三個人里面,只有芭芭拉-帕文通過WhatsApp傳遞的猜測正確。畢竟坐在韓易身邊的,是芭芭拉熟識的好友卡莉-克勞斯,后者把男朋友帶到這里是什么想法,大概會用什么方式跟韓易拉近關系,芭芭拉一清二楚。
[沒事哦,放心,就是單純看你一下。]
[跟工作無關……就是看看你在干什么。]
[不算壞話。]
韓易動作迅捷,在兩個App之間來回切換,光速回了三條信息,也瞬時收到了三種完全不同的回復。
[好啦,伱先忙,回家慢慢看,乖。]自從捅破那一層窗戶紙之后,小如在韓易面前就越來越黏膩,經(jīng)常甜得他血糖偏高。
[好,在爭取看能不能跟麥莉合作。]趙宥真回復得一板一眼,但飛上雙頰的淺淺梨渦可騙不了人。
[不管卡莉跟你說什么,都不要信!我沒說過,也沒做過!]芭芭拉的文字看上去相當急切。
[是嗎,你沒有跟他們吃飯的時候一直夸我夸個不停?]
抬眼一瞅,看到芭芭拉捧著手機僵在原地,嘴唇微翕不知道如何回復,又羞惱又窘迫的模樣,韓易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本來覺得沒什么的,不過現(xiàn)在看來,以后還是要盡量避免她們聚在一起。
只看了一眼,就要解釋三次的生活……
好麻煩,但是為什么這么爽?
“抱歉,回復了一個重要的郵件?!表n易揉揉眉頭,輕咳兩聲,放下手機,微笑示意卡莉繼續(xù)。
“Yeah,um……”
卡莉雙手撐著沙發(fā),扭頭看了一眼芭芭拉,被匈牙利姑娘的兇狠目光瞪了回來。
將視線轉回到韓易身上,卡莉-克勞斯微微瞇起雙眸,神情多少有些復雜晦澀。
這個華裔億萬富豪,確實不簡單,帶著兩個女朋友,還跟芭芭拉眉來眼去。
“芭芭拉的眼光我還是非常信任的,她認可的人,必然有可貴之處?!?br/>
“而你的可貴之處,易?!奔s書亞-庫什納接著說道,“就是……你正在打造一個真正想要挑戰(zhàn)音樂工業(yè)現(xiàn)有格局的生態(tài)閉環(huán)。”
“你眼中的現(xiàn)有格局是什么樣的?”韓易反問他。
“如今的音樂工業(yè),在流媒體端,真正有希望的平臺只有兩個,Spotify和AppleMusic,前者已經(jīng)完成了14輪融資,正在籌備pre-IPO的工作。后者是蘋果公司的分支,只要iPhone依然還賣得出去,就不會缺錢。演出端,LiveNation和AEGLive,西方市場的滲透率很難再進一步增長,新興市場各有各的規(guī)矩,很難打進去不說,想象空間也有限,畢竟很少有投資人喜歡這種做一場才能賺一場的傳統(tǒng)行業(yè)?!?br/>
約書亞-庫什納侃侃而談,看得出來,在跟韓易見面之前,他的功課做得算是非常充分。
“而最重要的內容端,自EMI解體之后,三大音樂集團內部競爭的局面愈發(fā)穩(wěn)固,從唱片制作到版權發(fā)行,都是一小撮人在切蛋糕吃蛋糕。早就入局的資本雖然不會介意,但是仍舊會感覺乏味?!?br/>
“感覺乏味?”韓易對約書亞的用詞產(chǎn)生了興趣,“為什么?”
“就像是一場戰(zhàn)爭……如果兩個國家只是在前線對峙,沒有發(fā)生大規(guī)模的沖突,對武器的需求就不會上漲,軍火商也就賺不到更多的錢?!奔s書亞的類比奇怪卻精辟,“只有雙方大打出手,打到城市全被焚毀,打到財富全都消弭無蹤,打到兩敗俱傷,才有采購彈藥的追加訂單,才會投入更多資金研發(fā)新的裝備……戰(zhàn)爭勝利之后,才有重建的迫切需求。”
“所以你看重的……是我在音樂行業(yè)內挑起世界大戰(zhàn)的潛在能力?”
