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說話，聽不懂的都是蠢材。就算是因材施教的孔夫子，恐怕也沒有去給愚笨的弟子解釋的心思。

    對于邊子白的胡說八道，至少最懂軍事的茍變是認可的，因為有理有據(jù)，得到的結(jié)果也會八九不離十。他很難想象，如果自己連在領(lǐng)兵打仗上的能力都不如一個熊孩子，這輩子還有什么指望？

    唯獨有人聽得津津有味，這個人就是孫伯靈。

    或許，他是真的怕邊子白，別看長得白白凈凈的樣子，可邊子白的長相并不符合這個時代的寬厚之人的相貌。尖嘴猴腮倒不至于，至少面目如玉還是差不離，但嘴唇有點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眉毛恰到好處，卻過于尖銳，不符合溫良美玉的時代審美觀。

    總之，到處都是一些小瑕疵，卻并沒有在相貌上長出‘事故’的地步。

    誰讓華夏古代對于男子相貌，都以‘身軀凜凜，相貌堂堂’為標準。用人臉來比對的話，就好像后世演員中唐國強年輕時候的相貌為最佳，面如玉、瞳如漆、清瘦身、眉如劍、皓齒美髯，當然唐國強年輕的時代不流行留胡子，那時候的美男子的標準基本上就是奶油小生的評價。邊子白只能哀嘆，他也很帥，但帥的有點另類。

    要是他聽到有人這么評價他的相貌寬厚長者的話，肯定要氣得發(fā)瘋：“那個混蛋想要長成寬厚之人的相貌了？”

    沒錯。

    在后世，‘你是一個好人’、‘你長的很誠實’、‘你看著是個厚道人’，這似乎都不是什么好詞，反正聽著似乎人生就剩下了被人坑一條坦途了，這輩子還有什么指望？

    最小的孩子，卻聽得如癡如醉，就連邊子白也是贊嘆不已。這天才，從小就應(yīng)該是脫穎而出的，如同囊中利錐，一不留神就會破囊而出。孫伯靈之所以如癡如醉，他是將家學中很多無法理解的問題聯(lián)想起來，加上邊子白的解釋，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孫伯靈是個小孩子，不恥下問這樣的心理建設(shè)是不需要任何心理負擔的，想不通的地方就開口問：“大人，此可有講？”

    這話，倒是很好理解。

    以武威懾全軍，身先士卒，這樣的領(lǐng)兵方法，雖說變故太多。但是對于一個平庸的，卻有超強無力的將軍來說，無異于是一條通天坦途。

    至于孫伯靈問的總結(jié)性的歸納，恐怕真沒有。

    但邊子白可以臨時編一個，比如現(xiàn)在，他在心頭琢磨了一會兒之后，笑道：“此乃‘以戰(zhàn)聚勢’之法，見效最快，但是軍心不穩(wěn)。唯以狼兵輔之，方能成事?！?br/>
    “‘以戰(zhàn)聚勢’？”孫伯靈想了想，問：“古來可有之？”

    “可知魯國名將叔梁紇?！边呑影字詫⒋藢⑴旁陬^名，主要是這家伙太有名了。當然，他更牛逼的是一連生了十二個女兒，快七十歲的時候生了個兒子，而他的兒子比他還要有名叫孔丘。

    “《左傳·襄公十年》：偪陽人啟門，諸侯之士門焉?？h門發(fā)，郰人紇抉之以出門者?！憋@然，孫伯靈也是知道叔梁紇的，從《左傳》中找出了一段叔梁紇人生最高光的時刻。這段故事就是晉國大夫荀罃、荀偃、士匄引十三路諸侯圍攻逼陽國，魯國出兵幫助逼陽國中的故事。

    當時孔子的老爹叔梁紇在戰(zhàn)爭危機時刻，以一人之力，舉起了城池的千斤頂，十三路諸侯懵逼了，逼陽國的人懵逼了，連魯國的人都懵逼了。十萬人的戰(zhàn)場上出現(xiàn)了詭異的一幕，叔梁紇舉起城門千斤頂，從容的讓城內(nèi)的軍隊撤退，但是晉國聯(lián)軍的將軍和士兵都坐視這一幕發(fā)生。

    要是有個家伙彎弓搭箭，舉起城門千斤頂?shù)氖辶杭v如何能躲避？可定是要中箭的，一箭射不死，可以射第二箭，甚至第三箭，完全可以打死了算為目標。但是十來萬大軍就是眼睜睜的看著叔梁紇舉起千斤頂，如同神靈一般傲立在城門口。

