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茂川上官道，除了第一夜曲緋有些頭暈之外，剩下的幾日看起來精神尚可，每天也能勉強吃下一碗米飯，阿楠這才放了心。

    曲源找的馭夫是一個沉默而精壯的農(nóng)人，馭術雖不見有多高但貴在認路，知道車里坐了兩個女郎，便也不計時間多少，凈撿些官道大路走。

    然縱是馭夫萬般小心，在一些月光不甚清明且必須要露宿的夜里，曲緋透過車窗向外看去，還是能看到道旁的小小樹叢中，有一雙雙黑魆魆的眼睛。

    流民。

    曲源說的沒錯，連年的旱災，到處都是流民。曲緋曾有意在離開時將自己的糧食留下一些，馬車還沒走出去多遠，放糧的地方就擠滿了衣衫襤褸的流民。男人們?nèi)_相加，其間夾雜著咒罵，女人的哀嚎和孩子的哭喊。曲緋曾見一個孩子的頭被男人踩在地上，額頭上全都是血，還一邊往嘴里塞著混了黃土的生米。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馭夫平時不甚多言，卻在一次曲緋想去糧袋里給救民舀糧時說道：“女郎此舉杯水車薪，即便你留下全部的糧，這些人多半還是要死的?！?br/>
    曲緋停下了動作。

    馭夫這才告訴曲緋，他為曲緋駕車，曲源并沒有許與他多少報酬，甚至連平日普通馭夫的一半都趕不上。

    可曲源保證，此去吳郡半月路程，定能讓馭夫餐餐吃飽。

    “沒有地耕，又沒工做，初春之時又恰逢青黃不接，除了餓死不會有別的出路的。女郎這些糧，浪擲了。”馭夫沉默了一會，慢慢地說。

    曲緋嘆了口氣，將瓢探到糧袋底部，舀了一大瓢冒尖的糧，讓馭夫放在十丈以外的地上。

    馭夫回來后，不解地看著曲緋。只見眼前的女郎疲倦地笑了笑道：“自在青平城郊瞧見這些流民之后，我心頭戰(zhàn)戰(zhàn)，便再未曾安睡。這些糧就當是做些善事，求菩薩保我們平安罷?！?br/>
    馭夫沒說話，抬手拍了拍馬背。馬車緩緩向前，還沒走出多遠，果不其然，不遠處又傳來了廝打的聲音。

    曲緋閉著眼睛，阿楠在輕輕地按壓她的太陽穴。阿楠的手很輕，按壓在頭上有一種麻酥酥的癢，接連幾日未曾安眠的曲緋困倦至極，就此沉沉睡去。

    再次轉(zhuǎn)醒是阿楠喚她下車用飯，曲緋聽著周圍不再似從前悄聲寥寥，到是有了些嘈雜。連忙拉開車簾看去，見不遠處有一條小河，清澈明亮，去往吳郡的商旅也好，氏族也好，都在此處休息。

    這一路曲緋除了流民，就是看著別家的馬車急急駛過，一旬將過竟再沒見過他人。眼下各家都在做飯，曲緋一時看著周圍熱熱鬧鬧的場面，竟差點歡呼出聲。

    “阿楠阿楠，”曲緋開心地拉著阿楠的手，“周圍好多人啊?！?br/>
    阿楠笑道：“是啊。許久未見這么多人了?！?br/>
    曲緋欣喜地看著周圍道：“若是我們在此能與人同行，余下之路定會好走許多，我們就不必如此忌憚那些流民了！”

    阿楠也忙不迭地點頭，這些天女郎和她都是枕著剪刀入睡的。睡沉了也只消片刻就醒，生怕睡夢中流民溜上車來。

    趕了阿楠下車擺飯，曲緋卻悄悄溜到河邊。這幾日因著忌憚流民，她和阿楠不敢馬車半步。平日梳洗也是草草了事，眼下小河的下游都是梳洗的各家女眷，曲緋看著清涼涼的河水也動了心思。找了一個四下人少的地方，解開了發(fā)辮，細細地梳洗了起來。

    半晌，別家的女眷都梳洗完畢回到車旁用飯，曲緋自覺不要落單，便凈了手起身要走，然而定睛一看，見水面上有一片藍色的影子。

    那影子雖被波紋攪碎，但曲緋還是認了出來，這影子的主人是個男人。

    衣衫整齊，不似流民，況且有些商旅是帶著護衛(wèi)的，流民也沒膽子往這圈子里鉆。

    那就只可能是哪家的郎君。

    偷看女人梳洗，定是個登徒子。

    曲緋將藏在袖口的簪子拿在手上，心下一橫，若是這登徒子撲上來，哪怕自己折在里面，也要讓他見點血。

    她調(diào)整了一下位置，免得一會滾進了水里就更說不清了。

    曲緋屏氣凝神，但那身后的影子并沒有動作，似乎是在觀察些什么。

    又過了半晌，曲緋見那影子伸出了手，似是要拍她的肩。卻又像想起來什么似的，猶豫了一會，又將手收了回去。

    曲緋見那影子飄忽的眼神定了定，似乎下定了決心的樣子。她握緊了簪子，卻聽見身后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敢問兄臺是哪家的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