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問雨再度醒來已是清晨時分，微亮的天光順著雨過天晴的紗帳落進(jìn)屋中，夾雜著碧柳清冽的氣味。過了好半響，陶問雨才意識到自己竟睡在柳隨風(fēng)的臥房里。他有些恍然地打量著四周，接著伸手按住了胸口，那枚玉佩正在貼在胸上。

    昨夜的事情陶問雨已經(jīng)記得不大清晰了，他只記得那個女鬼滿臉是淚地向他訴說著柳仕淵的滔天罪行。他第一次知道那個柳綠桃紅的故事竟然是這么個凄涼的收尾。雖然是頭次撞鬼，但是他不知道為何心底并無一絲懼意，他只是聽著女子苦苦地哀求，然后就點頭解下了鎮(zhèn)魂玉佩，答應(yīng)了她荒唐的要求，甚至沒有一點要求證的意愿。

    “我只是想見見他，見見他。太多年了，我連他的樣子都記不得了。黃泉路那么長，我還是想有個念想。”

    女子的話語一直回蕩在耳邊，從她半是絕望半是希冀的眼光中，陶問雨看到了自己。那整整三年，他就依靠著自己的院墻，聽著隔壁風(fēng)從綠柳間穿過的聲音，一邊對自己說，死心吧，他不會回來了，一邊卻因為任何一點細(xì)微的動靜雀躍不已。

    是什么樣的情感，讓她縱然被殘害橫死，卻仍舊念念難忘？陶問雨回答不了，但是他覺得至少能幫到她，也是好的。孤苦了五十年，總該有人伸手幫幫她的。

    陶問雨正想得出神，房門忽然被推開了，柳隨風(fēng)端著食盤走進(jìn)來。陶問雨見狀，連忙起身下地，想要上前幫忙。

    “你坐著就好?！绷S風(fēng)指了指椅子，接著將食盤上的東西挨個在桌上放好。早點是一份薏米紫薯粥，一籠熱氣騰騰的蒸餃，幾塊金黃酥香的栗子糕，配一碟小菜。陶問雨聞著味道胃就叫起來了，也不顧客氣，抓起筷子就伸向那籠蒸餃。蒸餃?zhǔn)俏r仁豬肉餡的，一咬開香溶的味道就讓人恨不得咬舌頭。陶問雨一口氣吃了好幾個，然后又配著酸甜的小菜，喝掉滿滿一碗粥。當(dāng)最后一塊香甜的栗子炸糕下肚，陶問雨坐在凳子上好半天動不了，摸著圓滾滾的肚子，他笑著沖柳隨風(fēng)伸出了個大拇指。

    “芙若姑娘的手藝太棒了，我再這么吃幾日，就要走不出你們家的門了?！?br/>
    “芙若今日出門打理事情，早飯是我做的?！?br/>
    陶問雨有些吃驚地看著柳隨風(fēng)：“天啊，你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柳公子，什么時候?qū)W會做飯了？”

    柳隨風(fēng)笑笑，沒有回答，只是喚來仆役收拾了碗碟，接著又讓人端來洗漱用具。

    “你吃飽了，就趕緊洗漱吧，一會還有事情問你?！?br/>
    陶問雨見狀，也不追問，徑自擺拍子洗臉。瞧著自己在銅盆中有些扭曲的的倒影，他忽然露出了一抹苦笑。

    三年前

    “太難吃了，這么粗糙的東西怎么入得了口？”

    縱然是普通的素服布衣，仍舊掩不住那人從骨子散發(fā)出來的凌人貴氣。他披散著頭發(fā)，蹙著眉，將柳隨風(fēng)端來的粥推開。

    柳隨風(fēng)有些無奈地笑著，半是哄勸半是寵溺道：“你的傷剛好，只能吃點清淡的粥，所以不敢讓廚子放太多東西。等你傷大好了，你想吃什么都行。”

    那人瞧了瞧柳隨風(fēng)，又瞧了眼那粥，仍舊一臉厭惡。

    “什么破廚子做的，我才不吃，我要吃，也得是你親手做的?！?br/>
    “我？”

    “對?！?br/>
    “可我，可我并不曾下廚過?！?br/>
    “那又何難，三日為人婦，洗手做羹湯。你若嫁了我，豈不是該先給我端碗粥先嘗嘗？”

    柳隨風(fēng)愣了愣，接著發(fā)現(xiàn)那人正掩口偷笑，便笑著伸手過去。那人最怕癢，連忙求饒，二人笑著打鬧著亂作一團(tuán)。而一直站在門口的陶問雨，默默退了出來，輕聲將門掩好，然后獨自呆立在門外。

    那人是皇族貴胄，又以品味風(fēng)雅揚(yáng)名天下，吃食上更加是膾不厭細(xì)。隨風(fēng)跟著他整整三年，這上好的手藝也必然是為了他學(xué)就的。

    低頭再度瞧見銅盆中自己的倒影，陶問雨苦澀地笑了笑，將手里的拍子擺好搭在盆邊?？v然倒影模糊不清，他也看得清自己的眼中帶著怯懦的酸澀。

    是的，怯懦，因為那是個讓自己永遠(yuǎn)望塵莫及的人。就在他們第一次見到那人時，陶問雨就知道自己輸了?？v然那人當(dāng)時正身負(fù)重傷，狼狽不堪，但絲毫無損他凌人的傲慢。自己因為那傲慢有些氣惱，可是隨風(fēng)卻笑了，他笑得就仿佛熬了一整個冬季，忽然撞見了滿樹璀璨的桃花，發(fā)自心底的怦然。

    那一刻，自己就已經(jīng)放棄了。本就是不足以見光的情感，放手也就放手了。只是他沒有料到，隨風(fēng)竟然執(zhí)著沒有松手。

    在隨風(fēng)離開的日子里他一直在想，如果自己有隨風(fēng)一半的勇氣早一些開口，讓隨風(fēng)沒有機(jī)會遇到那個人，是不是他們還是有那么一星半點的可能。只是可惜了，自己輸在了怯懦兩個字上。

    陶問雨閉上雙眼，手按在心口的那塊玉上。思緒繼續(xù)回閃到很多很多年前，那是自己似乎才五歲，正在自家院子里用根樹枝子當(dāng)劍玩，突然墻頭冒出來了個小小的腦袋。

    “我是隔壁院子的柳隨風(fēng)！你是誰??？”

    瞧著春末的陽光落在那張笑意盎然的臉上，陶問雨只覺得自己盯著他愣愣地笑了，怦然心動地笑了。縱然多年后，同樣的笑容再次出現(xiàn)，只是他看著的人并不是自己。

    是怯懦？還是注定？又有誰解的。

    陶問雨深深吸了口氣，轉(zhuǎn)身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