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yè)典禮這天，主任破天荒通知可以不用穿校服，男生女生隨便打扮,怎么搶眼怎么來。

    可偏偏這天大家的校服是穿得最整齊的。

    未來還遠，做男人和女人成熟打扮的時間那么長,又何必急于少年這一時。

    一直到這天,許言寒還是沒能回學校。

    她向來低調神秘,即便沒來參加畢業(yè)典禮,也并沒有很多同學能想起。

    喬昀曾在元旦聯(lián)歡上一曲驚艷四座，一直是全校同學心目中的吉他男神，而那段關于周杰倫的記憶，也在每個少年人的腦海里，久久揮之不去。

    畢業(yè)典禮的最后,年級主任親自邀請喬昀上臺為大家再唱一首歌。

    報告廳瞬間炸開了鍋,燈光聚焦在一襲海藍色校服的喬昀身上。

    片刻的失神后,他從座位上徐徐起身，不好意思地揉了把頭發(fā)。

    周圍掌聲雷動，他只聽得到那排山倒海般的起哄聲,年過五旬的主任雙眸氳滿了笑意,淺笑著向他伸手。

    此前他并未準備,此情此景卻是騎虎難下，想著，他笑了笑，提步走向舞臺。

    站在那個曾吐槽過無數(shù)次的主任身邊，喬昀驚異地發(fā)現(xiàn)，這竟是這么多年第一次和他這般近距離地對視。

    原來那個一直高高在上、決策整個年級學生命運的掌舵人，不過也是個禿了頭發(fā)、眼角布滿魚尾紋的老人。

    看著一身校服穿得規(guī)矩的喬昀，主任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撫著喬昀的肩膀看向臺下眾人，感慨：“喬昀這個孩子，三年來，真得變得很多?！?br/>
    “我記得，初一時候我總是會抓那些個違法亂紀的學生，什么不穿校服啊、翻墻啊、翹課啊……”主任笑著擺了擺手，“太多了，多得我都數(shù)不清了。后來啊我才發(fā)現(xiàn)，不管查什么違法亂紀的事，都會碰上喬昀這個臭小子！”

    臺下師生笑，主任也跟著笑。

    “三年前他還是一副吊兒郎當?shù)臉幼樱瑫r不時把我氣得心臟病都快犯了。這不，才一眨眼的功夫，這小子竟然都要畢業(yè)了，還成了我們y中引以為豪的好孩子了！這時間啊，過得真是太快了……”主任笑著，眼角不知不覺就沾了濕。

    主任長嘆一聲，擺了擺頭：“我老了，真是干不動了，多少次想上校長遞辭職信，到最后都是舍不得啊……”

    報告廳的氛圍沉寂了下來，臺下有的師生跟著主任抹起了眼角。

    喬昀垂著頭，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fā)。

    曾經(jīng)，他只看得到主任的雷厲風行和錙銖必較，這時，他卻仿佛看到了他在白熾燈下為y中、為他們所有即將畢業(yè)的學生嘔心瀝血的情形。

    時光毫不憐惜地在他臉上刻下痕跡，喬昀想，不知多少次他曾想過卸任回家、兒孫繞膝，不知多少次他曾想在他親愛的學生面前扮作白臉，而不是整日頂著兇神惡煞的模樣。

    可到最后，又哪里舍得呢？

    他有多希望他們有朝一日出人頭地，曾經(jīng)對他們就有多嚴苛古板。

    為了一朝桃李滿天下，再多的隱忍苦楚都是值得。

    喬昀想著，轉向主任，俯身向他深深鞠了一躬：“主任，您辛苦了?！?br/>
    全場沉默。

    主任怔了半晌才回神，他匆忙拭去眼角的熱淚，在喬昀的肩上重重拍了幾掌，看向臺下：“好孩子，不管你們今后身在何處，你們永遠是y中的驕傲！是祖國的驕傲！”

    剎那間，掌聲如雷鳴。

    待眾人情緒平復，主任笑著看向喬昀：“喬昀，你打算今天為大家唱首什么歌??？這是初中的最后一曲了，你可要好好把握?。　?br/>
    喬昀忍俊不禁，害羞地揉了揉頭發(fā)：“主任想聽什么？您想聽什么我就唱什么?！?br/>
    主任大笑著擺手，揚手向臺下眾人：“今天是你們年輕人的專場，唱首他們愛聽的?！?br/>
    “好?！眴剃烂虼剑D身望著臺下的人山人海。

