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原本很是擔(dān)憂白錚不認(rèn)阿爺這一樁事兒會叫白瑯很不愉悅,卻不料她當(dāng)真是多想了。白瑯在府上住了尚且不到七天，小東西見著阿爺便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了，全然再沒有先前的畏怕。
白瑯抱著他的時候，秦念也便在一邊兒看著，越看越覺得他兩個面目相似的很。原本她覺著白錚的眉眼像是她了,這樣一看，卻是更像白瑯。
她向殷殷抱怨這一出，卻遭了婢子輕笑,道：“娘子鬧什么小性兒——奴都聽說過，這夫婦兩個，顏面當(dāng)真會越發(fā)相似的。奴看著，郎君與娘子的面貌……”
秦念斜乜她一眼,道：“若果如此,你可是虧得很了。我看那雪竹的面貌比你是差得遠(yuǎn)了。”
這一回子換了殷殷臉紅。秦念早便答應(yīng)過她的婚事，可總有些事兒拖著延著，拖到如今，再不給辦了，也便實(shí)在有些不像話了。
趁著白瑯還在京中，她也同他說過了此事——落鳳郡的戰(zhàn)事如今算是消弭了，但廣平王一日逍遙在外，一日便不可掉以輕心。連白瑯自己都說不清什么時候會再披戎裝北上征伐，這難得的寧靜日子，怎么能不珍惜？真有什么事兒，終究是要趕著辦了的。
這樣的時光，過得極快，直到秦皇后休養(yǎng)了一個余月趕回宮中處置宮務(wù)，秦念仍舊覺得離她去行宮也不過數(shù)天。
然而秦皇后的模樣卻比先前在宮中的時候好了太多。她面頰微微泛出粉潤，向帶著白錚入宮探看的秦念道：“你真該也隨著去的——那行宮里頭的泉湯，當(dāng)真是好得很。泡過了只覺得周身都通暢了?！?br/>
“那么，阿姊為何不多留幾日，”秦念道：“我看著您休養(yǎng)也很見起色呢。”
“這宮里頭的事兒，我哪兒敢長久不管？”秦愿道：“阿念你也知曉的……面子上都是姊妹，言語里都抹著蜜，心底下想著什么，誰能知曉？便連那徐氏都能鬧出燒了小半個和玉殿的麻煩來……”
她沒有接著說下去，秦念卻明白過來了。秦皇后一走，宮中的事兒便交給了幾個位分高的妃子。這原本不算事兒，但若是有人長久拿了皇后的權(quán)力，便難說不起了什么不該有的心思。
“阿姊也注意些身子，莫要累著了。”秦念道：“說來，倒是爺娘會享福氣呢，翼國公府的別業(yè)里頭，不也有湯泉？”
“那一口我小時候去過，比不上行宮中的。然而同旁的貴人家相比，也算是難得的了?！鼻鼗屎笃鹕?，從秦念懷中抱過了白錚，道：“改日你帶著錚郎回去，也叫兒郎子享享福氣——我猜，白將軍家里頭，目下還是沒有帶著湯泉的別業(yè)的吧？”
秦念面上微微泛紅，道：“四品的軍官罷了，哪里有那份福氣?！?br/>
“他這樣年輕，今后前途好著呢?！鼻卦副Я税族P，逗弄著小男孩兒，道：“這孩兒倒是生得好看……阿念改日再養(yǎng)個小娘子吧，與我做兒婦。”
秦念一怔，道：“哪兒有這樣說話的——便是阿姊不用同陛下說這一樁事兒，您的兒婦亦是今后的太子妃，我可不敢肖想。那是要極高門第的女孩兒才做得的。以我郎君的身份，我家的小娘子便是做了太子妃，只怕也沒好日子過?！?br/>
