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客官，你出來是做什么呢？這天這么冷，呆在屋里暖和暖和可是極好的啊……”自稱是掌柜父親的老人意猶未盡的摸了摸煙桿，在石欄邊磕出了煙鍋里燃燒殆盡的廢料。

    “是這樣的，我們司長他讓我在這里……”司空羲忽的止住聲不敢說下去了，眼巴巴的看著老翁，像是在瞞著什么。

    “小客官？”老翁也愣了一瞬，慢慢展露出笑容了，“老朽知道有些事情，小客官是不方便說的，那么既然小客官不愿意說，老朽我也不做那無心人，追問再三?！?br/>
    “那就謝謝您了……老伯?！彼究蒸诉B忙作揖。

    “不打緊，不打緊！”老人連忙扶起司空羲。

    院外有很大的馬蹄聲響起，人們的低喝訓(xùn)馬聲由遠及近，他們時而高亢時而竊竊的聲音使司空羲聽不真切。而蹄踏聲僅持續(xù)了很短的時間就被止住了，許是那些騎馬的人將躁動的馬安撫了下來。

    這里是旅社的中庭，而聲音足以傳至中庭，顯然是街外的人將馬引進旅社里?？蛇@種時候，什么人會將大批的騎馬牽到旅社里來。

    司空羲皺緊了眉，袖下握緊戰(zhàn)刀，下一瞬就會拔出，“老伯……這種時候，前庭里來的是什么人？這么大的馬嘶聲，該是不下數(shù)十頭馬！”

    “數(shù)十頭馬？那么許是先前我兒賃出去的曲馬。那些客官說是要借用這些曲馬用來捕獵山間的野獸。到時也會低價賣給我兒一些?！崩喜筋^望過去。

    “曲馬？可是那樣暴烈的鼻息，并不像曲馬該有的平穩(wěn)，是不是老伯您記錯了？”司空羲看著老人，“這種踢踏與呼吸的聲音，倒像是北地洛茵城盛產(chǎn)的洛北挽馬?！?br/>
    “洛茵城？這……”老者欲言又止。

    這時，前庭又忽的炸響了幾個人的叫嚷聲，而腳步聲愈來愈近。

    “掌柜的！掌柜的在哪呢？！”一個披著麻布短袍的漢子越過下檻，鉆進了門洞，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司空羲二人。

    “老人家，您知道這里的掌柜去哪里了么？”漢子的臉上堆著笑，走近了老人。

    “掌柜的不就在前庭那兒么？”老者皺眉，感到有些奇怪，“難道你們進來時沒有見到他？”

    “在前庭？這不可能！我跟弟兄們來時，前面一個人都沒有，真是怪了！”漢子撓了撓頭，有些手無足措。他似乎也被老人的話嚇到了。

    司空羲悄悄的站在在老伯身后，暗做不經(jīng)意的探查漢子身上一切可疑的行徑。他刻意隱下了身子，而不至于使?jié)h子的注意力轉(zhuǎn)移到他的身上。

    前些年司空羲在東國行乞時，曾聽到過這種特殊的東國口音，他也奇怪過為什么那里的人，說話間的語氣，總是虛浮而帶了些詭秘之意，像是藏著詭譎的陰謀。

    可是司空羲現(xiàn)在還不能出手，而他也并不確定此人的真正身份，如果有誤或是貿(mào)然出手，那么后果將會不堪設(shè)想。

    “不應(yīng)該啊……”

    老人沉思了一會兒，焦急的越過了漢子，朝前庭走去。漢子低低的囁嚅了幾句聽不真切的話，也隨行在后跟了上去。

    司空羲愣了一下，手里的戰(zhàn)刀慌張間差點掉在地上。眼前的景象并沒有按照他預(yù)想的那樣發(fā)生，他有些害怕，可是那個有煙癮的老人也許會死。

    要說這唐突而來的漢子沒有任何目的，司空羲是不信的。更遑論這種最關(guān)鍵的時刻，任何前來的陌生人，也許都會是暗藏著屠刀的狼顧司士卒與呂熾的下屬。

    猶豫再三后，他還是決定去打探那漢子的究竟，心里暗暗的思忖，一感到危險就要拼了命逃回來通報易煜。

    一越過門洞，不遠處的馬廄里，就顯現(xiàn)了數(shù)十頭踢踏著馬蹄，躁動不安的烈馬。那些烈馬只露出一顆碩大的馬頭，噴吐鼻息宛若猛獸。它們一看到從中庭而來的司空羲，像是見到了待宰的獵物一樣，馬嘶聲更加猛烈。

    司空羲呆了半天，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躁烈不安的馬匹。他生怕因為馬匹的嘶吼會引來那漢子的注意，急忙竄過了馬廄。只是令他有些奇怪的是，這些烈馬并不像是洛北挽馬那樣勇猛而不殘暴，倒像是一頭發(fā)怒的獅子。

    ……

    “我們弟兄幾個，在前廳叫嚷了很久都沒有見到一個人影，也都是急著結(jié)賬，好趕回家去！您給好好瞧瞧！”漢子指了指店門前站著的幾人，有些不悅。

    老人矮身進入前廳站定身子，陪著笑點頭，眼光卻悄悄的瞧過去那些隨從，心中暗生了幾分膽寒。

    那門前肅立的眾多人影，每一個人都披著直貫全身的黑色大氅，隨著身形漸動，隱約間還能聽到鐵鎧的碰撞響聲。而先前漢子們將馬匹?？窟M馬廄時的速度，未免有些過于迅速了。

    租賃而出的馬，只會聽從掌柜的命令。而這些輕易命令馬匹的獵戶，著實形跡可疑了。老人裝作不經(jīng)意的朝外看去，卻發(fā)現(xiàn)玉如街上空無一人。這種時候，該是玉如街最繁盛的時刻，現(xiàn)在卻空無一人。顯然有人刻意疏散了玉如街的人群，而能夠疏散人群的，也只有呂熾的下屬了。