    等到晉國軍隊驚醒過來的時候，叔梁紇早就放下千斤頂，躲入了城中。

    要是叔梁紇在城門被亂箭射死，孔夫子就不會出生，恐怕影響和華夏兩千多年的儒學恐怕都不會出現(xiàn)。

    邊子白拽文道：“《詩云》：進厥虎臣，闞如虓虎?！币馑际?，就像是擁有老虎力氣一樣的猛士。用這句詩來形容叔梁紇一點也為過，畢竟，老虎恐怕也舉不起一座城邑城門的千斤頂。

    “可叔梁紇猛雖猛矣，但魯軍不強?！睂O伯靈想了想，發(fā)現(xiàn)了邊子白話中的漏洞，有些興奮道。

    邊子白呵呵笑道：“魯國以仁義立國，怎可有狼兵？”

    隨后，他解釋道：“狼行千里之肉，狗行千里吃屎。就是這個道理。狼兵者，只知毀滅，不問對錯。這才是狼兵的本質(zhì)?！?br/>
    孫伯靈明悟了，雖然邊子白說的粗俗。但淺而易懂，深入淺出。想象一下魯國的軍隊，一直仁義為先的做法，確實無法孕育出如同虎狼一樣的軍隊。這也是為什么魯國的人才很多，尤其是逼陽國一戰(zhàn)，涌現(xiàn)了三個蓋世名將，但魯國軍隊還是那么一回事?？梢娢淞δ軌蛘饝匾徊糠秩?，或者說震懾人一時，但無法真正被歸結(jié)到戰(zhàn)力的范疇之內(nèi)。

    嘖嘖了兩下嘴巴，茍變對于聽故事有著一種讓人無語的強大興趣。

    見邊子白不說了，催促道：“怎么不說了，繼續(xù)說叔梁紇，他后來怎么了？”

    “他后來??！”邊子白幽幽道：“生了一個兒子。據(jù)說好像是快七十歲的時候老來得子?！?br/>
    這話引起了丁祇的強烈不滿，他怒道：“此人不過是一莽夫而已?！睂τ谝粋€七歲就斷了生兒子念想的人，七十歲還能生兒子，這絕對是異端。是絕不能容忍的，太尼瑪打擊人了？

    丁祇的激烈情緒更多的是嫉妒，恨不得將叔梁紇的墳頭扒掉的怒火，席卷周圍，肆虐著，咆哮著。

    孫伯靈張了張嘴，叔梁紇的那個兒子可是很出名的，叫孔丘。就算是在戰(zhàn)國時期，孔子所代表的儒家學說，也有無法忽視的超級地位?？鬃拥膶W生遍地開花，到處都有儒學，而且人才層出不窮，已經(jīng)有了興盛之姿。

    他原本想要幫著叔梁紇說兩句好話，畢竟是孔子的老爹?？墒钱斔低灯擦艘谎鄱〉o如同老嫗一般，還是一個怨毒的老嫗一般的臉色的那一刻，他放棄了。

    茍變聽得起勁，他似乎覺得‘以戰(zhàn)養(yǎng)勢’很適合自己的帶兵路數(shù)，雖說這種辦法被邊子白說的一文不值?？墒沁@東西就像是一個捷徑，讓人忍不住想要偷偷試一把的念頭。再說了，作奸犯科的捷徑都有人去試，更何況‘以戰(zhàn)養(yǎng)勢’也算是一條通向成功的道路。

    領(lǐng)兵打仗不怕對手的強大，最怕的是變數(shù)，而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是應(yīng)對變數(shù)最穩(wěn)定的辦法。用通俗一點的話來說，戰(zhàn)爭的容錯率很低，但‘以戰(zhàn)養(yǎng)勢’是不需要容錯的戰(zhàn)術(shù)。唯一的缺陷就是如同比大小，大就是大，小就是小，一把定輸贏。

    茍變焦急著等待邊子白繼續(xù)說下去，卻發(fā)現(xiàn)邊子白盯著轅門方向，似乎沒有繼續(xù)說下去的念頭，頓時著急道：“小白，你說‘以戰(zhàn)養(yǎng)勢’魯國不適合，但是什么樣的情況適合用‘以戰(zhàn)養(yǎng)勢’成就名將之赫赫威名？”

    “嗯！”邊子白頓了頓，就算是‘春秋無大義，強者定章程’，什么樣的戰(zhàn)爭模式適合‘以戰(zhàn)養(yǎng)勢’的辦法。最強的恐怕是蒙古軍隊的作戰(zhàn)，近乎瘋狂的席卷了歐亞大陸，打出了讓人絕望的無敵姿態(tài)。再近一點，就是霸王項羽了。

    但是項羽雖說也是用‘以戰(zhàn)養(yǎng)勢’來積累他的無敵戰(zhàn)績，但是項羽并非是如同盜賊一樣的打法。他是從抗擊秦國統(tǒng)治建立起來的威望，他的無敵戰(zhàn)績是通過自己的超強武力還有楚人復仇的信念建立起來的，幾乎和歷史上所有的猛將都有所區(qū)別。

