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布滿青苔的墻，本應(yīng)該醉睡觀潮亭的楊清漣不知何時離去，亭下只殘留淡淡的酒香以及隨風(fēng)滾動的玉壺。

    延秦府今天發(fā)生大事，縣令大老爺趕著清早便放出官文：即日起凡是對下山搶掠的苗民，延秦府百姓攜器抵抗允以無罪，且若能擒拿至縣衙門，不論傷死皆以一匪一銀賞賜。

    消息一出立刻席卷整個延秦府引起軒然大波，幾日來被苗人頻繁欺壓的漢家百姓無不痛快叫好，除匪的熱情達(dá)到前所未有的高漲！延秦鐵匠鋪客人當(dāng)天人滿為患，更有數(shù)不清的壯年兒郎在庭院中霍霍磨起宰牛刀。

    實際上不能太過怪罪延秦百姓兇暴，這里日子充裕的也不過是幾家霸占礦資的豪紳，尋常人家皆是依靠山水養(yǎng)活一家?guī)卓冢兆舆^得甚是緊巴。

    上有天災(zāi)，下有惡賊，老子前半生也算天塌不怕浪子，只因為成家后不得不受這份憋屈，現(xiàn)在不論死活都能同縣衙門領(lǐng)到一兩銀子，那頂上半季的糧食錢?。?br/>
    于是延秦府開始出現(xiàn)了怪像：百姓們紛紛將家中不多的物什擺到門口街上，苦等苗人再次下山作亂。

    苗人果然不負(fù)眾望來了，這些天他肆無忌憚地侵奪讓他們意識到過往節(jié)制的行動委實委屈了自己，這群漢人膽小如鼠哪有當(dāng)年剛?cè)胂婺系陌詺?？于是他們決定發(fā)揚一搶到底的原則，打算入冬前讓寨中的所有兄弟實現(xiàn)發(fā)家致富。

    他們剛踏入延秦府就直了眼：這是天氣潮了還是漢人認(rèn)命了？怎地還把家底都幫出來了？

    雖說情況有些不太對勁，可如此多的干糧財物唾手可及，誰還有時間琢磨其他事兒。苗匪爭先恐后一擁而上，搶著搶著突然發(fā)現(xiàn)這群漢人怎么還一一敞門出戶朝自個兒這邊走過來？定睛一看，各個掌中不是握著兩把殺豬刀就是抓著砍柴刀。

    苗人腦子發(fā)懵，不知不覺中停下忙碌的手，當(dāng)眼前那些漢人如餓狼般撲食過來時，他們才后悔怎么剛才忘了逃走？

    一時間，延秦大街小巷中血灑滿道，放眼看去街上還掉落數(shù)不清殘肢斷腿，眾多苗人倒在血泊之中再也無法站起，先前滿腦子顧著多搬走東西而扔棄武器的他們，只剩下抱頭鼠竄的份兒。

    在他們中懂些漢言的人邊狼狽逃離邊指著漢人無與倫次地大喊：“殺...人！王...法！”

    原本不提還好，話出人口，延秦漢人百姓更加紅眼：王法？娘的，縣令的官文就是王法！

    不知是誰又在這緊要關(guān)頭添上火油，如同暴雷霹靂高呼：“一人一銀！”

    最后的理智終于被壓死了，苗人回頭望去立馬嚇得蹦起三尺之高，過去窩囊軟弱的好人仿佛吃了熊心豹膽，如浪如潮地蜂擁奮進(jìn)直至所有苗人帶傷躲回山林才心有不甘地撤去。

    日落時分，延秦府明明不久前見了血光，四處都是抹不干凈的血漬在土墻上開花，但漢家百姓卻興致濃濃，猶如秋收趕集，壯漢如扛豬羊地帶著苗人還未涼透的尸體浩浩湯湯地朝衙門趕去。

    楊清漣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個前來討要銀兩的平民，正疲憊地?fù)嶂~頭稍作放松時，賀豐秋卻一臉心滿意足地走了過來。賞賜的銀兩不必分說自然是這位闊綽的主兒出的，他倒也花的舒坦，幾十兩銀子換來幾十人恭恭敬敬地道聲多謝老爺！

    對于自己在那些普通人家的口碑賀豐秋還是有自知自明的，估計平時送瘟神罵街坊才會提起他性命，最為外人所致的是縣南破廟里一個老瘋子厭給自個兒拾來狗崽換上賀豐秋的名字，有事無事便走上街頭痛罵：“賀死狗！又跑出去吃屎忘回家了！”云云。

    可人家就仗著瘋子的身份，讓賀豐秋不敢跟他見識，甚至還擔(dān)心哪日這人出了意外，所有人的心思就會往他身上靠，到時莫說自己，就是祖宗十八代恐怕都會給刨出來暗地咒罵。

    今日能借著機會得那么幾個人發(fā)自內(nèi)心的道謝，賀豐秋感覺自己做了筆賺人的買賣。楊清漣明白他所思所想，懶得費力氣與他客氣。

    蠱毒在身僅剩四日時間，他無法再顧及太多，必須想盡辦法快刀斬亂麻，白天的公文就是最好的佐證：如此鐵血措舉勢必會引發(fā)不少傷亡，弄不好會激化苗漢暴動，造成兩敗俱傷的局面。

    衙門內(nèi)賀豐秋面發(fā)榮光與打算如何小心駛船的楊清漣絮叨不停，外邊一個麻袍小生冒冒失失地從大門跑了進(jìn)來跪倒在二人身前，頭上的小冠早已掉在后頭都沒有發(fā)覺，不等賀豐秋苛責(zé)他不知體，小生趕緊上氣不接下氣地報道：“老爺！大人！有人...有人動了！”

    此前低頭不語的楊清漣剎時抬頭，兩眼驟亮險些失態(tài)跳起，他一掌拍在面布茫然的賀豐秋肩上：“哈哈！賀老爺，托你大福，鎮(zhèn)苗之舉勢在必得！”

    過了今夜就剩三日了，即便楊清漣做好赴死的準(zhǔn)備，卻仍舊按捺不住坐在觀潮亭前獨飲消愁，他望著江際?？吭跓熿F迷蒙的沙洲小船，像是載起了天邊的初生圓月，平湖上有意召喚起粼粼細(xì)浪，迷糊中聽京城小館中的《霓裳羽衣曲》，今夜就露宿外頭又有何妨?

    玉杯中的酒又見底了，楊清漣隨手想去拿起方才放置一旁的酒壺，然而身邊的地兒摸了個便，竟然都沒觸著。在他打算轉(zhuǎn)頭細(xì)看時，耳外傳來不滿的抱怨：“枉我們在外頭給你找解藥，你卻在這里喝酒，不厚道，忒不厚道！”

    楊清漣被忽如其來的人聲嚇著，自然而然地跳起身子，這才看清原本位置旁邊坐著白落鳳，在他的身后清冷站著昨日見過的瞎子，楊清漣長吁口氣松下繃直的身子笑道：“你怎么跑來偷喝我的酒？”

    卻看白落鳳仰頭張嘴對著壺口猛灌，片刻之后擦干嘴邊的殘留的酒水舒心地打個飽嗝：“嘿~我?guī)湍阏业浇馑?，喝你口酒還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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