秦愿一怔，抬眼瞥了秦念，卻是有些無奈地一笑，道：“你……罷了，你與我，同阿娘和姨母還是不同的。我對你，只是阿姊，卻沒什么恩德，不致如阿娘一般，為了報姨母的恩，舍得下心……”
秦念不意阿姊這般說，登時便有些愧疚，道：“阿姊，我不敢影射這個……”
“誰說你影射了？只不過感嘆……今后白府的小娘子們，有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娘?！鼻卦傅溃骸霸蹅儍蓚€是姊妹，你看得我苦，自然也不愿意……罷了，說這個作甚，陛下待我，倒也還是不錯的?？偙取偙认鹊鄞棠负贸鎏?。”
秦念抿抿唇，她對先帝是半點(diǎn)兒好感都沒有。她的姨母當(dāng)年還是裴惠妃的時候，吃的苦說起來都叫人咬牙。先帝在她殿中與裴府的庶女通好，將她貶壓，險些要了她性命去。對秦念的父母，亦是從不曾留情過——若不是先帝在裴夫人第一回懷孕的時候貶謫她的夫婿，如何會傷了她腹中胎兒元?dú)?，以致秦愿從來體弱？
幾樁事兒相加，秦念對先帝的厭惡簡直足以扭曲她的心性——婦人殺夫乃是大罪過，可她知曉先帝的死與她姨母脫不開干系的時候，心下直叫好。
這般不把女子當(dāng)人，一心只有那點(diǎn)兒權(quán)勢，最要命的是還如此愚蠢的男人，活著做什么？死了倒是干凈。
于是，許多年后，當(dāng)她也遇到這么一個男人，她的選擇便同當(dāng)年的姨母一模一樣——只是，她沒有那么大的本事和決斷，她只能依靠姨母與表兄。
大概，世上并不是哪個女人都能和姨母一樣的。這個女人手上曾經(jīng)握著整個王朝，她金彩輝煌的裙裾曼曳過的地方，每一個腳步都踏著人血與不甘的魂靈。如今，姨母已然不問世事潛心休養(yǎng)了，可秦念分明感覺得到，太后深居的那座宮殿，隱隱還是后宮之中最是觸碰不得的秘密。
這樣的姨母，秦念是怕的——她利用過她，然而卻也是敬的，甚至是向往的。這世道有太多的東西擋在做女子的面前，能有心氣將所有阻礙都踢開的人，無論如何都極是值得敬佩。
她大概，從一開始，便不是個好女孩兒吧。倘若第二嫁的不是白瑯這樣的人，而是下一個廣平王，只怕她真要如了那徐采女的咒罵一般，做個克夫的人了。
而目下，她倒也并不排斥做一個好夫人。就如當(dāng)下一般，與自己的姊妹閑坐了，品茶談天，逗弄著孩兒……稍遠(yuǎn)的地方，溫潤香氣裊裊從香爐上升起，在午后蔭蔽的殿中勾畫著柔潤嫵媚的線。
過得一陣子，小公主的乳母將公主也抱了來。公主的封號喚作“萬盛”，倒是個很有氣象的名兒。只是小公主生得如她阿娘一般安靜柔和，明明是滿了周歲的了，卻比表弟白錚還要老實(shí)些，仿佛是沒什么勁兒鬧，只是甜甜地望著母親與七姨笑。
秦念姊妹兩個便這般閑談著，倒是很安適?？善诖藭r，皇后的宮女楚歌匆匆入門，面色雖然青白，腳下到底沒有失態(tài)地跑起來。
“怎么了？”秦皇后見此，先喚了萬盛公主的乳母與胡氏一道將兩個孩兒抱下去，又令無關(guān)之人退下，方問道。
楚歌抬眼看了看秦念，得了皇后一句“無妨”后方道：“回殿下，圣人方才在崔麗妃那兒，用了個冰碗兒，突然便……便昏了過去?！?br/>
秦皇后聞言霍然立起，但大抵是坐得久了，身子一晃竟險些跌倒。秦念忙去攙著她，待得阿姊站穩(wěn)了，她方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亦在控不住地抖。