“挑起世界大戰(zhàn)這個形容有些負面……應該說,是你推動行業(yè)進行二次分配的潛在能力?!?br/>
“二次分配?!?br/>
韓易摩挲著下巴,重復了一遍這個名詞,饒有興致地注視著約書亞-庫什納。
越是跟這些生長在美國的塔尖階層接觸,韓易就越能感受到歷史的連貫性——時代在發(fā)展、社會在進步、財富在增加,但是掌管這個國家的資本巨鱷們,似乎從來就沒有改變過他們攫取財富的方法。
大舉進入某個區(qū)域,扶持一個有能力引發(fā)戰(zhàn)端的挑戰(zhàn)者,把局勢搞亂,然后從中渾水摸魚,大發(fā)橫財。多方下注,穩(wěn)賺不賠。
政治也好、戰(zhàn)爭也好、金融也好,美國資本的玩法,說到底就這么一條。
沖突與再平衡。
公司草創(chuàng)時韓易的規(guī)劃,是在不觸怒環(huán)球、索尼和華納任何一方的情況下,盡可能低調隱匿地進入核心圈層,再借著小眾樂種主流化的東風,逐步增加瀚音樂在主流市場的份額,神不知鬼不覺地成為第四大音樂集團。
不過,現(xiàn)在看來,這條路雖然平和而美好,但卻不太像是現(xiàn)實中會發(fā)生的版本。
一旦瀚音樂表現(xiàn)出從一眾獨立音樂公司中脫穎而出,要挑戰(zhàn)現(xiàn)有格局的勢頭,哪怕三大音樂集團的高管們不想開戰(zhàn),坐在董事會的資本管理公司代表們,也會吹響進攻的號角。
就像約書亞-庫什納說的那樣,沒有沖突,哪有破壞。沒有破壞,哪有重建。
不管是瀚音樂成功上位,還是三大音樂集團撲滅抗爭火焰,勢必都會讓目前一潭死水,找不到興奮點和增長點的音樂投資市場、版權投資市場,甚至更高維度的文娛投資市場,重新活躍起來。
如果約書亞-庫什納這樣資管規(guī)模十億左右的小角色都有這種想法,真正有能力為這場音樂工業(yè)世界大戰(zhàn)提供彈藥的資本大鱷,又會如何盤算?
潘興資本、黑石、先鋒領航、富達投資……這些加在一起資產(chǎn)規(guī)模萬億美元的華爾街巨擘,全是多頭下注,在環(huán)球、索尼和華納都持有關鍵份額的重量級玩家。
韓易原本以為,因為擁有足夠多的股份,在這場棋局里有太多需要顧及的利益,這些資本管理集團會對沖突持謹慎態(tài)度,會作為勒住野馬的韁繩,讓三大音樂集團不至于向自己發(fā)起全面戰(zhàn)爭。
但是,若約書亞-庫什納的說法成立……那么,最想要看到戰(zhàn)爭的,就是利益牽涉最多的它們。
就像普通戰(zhàn)爭一樣,商業(yè)戰(zhàn)爭也需要募資。企業(yè)以業(yè)績表現(xiàn)與市場信心為支柱,以股份和利率為籌碼,在一級市場或者二級市場上換取砸向敵人的銀彈。
砸的銀彈越多,提供銀彈的資本巨頭,對這些音樂集團的掌控力就越強。
看來,自己以后在做戰(zhàn)略規(guī)劃的時候,還是不能因為自己有專業(yè)知識儲備就盲目自信。要跳出單一行業(yè)的限制,站在更高的維度,用全局視角觀察,才能把形勢看得更清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喬什?!?br/>
在心中又默默添上一句對自己的訓誡后,韓易舔舔嘴唇,開口說道。
“但就算我有這個挑起戰(zhàn)爭的能力,選擇跟我站在一條戰(zhàn)線上也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你應該清楚,另外三個選項,贏面大得多?!?br/>
“或許是這樣的,易?;蛟S……你將要面臨的,確實是一場從山腳往山頂進攻的艱難之戰(zhàn)?!?br/>
說到這里,約書亞-庫什納故意停頓片刻,才加重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但它不是我的戰(zhàn)爭?!?br/>
約書亞的話,意思有兩重。
第一重,他根本就沒有參戰(zhàn)的資格。13億美元的興盛資本,相較于牌桌上的其他玩家來說,規(guī)模實在太小。如果新生的瀚音樂都不接納他,三大音樂集團更不可能給他開放席位。
第二重,約書亞-庫什納主要關注的投資行業(yè)本就不是音樂和大文娛板塊,他的專長還在別處。若是想要合作,二人完全可以著眼其他領域,另辟蹊徑。
至于韓易能看到哪一重意思,或者采納哪一重意思,就看他自己對約書亞的態(tài)度和定位了。
“你說的沒錯,喬什。Peopleneedtoknowhowtochoosetheirbattlesandfightforwhatmatterstothem?!?br/>
韓易的回答讓約書亞-庫什納的神情變得更舒緩了些。
如他所料,韓易選擇第二重意思,作為此次“閱讀理解”的答案。
“So……whatareyourbattles?”