    明明一早就知道那人沒來，他的視線還是不肯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他抿了抿唇，正要開口，黑暗里突然沖出一道冷峻的身影，手里抱著一把吉他，一路小跑著到他面前。

    喬昀怔了怔，吃驚地看向臺下的人。

    蕭子琛仰著頭把吉他舉到喬昀面前，咧嘴一笑：“均哥，我剛借的，你試試看合適么？”

    主任看著眼前兩人，笑道：“是嘛，上戰(zhàn)場家伙要帶充分嘛！”

    “哈哈哈哈——”

    半晌的沉默后，喬昀笑著接過吉他，蹲身朝蕭子琛伸出一只手，挑了挑眉：“怎么？今天不準備幫我舉話筒？”

    蕭子琛一愣，旋即抓過喬昀伸來的手，猛地一下躍上了舞臺。

    主任把話筒遞給蕭子琛，拍著手笑著退場。

    掌聲落下，全場屏息以待。

    報告廳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唯獨舞臺中央的喬昀和蕭子琛被照亮。

    喬昀掛起吉他，撥了兩下試音，蕭子琛把話筒湊近音箱，兩人相視一笑。

    “均哥，想好唱什么了么？”

    喬昀勾起唇角，緩緩閉眼：“她沒來，我再給她唱首歌吧?！?br/>
    蕭子琛迎上喬昀微顫的睫羽，笑了笑：“好。”

    舒揚的前奏響起，喬昀吁了口氣，朱唇輕啟。

    “樹下的姑娘啊

    請你抬頭看看我

    你的皮膚白皙勝雪

    你的眸子明亮如月

    陽光的味道讓我想起春天的鵲

    你又是飛過的哪一只

    遠方不曾遙遠

    你就近在眼前

    ……

    樹下的姑娘啊

    請你抬頭看看我

    你在樹下看書

    我在這里看你

    梔子的顏色讓我想起冬季的雪

    你又是飄落的哪一片

    哪首歌曾讓你心醉

    哪首歌又讓你流淚

    ……

    樹下的姑娘啊

    請你抬頭看看我

    你是最美的畫卷

    是我心里最愛的人

    我欠你一句愛過你

    你欠我一輩子的陪伴

    ……

    ”

    畢業(yè)典禮結束是照畢業(yè)照環(huán)節(jié)，幾張嚴肅的正經(jīng)照過后，攝像師告訴大家再拍幾張活潑俏皮的。

    他讓大家自己想口號，準備好后朝大家比了手勢，笑著喊：“一！二！三！——”

    “y中！——我愛你！——”

    咔嚓咔嚓幾聲，照片落成。

    一排排整齊的海藍色在陽光下閃耀，每張稚嫩的臉上都綻著最燦爛的笑容。

    畫面定格在紅綠相間的操場，時光靜止在陽光明媚的午后。

    這一場輕狂的年少盛宴，在這個熾烈的盛夏，終將落幕。

    ————————

    y中中考前總會放一周的假，讓大家調整心態(tài)，用最飽滿的狀態(tài)迎接考試。

    滅絕師太宣布完放假后就離開了教室，班上像是炸了鍋一般，女同學熱火朝天地收著一早發(fā)出去的同學錄，男同學拿著掃帚拖把打打鬧鬧。

    有人把軍綠色的桌布和校服一起丟進了垃圾筐，也有人把它們和復習資料一起妥帖地放進了書包。

    蕭子琛告訴喬昀，他爸媽托關系給他在技校報了名，雖然晚了點，但好歹趕上了。這段時間他也會努力，會付出二百分的努力迎戰(zhàn)中考。

    喬昀笑著砸向他的胸口，說：“好兄弟。”

    蕭子琛笑著摟過喬昀的肩，調皮地揉亂他一頭碎發(fā)。

    他想，不管他能不能接受他這般模樣，他都是舍不得他的。

    無論現(xiàn)在，還是以后。

    就在兩人勾肩搭背準備回家的時候，贠馥頔把一張同學錄遞到喬昀面前，低著頭說：“喬昀，你能不能幫我填一張?！?br/>
    喬昀沒動，蕭子琛瞄他一眼，一臉猥瑣地接過遞過來的同學錄，問：“填好了什么時候給你？”

    “嗯……中考完給我吧，不著急的不著急的?！壁O馥頔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得到喬昀的拒絕，“要是他實在太忙的話就……就算了。”

    “算什么？填張同學錄而已，均哥這么會拒絕啊?！笔捵予」催^喬昀的脖子，挑了挑眉，“你說對吧，均哥？”