“阿姊，阿姊?！彼吐暤溃骸澳鷦e慌?！?br/>
“阿念……”秦皇后抓著她的手，道：“你再同我說一遍——方才楚歌說的，是什么？可是我聽錯了？”
“圣人在崔麗妃那里用了個冰碗，便忽然昏了過去?！鼻啬钪貜?fù)道，她心下也知曉此事大為不妙——秦皇后去行宮休養(yǎng)之時，宮務(wù)有多半是由崔麗妃打理的。目下看來，崔麗妃的榮寵雖然還暫時比不得秦皇后，卻也隱隱有超過旁人許多的勢頭了。
這樣正要得寵的妃嬪，卻出了這樣的事兒！
依例來說，若是皇帝沒什么事兒，好了起來，追查那冰碗，萬幸不是崔麗妃制的，那么崔氏不過是被太后與皇后敲打敲打，今后或許還有點(diǎn)日子過?？扇羰腔实鄄缓昧?，落下了什么病根兒或者干脆就沒了，又或者那冰碗真與崔麗妃有關(guān)，崔氏便只能去死了。
可后宮出了這般事情，又有哪個人不喊自己冤枉的？說不得，阿姊這幾日除了關(guān)懷圣人的病疾之外，還要關(guān)懷一下這案子的“真情”。
“我去看看。”秦皇后站了一忽兒，終于是鎮(zhèn)定了：“阿念，你跟著我一起去?！?br/>
秦念點(diǎn)了點(diǎn)頭，便隨著阿姊出了殿，可還不曾到得宮院門口，便見得幾名內(nèi)侍匆匆奔來：“皇后殿下！”
宮中原本是禁止任何人喧嘩狂奔的，如此方有徐氏當(dāng)時羞辱秦念而秦念無法與之爭吵的事兒?？扇缃衲切﹤€內(nèi)侍卻跑得個個臉紅，仿佛是奔命一般。
秦皇后不由蹙起了眉頭，斥道：“可是都沒了規(guī)矩了？我才出去了幾日，便由得你們在宮內(nèi)奔跑！”
那幾名內(nèi)侍哪兒敢與皇后爭辯，見此忙跪□去，話語卻抖抖索索：“皇后殿下！明慶門守軍嘩變了！咱們幾個正要去和圣人稟報……萬望皇后殿下恕罪！”
秦念一怔，頓感整個人如置身冰窟一般寒冷。她扭過頭去看阿姊，多盼著阿姊面上有素來的平靜，可偏生……
秦皇后面上，俱是無措。
“阿姊！”她忙喚了一聲。
“守軍嘩變？”秦皇后仿佛終于醒過了神兒來，輕聲道：“這樣巧啊，怎么……都趕到一起了？”
“是誰有心的吧？”她只能猜測道。
“……”秦皇后沉默片刻，突然對楚歌道：“取我的符信給七娘！”
“這是……”
“你快些出宮！”秦皇后道：“阿爺不在，咱們的兄弟也不在，我不信旁人——叫白瑯入宮來，或許，或許他有法子！我現(xiàn)下去圣人那里，或許圣人已然醒了?！?br/>
秦念忙不迭點(diǎn)頭，見楚歌快步向殿內(nèi)奔去，忽然想到一遭：“阿姊！明慶門距宮城還有一段路途，宮城亦有守衛(wèi)與宮墻——現(xiàn)下，不若下令叫人守住宮城為先！”
“可我不會這個！”秦皇后失聲道：“你可有法子……阿念，你不是守過城么？”
“阿姊遣個身手好的，拿著您的符信出宮，去尋白瑯入宮便是?！鼻啬畹溃骸拔伊粝?。阿姊，莫急……圣人是天子，祖宗天地護(hù)佑著呢，不會……不會有事?！?br/>
她這般說著，心下卻明知——什么祖宗天地護(hù)佑，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無稽的話么？皇帝一倒緊接著守軍嘩變，這事兒，說是沒人安排她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