“我正在進行的戰(zhàn)斗有很多?!奔s書亞用指腹刮刮鼻梁,“但我更想先告訴你,有哪些戰(zhàn)斗我是完全沒有參與的?!?br/>
“好。”韓易沖他微笑頷首。
“我沒有參與的戰(zhàn)斗里,最重要的一場,下個月揭曉勝負?!?br/>
不用說得特別清楚,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2016年的美國總統(tǒng)大選,11月8號開票。
“非常好。”韓易歪歪腦袋,笑意更濃,“我也不希望它是你的戰(zhàn)斗?!?br/>
“是嗎?”約書亞看看卡莉,又看看韓易,“我還以為……你的期望是正好相反的?!?br/>
“我知道那場戰(zhàn)斗不是你的激情所在,也不是你的立場所在?!表n易聳聳肩,“而且,我也不希望與我一起在商場上并肩作戰(zhàn)的伙伴,跟國會山和白宮走得太近……你知道的,我不想成為聽證會上外國資本操縱美國大選的證據(jù)。”
韓易說得沒錯,他的確不想跟哪個政客走得太近。政商之間,永遠都不可能是單純的從屬或者雇傭關系,不管哪方更強勢,另一方總有反制的后手。接觸得越深,留在對方手中的把柄就越多。
韓易不想坐鎮(zhèn)幕后,操縱提線木偶問鼎大位,這不是他的人生追求,也不是他在未來美國的政治環(huán)境中可以完成的目標。他想要的,只是利用手中這份全世界獨一無二的饋贈,好好享受把所有夢想和藍圖逐一實現(xiàn)的感覺。
因此,DC那頭,韓易只想跟幫他織造保護網(wǎng)的花腳蜘蛛們保持最基本的利益交換關系,盡力避免牽涉到他們的爭斗之中。
當然,話又說回來,國會山的政客們其實也不想與他一同出現(xiàn)在公眾視野里,不然達雷爾-伊薩就不會堅持在私人辦公室,而非圣地亞哥的高級餐廳里接待他了。
有一點需要厘清,作為議員或者民選政務官,像接受騰訊630萬美金的游說資金那樣接受韓易的政治獻金沒有問題,是一件合法合規(guī)的事情,注意保持表面上的程序正當性就行。但若是跟韓易私底下走得太近,在第115屆美國國會的緊張氣氛中,那簡直就是給政敵親手呈上致命底牌。
所以,像約書亞-庫什納這樣的投資合作伙伴,最符合韓易的需求。
一方面,庫什納家族,這個在曼哈頓其實稱不上頂尖的地產(chǎn)豪門,11月8日之后會隨著親家的獲勝而進入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qū)的核心權力圈層。他的哥哥賈里德-庫什納將被任命為總統(tǒng)高級顧問,2017年3月,還會領導新創(chuàng)立的白宮美國創(chuàng)新辦公室,負責美國政府對信息技術產(chǎn)業(yè)的扶持,和政府內部信息技術項目的招標工作。
此時此刻,賈里德仍然是興盛資本的股東之一。雖然在出任政府職務之后,他會清退在這家公司的所有股份,但誰都知道,他的那一份,只不過是由約書亞代持而已。
手握重權的賈里德,無疑會為了自己的利益,全力幫扶興盛資本看重的企業(yè)。
而另一方面,約書亞-庫什納至少在表面上,保持了跟家族和白宮的距離。賈里德和他的妻子,跟共和黨總統(tǒng)候選人幾乎是寸步不離,有橘子皮的地方,就能看到賈里德-庫什納。但約書亞-庫什納,卻從來沒有在任何競選活動中出現(xiàn)過。
有人說,約書亞與家族的“決裂”,是因為卡莉-克勞斯的存在。在庫什納家族成員的眼中,卡莉-克勞斯不是猶太教徒,總是穿著情趣內衣在鏡頭前搔首弄姿,政治理念跟家族里的大多數(shù)人也大相徑庭,不管是勝選前還是勝選后,都曾經(jīng)多次跟Trump-Kushner們唱反調。不僅公開支持2016年和2020年的民主黨總統(tǒng)候選人,還在沖擊國會山事件發(fā)生后激烈批評準親家的行為。
