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陵遺址館出來后，很長時間顧謹(jǐn)言都沒有回過神來。

    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她整天恍惚痛苦，覺得自己死得太痛快了，應(yīng)該回去狠狠唾罵景帝，為什么要這樣對顧家，難道顧家就不是傾全族之力扶持他登基的外家嗎？

    就因為顧家成了勢大的外戚，所以就恨不得除而快之？

    除了景帝，她也恨喬家，喬皇后。

    可她出生顧家，雖被父母嬌養(yǎng)，卻也讀過《莊子》。不獨盛朝，從古自今，都是以成王敗寇論人事。

    政治的殘酷，就在于“只論成敗，不論是非”。

    景帝和喬家深諳此道，顧家就輸在“道義”兩字。鏟除異己時手軟，在喬家看來，或許只是‘婦’人之仁。

    喬家沒有這種“仁”，所以她父親輸了，顧家全輸了。

    而她，更輸?shù)脧氐住?br/>
    她是后來才慢慢想明白的。可明白，卻無法茍同。

    而當(dāng)時顧謹(jǐn)言的母親為救‘女’兒車禍身亡，她醒來后的沉默不語卻流淚恍惚被理解成了傷心‘欲’絕。

    她幾乎流光了一輩子的眼淚，為了父母、兄嫂、侄兒，為自己。

    現(xiàn)在的家人卻理解成為了她母親范松雪。

    其實，兩者之間也沒有多少差別，都是為了她而亡故的。

    如今回想，那段時間‘混’‘混’沌沌，簡直了無生趣。她不止一次在想，為什么自己沒有死？為什么其他人都死了，就她還活著。

    現(xiàn)在，她回頭看著昔日沉氏皇陵，心里卻突然平靜。

    成王敗寇，可卻敵不過歲月無情。

    喬家也罷，沉氏也好，如今留下的，也不過是一筆談資。

    至少，她顧家先人安然躺在顧家祖墳里，雖寂寥卻寧靜。就算碑銘不在，可到底不會被人挖骨掘灰，擺在景點之內(nèi)，遭世人嬉笑指點。

    而她今天站在這里，或許就是為了能親眼看看所謂成王敗寇。

    沉氏再強(qiáng)橫，也敵不過歲月無情。幾代之后皇帝昏庸無能，輕松就被明朝所滅。沉氏皇朝光記得鏟除異己鞏固皇權(quán)，卻忘了，人，才是根本。無人為繼，皇位便是一塊無主的‘肥’‘肉’，人人都可以冒著綠光覬覦。

    她突然很想回顧家老家n市看看，不知道那里有沒有二哥一家的故事。據(jù)說顧家近百年都是j省的大家族，詩書禮儀傳世，歷經(jīng)幾世戰(zhàn)火興盛不衰。雖不再積極入仕，卻難得枝繁葉茂。

    ‘亂’世之中，或許只有遺世獨立才能保留根本。她父親很早就想明白了這點，所以才有了在祖母過世后趁守制退回老家的決定。

    可惜，因為她執(zhí)意要入宮，顧氏家族被她拖入泥潭……

    因為心‘潮’起伏，回過神來的顧謹(jǐn)言再看文物陳列館里的金釵華服，‘精’陶美‘玉’，心里便少了‘波’瀾。

    左右不過是遭了千年湮滅的舊物，‘色’澤暗淡氣息腐朽，早就不復(fù)當(dāng)年輝煌。

    她只瞥了一眼便靜靜走開了。

    再美的珠釵她都曾不放眼里，更何況是這些被無數(shù)批盜墓賊篩選后的遺棄物？

    “不看了？”沉致栩倒‘挺’有興趣，可目光一轉(zhuǎn)，見顧謹(jǐn)言走馬觀‘花’般隨意瞄了幾眼就走出口走，連忙抬腳跟上。

    “嗯，沒什么好看。”她隨意一瞄，就知道其中沒有她的東西。

    倘若景帝真的為自己和她另外安排了墓‘穴’，那她的東西，以及景帝心愛之物不在今天陳列之內(nèi)也理所當(dāng)然了。

    皇陵扎眼，如果可以，她希望那處墓‘穴’永無見光之日。

    既然已經(jīng)泯滅，便徹底沉在地下吧。

    從陳列館里出來，迎著外面的陽光，顧謹(jǐn)言微微瞇了瞇眼，伸手擋了下。

    “接下來去哪？”沉致栩往前走了一步，擋了一部分陽光。

    顧謹(jǐn)言輕吐了口氣，看著沉致栩，突然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可不是隔世嘛，一世繁華，一世平淡。如今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四‘女’生，唯一的煩惱大概就是畢業(yè)論文能不能得優(yōu)了。

    “回家?！鳖欀?jǐn)言輕吐兩字，轉(zhuǎn)身徑直下臺階。

    沉致栩微微挑眉，心里有點遺憾。

    他還有一個月才能回h市，難得在這里遇上，總不能就這樣分開吧？

    “都過了飯點了，要不先去吃飯吧？”

    顧謹(jǐn)言腳步一頓，霎時覺得肚子里空‘蕩’‘蕩’的。

    剛才心情跌宕，她還不覺得，被沉致栩一提醒，好像就打開了一個開關(guān)，肚子開始咕咕叫了。

    沉致栩也聽到了，他忍著笑，伸手指了指大‘門’：“我們從那邊出去，我剛才過來時看到街上有好幾家餐廳。”

