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崔鳴九從閣樓里走出來,臉上洋溢著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
“師尊果然沒有爽約,冒著天大的風(fēng)險,來京城跟我赴會?!?br/>
云遙宗覆滅之日,任真曾對他說過一句六月后長安見,而剛才他見到的,是貨真價實的真武劍圣。
按照任真的吩咐,墨雨晴事先通知顧海棠,暫時恢復(fù)男裝,出面穩(wěn)住崔鳴九,允許他投靠在小先生門下,聽候差遣。
“難怪我的身份沒被揭露,原來師尊跟小先生竟是至交,都敢將性命托付給他。不過,為何不讓我告訴夏侯霸?莫非他們擔(dān)心那小子會叛變?”
回想起先前夏侯霸的態(tài)度,他大概猜出保密的原因,便決定守口如瓶,將師尊到來的消息埋在心底。
他當(dāng)然想不到,以前見到的劍圣跟小先生是同一人。
他再次返回候客廳。
夏侯霸拜師成功,早已心滿意足地離開,哪還會等他。
任真還坐在那里,等著他回來拜師。
崔鳴九跪地叩首,神色虔誠,“崔鳴九愿拜先生為師?!?br/>
任真微笑道:“現(xiàn)在你明白了吧?任真和墨雨晴愿意追隨我,并非因為他們背叛你師尊,不忠不孝,而是奉師命行事。如果你像夏侯霸那樣,迫不及待想投靠我,就不會有資格知曉真相?!?br/>
崔鳴九起身,朗然說道:“我誤會師兄師姐了。以后老師有事,請盡管吩咐,弟子愿效犬馬之勞!”
任真點頭,并不懷疑他的真誠。
一紅一白,一忠一奸,崔鳴九和夏侯霸的真實面目,剛才已顯露無遺。
“眼前我還沒遇到棘手的事,不用麻煩你,不過我知道,你現(xiàn)在正困難重重,其實更需要老師的幫助?!?br/>
夏侯霸急于投誠,看似形勢所迫,實則奴顏媚骨,反復(fù)無常。與之相比,反倒是身陷囹圄的崔鳴九,依然堅守住氣節(jié)。
崔鳴九聞言,神色一黯,“四叔被殺,這副爛攤子落在我手里,是個解不開的死結(jié)。我也一籌莫展,不知如何收拾局面?!?br/>
任真若有所思,“糧食霸盤的事情,我知道一些,你大師兄當(dāng)過葉家的錢糧管家,對他們的底細(xì)很清楚。你若想繼續(xù)斗下去,這次我可以幫你一把?!?br/>
斗倒葉家,是他的重要目標(biāo)之一,絕非只為幫崔鳴九那么簡單。
通過拍賣會,他手里已持有大量現(xiàn)銀。通過臥底葉家,他知彼知己,摸透行情。通過殺死崔更,他能輕松接管崔家的砝碼。
萬事俱備,只要他插手入局,葉家必敗無疑。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崔鳴九并未露出太多喜色。
“不瞞老師,其實以我個人意愿,非常排斥做這個糧食霸盤。但是現(xiàn)在騎虎難下,大量糧食囤在手里,想放棄都不行了……”
放棄霸盤很容易,只需拋售囤糧即可。然而這意味著,糧價會被葉家一手操控,崔家高買低賣,勢必血本無歸,在京城的生意全盤垮掉。
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已至此,不爭也得爭。
任真倒不關(guān)心這點,而是好奇地道:“壟斷糧市,掌控糧價,這是每個豪商都夢寐以求的大手筆,你為何不想做霸盤?難道你對自己的能力沒有信心?”
崔鳴九搖頭,沉聲道:“糧食關(guān)系國計民生,無數(shù)人的饑飽。即使朝廷不加干預(yù),我也不能昧著良心,從貧民百姓那里搜刮錢財,眼睜睜看著太多人斷糧餓死!”