這一系列從宗教到理念的沖突,致使庫什納家族對卡莉的厭惡程度,幾乎跟英國王室對梅根的厭惡程度相當。卡莉-克勞斯與約書亞-庫什納辦了兩場婚禮,庫什納家族全體成員卻一次都沒參加過,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另外,約書亞-庫什納本人也是民主黨的堅定支持者,還曾經(jīng)參與過控槍大游行,雖然沒有像卡莉那樣在社交媒體上表現(xiàn)得那么明顯,但這么多年來,他連一張合照都沒有跟唐納德拍過,也堅決反對媒體將他與哥哥的政治運作聯(lián)系起來。
勢如水火,是Refinery29、洛杉磯時報和布隆伯格商業(yè)周刊,對約書亞-庫什納和其家族關系的統(tǒng)一評價。
不過,在韓易看來,真實情況可能遠沒有媒體描述得那樣糟糕。庫什納家族不喜歡卡莉-克勞斯是事實,畢竟賈里德曾經(jīng)親口把卡莉稱作Shiksa,一個對非猶太女人的蔑稱。其他家族成員也好不到哪里去,提到卡莉-克勞斯,總是用“那個內衣模特”來代指。但約書亞與家族之間劃清的界限,卻更像是順水推舟的有意為之。
兩個兒子,一個從政、一個經(jīng)商,一個支持共和黨、一個支持民主黨,這種兩邊下注的戲碼,歷史上并不鮮見??此茮芪挤置鳎瑢崉t藕斷絲連。
韓易需要的,就是這種旁人瞧不見摸不著的藕斷絲連。
跟約書亞-庫什納合伙,能保證他在進入一些敏感領域時,不至于因為身份問題被大做文章,也能讓他為自己搭建的保護機制再添一層——以大衛(wèi)-魯賓斯坦為代表的華爾街大佬為韓易梳理全國性的政商關系,在華盛頓介紹關鍵政客與他合作,推動各個項目的進展。以魯本-基胡恩為代表的國會議員幫他的業(yè)務做本地性的保駕護航,拉斯維加斯也好,洛杉磯也好,紐約也好,保證他不會被小鬼纏住。
而約書亞-庫什納,則能讓未來四年的貿(mào)易戰(zhàn)活閻王,不至于拿著他當靶子打。
最重要的是,拋開家族背景不談,約書亞本人其實也是一個非常有能力的資本管理者。如果按照上一世的走勢,2018年募得10億美元,2021年募得20億美元,2022年再募得30億美元,讓興盛資本直接躋身百億資本集團的行列。
世界第一娛樂公司迪士尼集團的首席執(zhí)行官鮑勃-艾格、印度巨無霸企業(yè)信實工業(yè)的主席穆克什-安巴尼、法國電信業(yè)巨頭伊里亞德的創(chuàng)始人澤維爾-尼爾、華爾街五千億美元資管巨艦KKR的聯(lián)席主席亨利-克拉維斯攜手入局,推動興盛資本的企業(yè)估值水漲船高,約書亞-庫什納本人也以36億美元的身價,在37歲的年紀,超越了Trump-Kushner家族里的所有人。
換句話說,韓易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去做決策,只需要把現(xiàn)金托付給約書亞-庫什納,就能賺得盆滿缽滿。要知道,ChatGPT母公司OpenAI的CEO山姆-阿特曼,跟約書亞-庫什納在YCombinator共事過,是交好多年的摯友。OpenAI的多輪融資,都是由興盛資本主導的。
光是這一條,就值得韓易在約書亞身上下重注。
他能把遙不可及的金礦,搬到自己面前來。
“我只對創(chuàng)新行業(yè)有興趣,只對能為人類帶來美好未來的偉大發(fā)明有興趣?!?br/>
念及此處,韓易的下一句話,指向性變得無比明顯。
“所以,我想知道,喬什,你所參與的所有戰(zhàn)斗里,有沒有哪一場,是在我感興趣的戰(zhàn)場里呢?”
“當然有,易?!?br/>
約書亞重重地,極具自信地點了點頭。
“事實上,我最重視的投資領域,正是跟創(chuàng)新有關的所有行業(yè)。”
“我的主戰(zhàn)場,就在硅谷?!?br/>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