    想了想，只有一種情況，邊子白開口道：“賊！”

    “賊?！?br/>
    賊，這個字并非是后世的意思，專門指小偷。而是指占山為王，落草為寇這樣的土匪。

    “比如說魯國的盜跖，如果能夠在弱小的時候積累起來無敵戰(zhàn)績的話，說不定盜跖也能成為一國諸侯?！?br/>
    邊子白分析的狀況是有理有據(jù)的，但是茍變卻非常不滿意，還以為邊子白是故意忽悠他。不高興地冷笑道：“不想說就別說?！?br/>
    孫伯靈此時對邊子白是心服口服，在他認識的人之中，不管是寬厚長者，還是名士智者，都無法如此透徹的將統(tǒng)兵作戰(zhàn)的將領(lǐng)如此分類，簡直是聞所未聞。

    他可不想失去這好不容易得到的機會，因為孫伯靈似乎感受到對方似乎不太喜歡他。要是此時不問，將來恐怕機會不多了：“敢問大人，其他幾等有何出處？”

    邊子白笑道：“大體相同，最次一等，莽夫之將；上一等就是庸將，能夠排兵布陣，熟悉兵法，但是反應(yīng)慢，可戰(zhàn)場機會稍縱即逝，難以把握機會，這等將領(lǐng)會失敗，但一次失敗無法讓他徹底失敗?！?br/>
    “再者就是守城之將，才能和庸將差不多，稍微好一點的就是反應(yīng)比庸將軍快一些，但是由于性格原因不敢冒險，只能守住小的戰(zhàn)績，卻錯失大的戰(zhàn)績，行為保守，難以在戰(zhàn)場失敗，但同時無法獲得赫赫戰(zhàn)功。”

    “接下來一種是智將。智謀過人，敢于冒險，兼?zhèn)渌銦o遺策，成就智將威名?！?br/>
    “最后一種乃不世名將，提數(shù)萬將士，天下莫擋者誰？睥睨天下之英雄，而坦然不驚。桓公、吳起、皆是如此?！?br/>
    邊子白說到這里，停了一會兒，接著說道：“你五世祖孫武子也是其中之一，而且還是其中最強的名將?！?br/>
    孫伯靈當然知道自己的祖宗很強，強到了讓人絕望。他的叔叔伯伯，爺爺叔公們，在它看來都是才學出眾之輩，卻因為比孫武子差距太大，籍籍無名。如果是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將門世家，或許早就有了自己的赫赫威名。

    蓋因?qū)O武子的光芒太盛，掩蓋了子孫的才華。

    “大人過譽，小子感激不盡?！辈贿^當孫伯靈聽到邊子白稱贊自己的祖先，心里肯定是滿心歡喜的。尤其是還將孫武贊譽為古今第一人，這等美譽，恐怕?lián)Q一個人，樂的鼻涕泡都要冒出來了。

    孫武子這等高峰，自然是所有武將仰慕的對象。

    茍變對此也無話可說，但他很想知道自己算是什么類型的武將，邊子白的一同論述，就像是英雄榜排名似的，聽的他血脈賁張，好奇道：“子白，某是何種武將？”

    邊子白打量了一眼茍變，‘以戰(zhàn)養(yǎng)勢’的虎狼之將，恐怕茍變這輩子都不可能有這樣的氣勢，想了想道：“守城之將?！?br/>
    這已經(jīng)不算是太差的結(jié)果，可是茍變卻接受不了，他心說自己這么猛，竟然是一個守城之將，難道就如此不堪？

    大為不滿的茍變酸溜溜的反駁道：“小白，不是哥哥說你，你也就是在這里胡說八道一通而已，你連用劍都不會。某如此威猛，怎么可能是畏首畏尾的守城之將？無敵戰(zhàn)將無法做到，但是沖鋒陷陣的猛將總該是吧？”

    茍變找到了一個反駁邊子白的理由，頓時得意起來。

    邊子白這個氣?。?br/>
    不過想一想也就算了，茍變的性格也就這樣，喜歡和人抬杠，可要說壞心眼，還真沒有。

    邊子白從站車上站起來，低頭對孫伯靈說道：“相見即是有緣。為將一道，萬變不離其宗，今日某教你如何御兵?！?br/>
    “吹，繼續(xù)吹！”茍變哼哼唧唧的說著風涼話。

    邊子白咬著后槽牙開口道：“御兵，說難是難，說易就易。只要掌握一個亙古不變的道理，就能指揮任何一支軍隊，就算這支軍隊已經(jīng)爛到了根上?！?br/>
    邊子白說這話的那一刻，仿佛周身散發(fā)著陰冷的氣息，席卷著周圍的一切。良久，就見邊子白開口道：“為將者切記一條，慈不掌兵！”

    說完，邊子白從車上下來，大步流星走向了轅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