    顧謹(jǐn)言不置可否，沉致栩便也安靜地走在她旁邊。

    路邊‘春’‘花’燦爛，只為了一季喧囂。顧謹(jǐn)言的心情也驀然好了起來，比起‘春’‘花’，人的一生也不見得有多長，朝夕難料，不如活好當(dāng)下。

    這一頓又是沉致栩請，顧謹(jǐn)言直到吃完才想起來，她還是差著他一頓飯。

    沉致栩訂的是機(jī)票，顧謹(jǐn)言搭的是高鐵，兩個人在公‘交’車站分了手。顧謹(jǐn)言上車，沉致栩便抬頭一直看著車廂里往后走找位置的人。

    仿佛纖細(xì)柔弱，又仿佛堅韌無敵。

    顧謹(jǐn)言坐下時，車子剛好開動，她下意識地抬頭望旁邊看了眼，正對上沉致栩溫和的眼睛，看到她轉(zhuǎn)頭，‘唇’角便勾了起來，隔著玻璃，無聲地道了聲：再見。

    “再見?！鳖欀?jǐn)言看著他告別，又抬頭，看著慢慢往后移的博物館，輕聲喟嘆，“再見……”

    再見，一切過往。

    ***

    顧謹(jǐn)言回到h市時已經(jīng)過了晚飯的時間，她到的時候外婆正幫她熱飯。

    “快點來吃，餓壞了吧?！?br/>
    顧謹(jǐn)言打開‘門’，迎著一室的溫暖，笑著走過去：“還好，路上吃了點東西?！?br/>
    “你買了些什么？逛街會逛到忘記吃飯？”范竹明在一旁翹著二郎‘腿’吃水果，說完又轉(zhuǎn)頭看手機(jī)。

    顧謹(jǐn)言出‘門’時說今天和同學(xué)逛街。

    “我沒買，陪著同學(xué)逛了?！彼陲堊狼拔丝跉?，“好香！”

    舅媽笑著往廚房走：“我給你留了湯?！?br/>
    “阿明，別一直玩手機(jī)?！蓖夤畔聢蠹垼粗吨衩靼櫭?。

    “我不是在玩?！狈吨衩魅铝艘痪?，然后又低聲靦腆起來，“我是處對象呢?！?br/>
    顧謹(jǐn)言被表哥難得的嬌羞給嚇得差點噴飯。

    啥？處對象？

    “上午隔壁陳老師介紹了她親戚給阿明，現(xiàn)在年輕人都喜歡先加好友，從網(wǎng)絡(luò)聊到現(xiàn)實。”外婆笑瞇瞇的，見范竹明樂意，心里立馬就想到年底說不定就能抱上曾孫子了。

    顧謹(jǐn)言默然。

    動作都好快……

    “看樣子阿明哥‘挺’滿意的?！鳖欀?jǐn)言下了結(jié)論。

    從她進(jìn)‘門’到現(xiàn)在，范竹明就沒把手機(jī)放下過，由此可見，對象他很滿意，所以抓緊時間聯(lián)絡(luò)感情。

    范竹明嘿嘿一笑，得意洋洋地走過來：“來，給你看看未來的表嫂，絕對是個美人！”

    顧謹(jǐn)言正吃著飯，聞言也沒起身，就坐在椅子上又扒了口飯。

    要說來這里七年，她丟的最多的是什么東西，那大概就是從前的世家禮儀了。

    可她沒覺得不好，多隨意多自在。

    “瞧瞧！”范竹明把手機(jī)往顧謹(jǐn)言面前一放，一手仿佛是指點江山，“你瞧瞧，這眼睛這鼻子這小嘴這皮膚，可比你要漂亮多了吧！”

    顧謹(jǐn)言看得很認(rèn)真。

    范竹明的手機(jī)屏幕上是一張年輕‘女’孩的自拍照，很經(jīng)典的那種，微微側(cè)臉，嘟著紅潤潤的小嘴，纖長的手指輕點在臉頰一側(cè)，看起來俏皮又嫵媚。

    顧謹(jǐn)言頓了三秒，這才慢吞吞點頭：“不錯?！?br/>
    “嘿嘿，豈止不錯！這次隔壁陳老師的眼光倒是‘挺’不錯的嘛。知道英雄還需美人配！”范竹明囂張地仰天大笑。

    外公走過來喝水，看不過去索‘性’一巴掌拍在孫子的后腦勺上。

    “沒見囡囡正在吃飯嗎？口水要噴到了你就把盆子都吞進(jìn)去?！?br/>
    范竹明仿佛被人一下子掐住了喉嚨，馬上不敢笑了。

    顧謹(jǐn)言則低頭繼續(xù)扒飯，臉上的笑意卻怎么都忍不住。

    范家對男‘女’實行差別待遇，‘女’兒嬌養(yǎng)，男孩賤養(yǎng)，實行得相當(dāng)徹底。范竹明自覺家庭地位低，挨打后也不敢反抗，默默走回沙發(fā)坐好，繼續(xù)和未來媳‘婦’談心。

    媳‘婦’的朋友圈里大量美照，看得他一會兒心里又美了起來，嘴巴都快裂到耳朵后了。

    顧謹(jǐn)言聽著范竹明的傻笑，猶豫了一會兒要不要告訴阿明小哥世上還有一種神器，能把人瞬間變成另外一個人。

    她考慮了一秒，最終決定保持沉默。

    事實面前百口莫辯。與其她苦口婆心范竹明反而不信，還不如讓事實說話，讓現(xiàn)實給他一個深刻的教訓(xùn)。

    唉，阿明哥哥，你真的脫離現(xiàn)實太久了。范竹明的微信，還是前天晚上她幫忙申請的，如今也不過三位好友。

    她，外婆，舅媽。

    當(dāng)然，如今多了一位，虛擬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