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澈指著遠(yuǎn)去的汽車尾燈,忿忿然說道:“真是卸磨殺驢,用完就扔。”
阿辰卻好像習(xí)慣了一般,立刻打電話叫了車:“小蘇啊,你也別生氣了,溯回是病了,這么突然回過神來肯定心里也不好受,畢竟叫了你那么多聲寶貝兒,是吧?”
不說寶貝兒還好,說到寶貝兒蘇澈就想起手機(jī)上那些還沒刪除掉的視頻。
他賭氣般地將視頻一個個都刪了,直到最后一個。
“好嘞,寶貝兒,本王這個笑容怎么樣?”
手機(jī)屏幕里的張溯回可愛到犯規(guī),雙手托著腮眨著眼睛,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阿辰見他在瘋狂刪除視頻,拍了拍他肩膀,遞來一個口罩:“你現(xiàn)在也算是公眾人物了,記得隨身帶帽子口罩墨鏡。”
蘇澈私心保存了那個最短的視頻,有些不以為然地說:“阿辰哥,應(yīng)該沒有那么多人認(rèn)得我,放心?!?br/>
“口罩拿著,我先走了?!?br/>
蘇澈看著手里的黑色口罩,想到張溯回每次也都是戴著同樣的口罩,心里升起一陣奇怪的暖意。
雖然對于自己被趕下車這件事有些生氣,可好在自己留下了一段珍貴的視頻。他笑瞇瞇地又看了一遍傻白甜晉王張,瞬間就被治愈了。
“好吧,既然都來了杭州,那就得好好叨擾一下老同學(xué)了。”
他戴上口罩,攔了輛出租車,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馬路前方的路口,黑色的商務(wù)車停在角落,張溯回拉低了帽子,看著遠(yuǎn)處的出租車離去,這才重新上車。
“去云景苑?!?br/>
半個小時不到,車子就開進(jìn)了別墅區(qū),在一幢黑灰色的建筑內(nèi)停下。
院子很大,種滿各類花草樹木,秋千、蹺蹺板、滑梯、蹦床……把這里裝扮得更像一個小型公園。
耀眼的陽光下,隨風(fēng)搖晃的秋千發(fā)出咿呀的聲響,張溯回的腳步聲卻格外清冷,幾步路卻漫長得像走過了一整個世紀(jì)。
輕輕按下門鈴,門很快便開了。
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媽,她見到張溯回有些驚喜,眉宇間卻是愁容:“溯回,你怎么回來得這么快,小語……正吵著呢!”
“辛苦你了,林姨?!?br/>
張溯回脫掉外衣,換了拖鞋,徑直上樓,走了兩步就聽到樓上砸東西的聲音。
家里沒有什么易碎品,那些東西砸來砸去也不過是在地上彈了幾下打兩個滾散落在地毯上。
林姨跟在張溯回身后,嘆了口氣說道:“今天早上還好好的,在院子里玩了好一會兒,回房里后還看了很久的電視節(jié)目呢,也不知怎么滴就又開始發(fā)脾氣了?!?br/>
張溯回被領(lǐng)養(yǎng)進(jìn)這幢大別墅的當(dāng)天就知道,這里住著一個不愿見天日的妹妹。
那年他十歲,張夙語五歲。
進(jìn)門不到三分鐘,他這位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妹妹就給了他一個刻骨銘心的禮物:在他右邊手臂上留下一個血淋淋的牙印。
長大一些他才知道,先天性的精神分裂癥,會讓人擁有難以克制的暴力行為。除了狂躁暴力,張夙語還不愛見生人,不愛出門。把自己關(guān)在這幢房子里,也不許張溯回離開。
這種另類變態(tài)的圈養(yǎng),一直持續(xù)到他十六歲。
養(yǎng)父母因為一場車禍去世,而他成了這幢房子的主人,成了張夙語唯一的監(jiān)護(hù)人。
張溯回沖著林姨淡淡地笑了笑:“沒事,我來處理,您去忙吧?!?br/>
“好。”林姨轉(zhuǎn)身下了樓,又不放心地叮囑道:“溯回啊,要小心一些,別傷著自己?!?br/>
“知道了?!?br/>
張溯回摸了摸手臂上細(xì)小的凹痕,密密麻麻地卻不明顯,這些年也沒有人能發(fā)現(xiàn),是僅他一人可知的傷疤。
幾支畫筆從遠(yuǎn)處飛來,跟在其后的還有一個顏料盤。
張溯回欠身閃開,卻躲不開殘余的顏料,一張臉連同白色的襯衫都變得臟兮兮的。
他走到張夙語的房門邊,接住從里頭扔出來的塑料杯,微笑著用最溫柔的聲音問道:“夙語,怎么了?”