    喬昀朝蕭子琛甩了個白眼，心想：對你老母。

    迎上贠馥頔，喬昀吹了口劉海：“那啥，我現(xiàn)在寫吧，害怕過兩天忘了?！闭f著，奪過蕭子琛手里的同學錄，從書包側兜掏出一直筆，弓著身子趴在桌上奮筆疾書了起來。

    蕭子琛笑笑，手插兜站在一旁。

    氣氛安靜的有些尷尬，贠馥頔跑回座位上又拿了一張同學錄遞給蕭子琛，說：“蕭子琛，那你也幫我寫一張吧?！?br/>
    “?。俊笔捵予〕泽@地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寫？”

    兩人飛快寫完了同學錄，遞到贠馥頔手里，道了聲“考場見”，轉身邁出了教室。

    “喂！喬昀！”臨出門，贠馥頔又鼓起勇氣喊了一聲。

    “那個，中考加油?！?br/>
    喬昀勾了勾唇角，沖身后的人比了個大拇指，扭身大步走了。

    贠馥頔咬了咬唇，舉起手里的同學錄看。

    蕭子琛志向高中：空白。

    蕭子琛喜歡的人：喬昀。

    贠馥頔：“……”

    翻到下面一張。

    喬昀志向高中：空白。

    喬昀喜歡的人：許言寒。

    一瞬間，贠馥頔的心頭仿佛受到一記重擊，緊緊攥住了手里的同學錄。

    她驚訝地把同學錄翻到背面，空白的地方，喬昀用龍飛鳳舞的草書寫了一句話：

    “謝謝你曾喜歡我，未來，一路珍重?！獑剃馈?br/>
    贠馥頔緩緩抬頭，原本沉重的心漸漸釋懷，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原來，他喜歡的，一直都是她啊。

    那么，曾讓她心動的哪首歌，他也是為她而唱嗎？

    ————————

    就在所有人慶賀他們的初中生涯即將結束的時候，遠在家里的許言寒也收到了一封快件。

    許老太把薄薄的信封扔到她手里，甩了個白眼：“給你的?！?br/>
    許言寒皺著眉接過，翻來覆去也沒看到寄信人的信息，問：“是誰寄的？”

    “我哪里知道？誰知道是你哪個狐朋狗友寄來的。”許老太一臉不耐，回了自己房間。

    拆開信封，許言寒心里驀地一怔。

    信封里裝了兩樣東西，她的初中畢業(yè)證和寫著中考時間和地點的準考證。

    時隔多年，許言寒已經(jīng)忘了收到快件時的反應，只記得當時滿腦子都只是一個人。

    喬昀。

    她笑了笑，握緊信封，回到房間開始伏案刷中考題。

    相識多年，不是我給你機會，而是你，給了我重生的機會。

    ————————

    高考過后，中考那天，天上也紛紛揚揚落了小雨。

    傳說那是萬千莘莘學子的眼淚。

    三年磨一劍，中考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鈴聲響起，大家紛紛走出考場，呼嘯著和好友擁抱，大喊著終于解放了。

    喬昀揉了把頭發(fā)，吁了口長氣，大步邁出了校園。

    蕭子琛一早就蹲在墻角等他，見他出來，立馬飛馳著撲到他身上：“我靠！他媽的老子終于解放了！”

    “這感覺，酸爽！”喬昀大笑著把透明公文袋飛到天上，大嚷：“中考！見鬼去吧！——”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灑水車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路兩邊的學生和家長紛紛退到安全地帶，蕭子琛眸中一亮，一把喬昀的衣擺：“均哥，咱倆賽跑吧！”

    “怎么賽？”喬昀來了興趣。

    “一！二！三！”蕭子琛激動地倒數(shù)著。

    “嘩——”的一聲，灑水車疾馳而過，兩人身上瞬間濕透。

    “額賊！”喬昀大罵著啐掉嘴里的水。

    蕭子琛大笑著拉起他的胳膊，朝著灑水車飛奔而去：“看誰跑得過追灑水車！”

    那年盛夏，兩個少年迎著陽光，追著灑水車沒命似得狂奔，全身上下一片濕漉。

    在指指點點的人群里，喬昀一眼瞥到了那道清冷的身影。

    他的步子緩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向人群里的許言寒。

    四目相對，兩道凝視的目光里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良久，許言寒朝他勾唇一笑，隔著人山人海，她用嘴型比劃：“喬昀，謝謝你?！?br/>
    發(fā)絲里的水順著臉頰往下淌，陽光下，喬昀也咧嘴笑了。

    一切是你應得，不必謝我。

    再見了，我的年少輕狂。

    再見了，許言寒。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