    “客官，你們且先稍等，老頭子我先給你們對對賬！”老人擦去了額上的冷汗，顫顫巍巍的朝柜臺后走去。

    “對賬？老頭兒，你跟掌柜的是什么關(guān)系？”漢子一愣，皺緊了眉，“你不是這里的打雜？”

    “草民曾是這里的老掌柜，只是……”老人呆住，發(fā)覺自己失聲說錯了話。他不該自降身份的……這無異于告訴來人，他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其中的端倪！

    老人急忙走進柜臺，想拿出賬本與漢子對賬，企圖周旋。

    可是這時，他忽然被腳下的東西絆了一跤，他張皇間穩(wěn)住身子，卻也看清了地上絆倒自己的東西，緊攥在手心里的煙桿“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這！兒??！”老人大叫起來，身子一斜趴倒在地上，死死地抱緊了那具殘破的尸體，“兒??！我的兒??！”

    在這種寒冷的天氣里，盡管尸體才剛死過沒多久，可是尸體卻早就僵硬冰涼了。大敞而開的旅社大門，寒風(fēng)呼嘯著刮進來，門內(nèi)以及門口站著上百個披著黑氅的男人。

    “動手吧。”角落里，披著黑氅的男人斜倚在禪椅上輕輕搖手，看不清眉目。

    話音落下，先前假勢的漢子就已經(jīng)抽出了鞘中的獵刀，上前一刀砍下了老人的頭。

    老人的尸體無力的撲倒在地上，而不遠的后門處，只漏開一道門縫偷看的司空羲卻被嚇呆了，他呆愣的看著倒在地上的老人尸首分離，竟一時忘記了逃回去通報易煜。

    “壯士，我問你，先前你去中庭查探時，有沒有看到一隊形跡可疑的人？”北堂晟將遮帽露出一角，摁下了漢子手里的刀。

    “形跡可疑？小人沒有看到……只有這老頭一個而已?！睗h子若有所思，可是他越想越感到不對，忽然一拍腦袋，邀功似的去看北堂晟，“等等！我記得，這老頭身后還站著個白面小生！偷偷摸摸的……像是在尋我的身份！我沒有注意到他，就直接領(lǐng)著這老家伙過來了！”

    “你的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了，將尸體處理掉，趕緊回去！”北堂晟蓋上遮帽，甩手將一袋金銖扔過去。

    “謝過官大人！謝過官大人！”漢子截住金銖，喜笑顏開的朝著北堂晟與坐在禪椅上的男人拜了好幾個大禮。

    他轉(zhuǎn)身向簇擁在黑氅士卒邊上的幾個弟兄擺手，幾個獵戶聞聲跟上漢子，推開大門準備離開。

    “大人啊……其實小的從剛才就覺得有些奇怪，為什么您要將馬匹都圈在馬廄里呢？”漢子管不住嘴，嘟噥了幾句。

    “這里沒你的事了！還不快走？！”北堂晟瞪了漢子一眼，身后的士卒在靜默中抽刀。

    “是……是！小人明白了！小人其實剛才聽到馬廄那里有些異動，像是馬兒們發(fā)現(xiàn)了什么東西一樣。倒也沒有別的意思，大人您別生氣?！睗h子陪著笑，這才走出門去。

    “慢！”坐在禪椅上的燕易屠冷聲叫住了出門的漢子。

    “大人……？您還有要事相談么……”漢子愣了一瞬，最終又走進屋內(nèi)。

    “李三權(quán)，去把門關(guān)上?！?br/>
    話音剛落，一名壯碩的黑氅士卒向后退去，將門鎖閉。數(shù)十名獵戶與漢子都被隔絕在黑氅士卒間，感到異常的奇怪與殺意。只是他們沒能注意到，所有的士卒都靜靜的拔出了戰(zhàn)刀，目光逐漸變的狠毒了。

    “大人？！你們這是……”漢子話還沒有說完，頭顱就已經(jīng)被身后的一名士卒砍飛，磅礴的血噴涌而出，浸染了整個屋內(nèi)。

    而短瞬間后，整個前廳變得寂寥無聲，唯有地面上流淌的鮮血逐漸擴散。

    “你為什么殺了他？！他只是個平民而已！”短暫的呆滯后，北堂晟憤怒的揪住了燕易屠的衣襟，死死的瞪著他。

    “呵呵……怎么，殺人如麻的你，難道也會憐憫這些愚民？”燕易屠冷笑。

    “城內(nèi)殺掉平民，若是被呂熾的耳目探到，寧燁那老東西也保不住你！”

    “什……么？呂熾？你說呂熾？他算什么東西？寧燁那老東西的一條狗么？！”燕易屠一愣，忽然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他早就變成了一條狗了！你居然會對一條家養(yǎng)的雜狗產(chǎn)生恐懼！”

    燕易屠猛地踹了北堂晟一腳，眼光陰冷，“小子，你越來越癡傻了，而癡傻的人，可不配讓我與其合作啊……”

    “你……究竟還要磨蹭多久？”北堂晟齜牙咧嘴的弓著身子，鉆心的疼翻卷著上涌，“難道你非要給予易煜他們逃跑的時間么??？”

    “你很聰明，這是我一直以來對你的看法?！毖嘁淄莱腴_門縫的后門望過去，眼神意味深長，“可是現(xiàn)在，我卻覺得自己與一頭愚笨的野獸共事?！?br/>
    “下次盯緊點吧！”燕易屠的目光拐向了后門那道門縫處，而門縫里偷偷觀察的人卻早已經(jīng)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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