張夙語用力扔出手中的書,上前用力抓住張溯回的胳膊,不分青紅皂白就是一口。
張溯回皺了皺眉,被咬是常事,他竟然沒覺得有多痛,都有些習(xí)以為常了。
控制不住自己的張夙語感覺到了口中的血腥,這才抬起頭來尖聲叫道:“我今天看到你了,看到你跟別人在一起了,你是不是覺得他很愛你?哈哈哈,沒有人愛你的,你為什么不明白!”
“我是你唯一的親人,我們的爸媽都死了,我們都有??!這世界上有誰會喜歡一個神經(jīng)病呢?”
“張溯回,不要出去,千萬不要出去。如果被人發(fā)現(xiàn)你有病,你猜他們會怎么做?會不會把你關(guān)起來,關(guān)進(jìn)精神病院?我小時候去過的,那里真的很可怕的,不能去,千萬不能去?!?br/>
電視機(jī)里正在循環(huán)播放一則短視頻,張溯回和蘇澈一周前被拍到的那段街頭狂奔。
他們十指緊扣,真的好像一對亡命鴛鴦。
張夙語眼中的憤怒很明顯,她的哥哥應(yīng)該跟她一樣被關(guān)在這個黑暗的世界里,不可以喜歡別人的,也不可能有人真心喜歡。
“哥,他知道你有病嗎?他是真的喜歡你嗎?”
張溯回沒有回答她這些毫無意義的問題,只是輕輕摟著她,拍著她的脊背:“夙語,這只是在拍戲?!?br/>
“真的嗎?”張夙語推開他,湊到電視機(jī)前,自言自語地念叨起來:“穿著古人的衣服,鬼鬼祟祟的,只是拉著手跑,這些記者亂寫的,哥,他們一定是亂寫的對吧?”
“對,他們亂寫的,你別當(dāng)真。”
張溯回將衣袖往下拉了拉,蓋住剛剛新咬出來的血痕,微微一笑說道:“餓了沒?下去吃飯好不好?”
張夙語冷靜下來,瞬間就變成了這個世界上最暖心的妹妹,她臉上的笑如同晚霞般燦然,仿佛忘記了剛才發(fā)生的一切。
“哥,你跟個花蝴蝶一樣,大花貓,哈哈?!?br/>
“是不是很丑?”
“不丑,我哥天下第一帥!”
兩人再回到客廳時已雨過天晴,晚飯結(jié)束,張夙語回房休息后,林姨才悄悄拿了醫(yī)藥箱進(jìn)了張溯回的房間。
“溯回,處理一下胳膊上的傷口,血都印到襯衫外頭來了。”
張溯回愣了一下,這件襯衫五顏六色的,血跡一點也不明顯,竟然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
林姨有些心疼他,在這幢房子里做保姆十多年,起初是為了高額的工資,后來是為了斬不斷的人情。
“溯回,這樣總不是辦法。我看要不再叫醫(yī)生回來看看,或者去醫(yī)院治療一下?”
“不?!睆埶莼鼗卮鸬暮芨纱啵骸百碚Z去不了醫(yī)院,也不愿看醫(yī)生,您是知道的。她最近好了很多,您看我這傷口,是不是淺了不少?”
他在柜子里拿出一個禮盒,送到林姨懷里:“這是前段時間制片人送的絲巾,我只有您一個長輩,您出門買菜的時候戴著,好看得很?!?br/>
張溯回眼底微微泛紅:“這么些年,多虧了您,夙語只是病了,希望您能多見諒,不要討厭她?!?br/>
“誒……”
林姨深深嘆了口氣,收了醫(yī)藥箱離開房間,留下張溯回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夜空。
星星手拉著手懷繞在月亮身邊,好像一只只喋喋不休的蜜蜂圍著花兒打轉(zhuǎn),又好像白天的張溯回圍著滿臉無奈的蘇澈……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刪除那些視頻,還有昨天被拍了那么多亂七八糟的照片。
張溯回翻了翻微博,呵,果然新的視頻又一次占領(lǐng)了熱搜:#澈回夫夫甜味聚餐#、#張溯回蘇澈深擁#
怎么就深擁了,明明就是隨便摟了摟!
張溯回真的很想發(fā)個微博親自澄清,卻不由自主地盯著他們的照片看了很久,要命,怎么又想起白天那些令人羞恥的畫面了?
他扔掉手機(jī),轉(zhuǎn)身閉上眼睛,還沒睡著,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房門咿呀一聲被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