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前亂成一鍋粥,災(zāi)民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挨挨擠擠的像冬日里報團(tuán)取暖的山羊。
仙果卻帶著妹妹和家人躲在更遠(yuǎn)的地方。
她阿爹說:“咱們不去湊那個熱鬧。且不說闖進(jìn)去有好處還是壞處,你當(dāng)下面鬧亂子,上面會沒反應(yīng)。”
他指了指城門上方,嚴(yán)陣以待的守衛(wèi)。那些散發(fā)著寒光的長槍和箭簇可不是鬧著玩的,只要飛下來,那就是一個血窟窿。
阿娘則說:“你當(dāng)這伙人安的什么好心思?我看那領(lǐng)頭的就不像個好人,聽說好似是在什么地方做過盜匪殺過人的!咱們可是正經(jīng)人家出身,就算真的遭了難,也不去當(dāng)那作惡人?!?br/>
就這片刻的功夫,那邊又傳出什么污言穢語。
仙果聽到他們說要沖進(jìn)去睡幾個大家閨秀,嚇得瑟縮了下肩膀。她娘忙攬住她的肩膀,抓起地上干巴巴的黃土又往她臉上抹了幾層。
她感覺臉皮都要被蹭掉了,才聽她娘松了口氣似的說:“好了好了,待會兒咱們就藏好。不管外面什么動靜,都不要出去?!?br/>
她爹說:“唉,這天下亂了,亂了啊?!?br/>
仙果依偎著她娘的肩頭,緊緊摟著她的小妹妹,目光在建康城高大的城墻上流連不去。
此刻在這城中,那些貴人家的女公子們又是怎樣的情形呢?她們也會像她這樣害怕嗎?她們也會餓肚子嗎……不,她們不會餓肚子。聽說貴人都是錦衣玉食,連下地都有仆從婢女侍奉,出門都要乘車坐轎子。
而她呢?仙果看了看自己干裂如老樹皮一樣的雙手,緩緩地吐了口氣。
為何她要托生在這樣的貧苦之家,為何她就不能做那人上人。
“唉,這世道一亂啊,也別管你是貴人還是貧民,都一樣要討條生路啊。聽說貴人更重名聲,這要真的遭了難,恐怕就活不下去了……”
仙果想,那又如何?哪怕會被凌辱,可她們還是享受過她不曾遇過的富足生活。
她昂著頭,想要用盡全身氣力好好看一看這座城。
等到流民沖入城中,這里也會如同被蝗蟲過境一般,再也不復(fù)往日的繁華和安寧。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的低頭笑了笑。
此刻那些貴女們可能正在無助的哭泣吧……可是,那又和她有什么相干呢。只不過是……
突然間,人群中傳來一陣令人心里發(fā)慌的尖叫。
仙果一凜,還未等她看明白,就被她娘拽著往林子里跑。
她爹也跟著跑,一邊跑還一邊喊:“快走!好像有軍隊(duì)過來了!”
軍隊(duì)?這里怎么會有軍隊(duì)!
仙果趔趄著往前跑,被她娘帶著深一腳淺一腳的。她忍不住回頭,這一眼便怔愣在地,渾然不覺此刻的處境是多么的危急。
手持兵戟,戒備森嚴(yán)的軍隊(duì)一步步緩緩向前挪動,閃動著寒光的武器對著城門前一臉猙獰的流民。
在他們眼里,這些不是周國的百姓,也不是受災(zāi)的災(zāi)民,只是敵人。
那種冰冷的,壓迫感十足的氛圍下,吵雜的人群漸漸安靜下去。
而發(fā)動攻勢的領(lǐng)頭人對此表示不滿,忍不住叫喊道:“兄弟們跟我沖啊!他們不敢把咱們怎么樣!”
他剛跑出來揮舞著拳頭,不知道打哪兒飛出來的羽箭刷的穿過他的胸口,又從后心穿過,釘在他后面的一個手下身上。
噗哧!噗哧!帶出兩片血光。
人群里有人發(fā)出一聲尖叫,但很快又被這種無形的壓力壓得一聲都發(fā)不出來。只能徒勞的張著大嘴,但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大軍中,一輛由四匹白馬拽著的馬車悠哉悠哉的慢行。
有風(fēng)來,吹動著馬車蒙著的素色紗簾。
斜靠著軟墊的青年穿了件圓領(lǐng)紗袍,襟口的玉扣未系,暗紋的衣襟耷拉在一邊,露出一截細(xì)膩若瓷的肌膚。鳳眸低垂,貌如好女的面容顯出幾分柔情。
可因前方的血腥沖突,青年的溫和略顯突兀。于這緊張的對峙中,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冷酷。
可仙果自打看到這青年就走不動路了。
她何時見過這樣的神仙人物,他就像高山之巔那抹最潔白的雪,又似池塘里最美好的那一朵蓮。
他是誰?
仙果腦海中剛閃過這個念頭,就被她娘狠狠一扯給帶進(jìn)了樹林。
她還沒來得及再看一眼那青年,眼前就被枯敗的樹木所籠罩。
馬車上,青年似有所感,一雙壓迫感十足的鳳眸乜了過來。
“郎主?”膚色黝黑,一口白牙的男人湊過來詢問。
“無事?!彼D了下,“那林子里藏了不少人?!?br/>
男人看過去,跟著點(diǎn)頭說:“許是被咱們嚇到藏起來的災(zāi)民。咱們來的還算及時,只怕再晚一會兒,真要被這伙流民給鬧出事端來?!?br/>
城內(nèi)都是些毫無反抗之力的普通百姓,而這些災(zāi)民從并州而來,漸漸集結(jié)成隊(duì)。這些人中有普通百姓,亦有草寇,也還有各色罪犯。困境中,一個普通人也可能變成十惡不赦的劊子手。一旦這些人真的沖進(jìn)城,皆是再紅了眼,會發(fā)生什么誰都不敢說。
青年把玩著一朵造型精美,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的一朵玉制花簪。
那花瓣花葉以形色相近的玉支撐,花蕊則是金銀,花心則是細(xì)細(xì)雕琢的寶石,這一枚花簪光看工藝不看材質(zhì),便價值不菲。何況所用料考究,絕非凡品。
男人出身良好,只瞥了一眼,便知道這花簪來之不易。只是郎主好端端的拿著一支女子用的花簪是所為何意?
他不在郎主身邊這段時日,難道郎主有了心上人不成?
“楚成?!?br/>
“喏!”
“眼珠子不想要了?”
楚成一驚,暗道自己必定是惹了郎主不痛快,忙移開視線,“屬下不敢?!?br/>
青年‘嗯’了聲,似是低語一般,“小小個子,心眼兒也小,怎么就那么難討好?!?br/>
楚成聽了一句,臉先紅了紅。
他這聽了郎主對未來主母的愛語,也不知道會不會被郎主責(zé)罰。
咳咳咳,可郎主要說這羞人語,也得背著點(diǎn)兒人啊。他還未成家,連個相好也沒有,聽著怪難為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