糧食是人的命根子,誰都離不開它。霸盤會使糧價飆升,使那些最基層的長安市民買不起糧,這無異于從他們碗里奪食,是再缺德不過的勾當(dāng)。
若在往年,想壟斷偌大長安糧市,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但今年的形勢太特殊,給葉崔兩家創(chuàng)造了機會。
先是開年時,湘北的漕糧付之一炬,長安度春荒的供糧斷絕,糧價瞬間暴漲,引發(fā)了劇烈的缺糧危機。朝廷雖然削減不少用度,怎奈前方戰(zhàn)事一起,軍糧必不可少,一個無底黑洞急需填補。
更嚴(yán)峻的是,一場大旱不期而至,席卷北唐,各地農(nóng)田干竭無數(shù),秋收雖未至,但今年的收成已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旱災(zāi)加劇了當(dāng)前的危機,使得人心惶惶,大戶人家紛紛提前儲糧,更令糧價離奇飆升。
在這種節(jié)骨眼上,大發(fā)國難財,是權(quán)貴豪紳們最擅長的本事。葉崔兩家一直從事販糧生意,豈會錯過良機,同時傾盡全部資財,拉開爭做霸盤的商戰(zhàn)帷幕。
崔鳴九進(jìn)京時,兩家激戰(zhàn)正酣,崔家初步露出資金短缺的苗頭。他敏銳意識到這點,通過查賬盤存,發(fā)現(xiàn)了崔更一手造成的嚴(yán)重虧空,因而被軟禁起來。
現(xiàn)在即便他主持大局,也已積重難返。
任真前世學(xué)過政治經(jīng)濟(jì)學(xué),深知市場供求關(guān)系的規(guī)律,于是說道:“你不做,葉家也會繼續(xù)做,糧價膨脹在所難免。你會甘心收手?”
崔鳴九嘆息道:“我明白,以老師的財力,足以幫我繼續(xù)收糧。但我最糾結(jié)之處在于,實在不想走這條路?!?br/>
任真眨了眨眼,說道:“其實還有一條路?!?br/>
崔鳴九聞言,豁然抬頭盯著任真,表情難以置信,“您說的是真的?”
任真點頭,沒興趣賣關(guān)子,直接說道:“搞垮葉家?!?br/>
崔鳴九有些失望,“這么說,還是要收糧跟葉家斗?”
任真避而不答,忽然轉(zhuǎn)移話題,“你有沒有想過,朝廷為何始終沒插手,放任你們兩家爭霸盤,令糧市危機愈演愈烈?”
崔鳴九怔住,對他的提問始料未及。
朝廷出面干預(yù)糧市,平抑糧價,這是最強有力的控局手段,任何商家都無力抵擋。然而,迄今為止,那位女帝一直在冷眼旁觀,任由糧價膨脹,百姓饑荒,似乎沒有出手救急的打算。
“為什么?”
任真答道:“很簡單,坐山觀虎斗,朝廷想讓你們先分出勝負(fù)。葉家是陛下的心頭肉,崔家的根基又不在長安。兩家樹大根深,要想同時拔根而起,談何容易?出于私心,陛下更不愿這么做?!?br/>
崔鳴九默默聽著。
他沒想到,小先生敢如此評價陛下,更沒考慮過,陛下如何看待這件事。
“所以,她想讓你們先斗下去,壟斷長安糧市再說。到時她再出手,拿獲勝者開刀,沒收你們的戰(zhàn)利品,坐享其成。屆時,兩大巨頭都被搞垮,無人能再掌控糧市,當(dāng)前危機就能緩解許多?!?br/>
崔鳴九聽明白了,卻不太贊成,“您是說,我們兩家都無法成為最終的贏家?”
他想不明白,難道葉崔兩家都無法意識到這點?朝廷真敢以莫須有的罪名,公然抄沒一方豪門世家?
任真不置可否,“我只想讓你明白,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棋盤上不止有你們兩家。你不想做霸盤,也很容易,只需借刀殺人,讓幕后之人認(rèn)為時機已到,出手除掉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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