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葉雨已經(jīng)失去，人們懷念的，總是已經(jīng)失去而再也找不回的東西。

    他已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只有過去，沒有未來。

    整整十年了，就算真的能找到小木，也許他也早已忘記該如何面對。

    這十年，他流浪，他回憶，他痛苦，只有在醉后的夢里與小木重逢，他的靈魂才得到片刻安寧。

    十年，在衛(wèi)國的國土里，被路過的軍隊(duì)抓住過，被江湖術(shù)士欺騙過，和流民一起逃亡過。

    面對種種苦難，神明對他唯一的眷顧就是讓他活下去，用很痛苦的代價(jià)活下去。

    他也時(shí)常倒在荒野，倒在城鎮(zhèn)，倒在河邊，不停的咳嗽，不停的嘔吐。

    每一次他都覺得自己就要咳死了，卻又奇跡般的活著。

    樹枝上最后一片綠葉開始枯萎，秋色已籠罩正片大地，寒冬將至。

    衣著單薄的人在風(fēng)中發(fā)抖，葉雨也在發(fā)抖。

    他已習(xí)慣寒冷，如同早已習(xí)慣了饑餓。

    這一群流民少說有幾百人，在人群中的葉雨，除了目光稍微顯得銳利些，和其他人并無不同。

    逃荒的流民順著道路向南前行，前方有什么他們也許并不知道，可每個人都知道身后一兩百里就是許國的兵馬，所以他們走的很快，希望再走幾天，就能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

    樹皮，野菜，嫩草，都是他們充饑的食物，身上帶著干糧的人，則會找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吃。

    當(dāng)這座雄偉的城池出現(xiàn)在人們的眼前時(shí)，走了十幾天的隊(duì)伍，從五六百人減少到不到四百人。

    有些人是中途向其他地方去了，更多的是餓死或病死。

    現(xiàn)在，這充滿痛苦的旅程已經(jīng)結(jié)束，人群對著眼前的城池歡呼雀躍，生機(jī)就在眼前。

    可是很快，人們就發(fā)現(xiàn)城門是緊閉的，不讓人進(jìn)，也不讓人出。

    葉雨當(dāng)然知道這是為什么，人群是后來才知道原因的。

    告訴他們城門為什么緊閉的是一個將軍，將軍站在城頭俯瞰眼前的流民，中氣十足的說：“許國的兵馬就在前面，我的目的就是為了守住這座城，為了防止有細(xì)作混入，城門不開，不能進(jìn)，也不能出，違令者殺無赦?！?br/>
    一些早已餓紅了眼的男人不聽勸告，他們沖到城門前，瘋狂的敲，瘋狂的罵，他們想進(jìn)城。

    過了一個時(shí)辰，城門前多了幾具尸體，是被城樓上的弓箭手射殺的，然后就再也沒人敢去敲門。

    有些人繞過城池繼續(xù)前行，而更多的人，則都因?yàn)轶w力不支而選擇在城墻下歇息，葉雨屬于體力不支的人。

    這一休息就是好幾天，城墻下不斷有人病死餓死，也不斷有新的流民到達(dá)這里。

    城樓上一些好心的士兵，心中不忍，便冒著違背軍令的風(fēng)險(xiǎn)，偷偷往城墻下扔食物。

    葉雨在城墻下渾渾噩噩好幾天，喚醒他的是饑餓，催他入眠的是疲倦。

    在不斷涌入的流民里，葉雨看見了從遠(yuǎn)處走來的一位故人。

    十年過去了，他仍然穿著十年前青灰色的僧袍，滿滿的補(bǔ)丁。他的胡須比過去更白，化緣的瓷碗破了一個口。

    老僧的眼神和十年前相比，仿佛更加看透因果，參透生死。

    他走的比過去更慢，隨時(shí)就會倒下，背也比十年前駝了。

    從他的身影里能看出，一路上他走的很艱苦，他在遠(yuǎn)處看見葉雨時(shí)彎腰行佛禮的動作顯得很吃力。若不是葉雨及時(shí)扶住了他，也許他就真的就要倒下了。

    老僧還認(rèn)得葉雨，葉雨也還認(rèn)得老僧。

    葉雨扶著老僧在地上坐下，四目相對，久久無語。

    過了很久，葉雨才開口問道：“與大師一別，已整整十年。”

    老僧上下打量著他，葉雨消瘦了，歲月如一把刻刀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時(shí)光化作一根根扎人的胡須留在葉雨的絡(luò)腮上。

    老僧道：“十年，彈指一揮間?！?br/>
    葉雨道：“大師，可曾尋見你的師弟？”

    老僧轉(zhuǎn)著念珠，反問道：“你呢？”

    葉雨黯然道：“我未曾尋得。”

    老僧道：“給你的布囊打開了么？”

    葉雨道：“打開了，燒了。”

    老僧露出了微笑，道：“既已悟得，緣分自有匯聚之時(shí)?！?br/>
    葉雨道：“與你師弟的緣分呢，可曾匯聚？”

    老僧道：“阿彌陀佛，還沒匯聚，相信冥冥之中一切安排自有其道理?！?br/>
    二人又一次四目相對，未能尋到心中之人，能在茫茫人海遇到故人，也是一種緣分，也是一種繼續(xù)尋找下去的動力。

    葉雨拿出身上最后一塊素餅，遞給老僧，道：“大師一定餓了，我這還有不少干糧，你先用，這是素餅，不帶葷腥?！?br/>
    老僧接過餅，道：“誑語，這明明是你最后的干糧。”

    被他看穿后的葉雨不知所措的低下了頭。

    老僧道：“你是個好人，不忍獨(dú)食，若推還與你，你肯定不愿?！闭f著，老僧把餅掰成了兩瓣，一半放在自己化緣的碗里，一半遞過去還給葉雨：“這餅與你我都有緣。”

    也不等葉雨同意，老僧就把半塊餅塞回給葉雨。

    然后他從地上站起來，把自己的半塊餅掰成了兩瓣，給了旁邊兩個餓的奄奄一息的孩子。

    老僧重新在地上盤腿坐下，生逢亂世，他仍然保持打坐參悟佛法的修行。

    葉雨道：“亂世民不聊生，難得有大師這樣的人仍保持著善心?！?br/>
    老僧道：“佛度我，我度佛，我度眾生，眾生度我。”

    餓殍遍地，眾生不知何時(shí)才能得普度，有人信，也有人不信，老僧信。

    老僧一雙充滿佛性的目光變得溫暖，以一個老朋友的口吻，真摯，忠誠，輕輕的問葉雨：“這十年，你過的怎么樣？”

    男人的威嚴(yán)不允許流淚，葉雨的眼眶卻已濕潤：“我很孤獨(dú)。”

    整整十年了，他竟然找不到一個愿聽他說孤獨(dú)二字的人。他本以為說了就能解脫，直到現(xiàn)在對一個老朋友說出自己的過去，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反而更孤獨(dú)，更痛苦。

    寒風(fēng)很快將葉雨的淚痕吹干，他也問老僧：“你呢？”

    老僧笑了，笑容里沒有一點(diǎn)抱怨，沒有一點(diǎn)痛苦：“天地萬物，日月星辰，蕓蕓眾生，都在伴我一路前行，我并不孤獨(dú)?！?br/>
    葉雨道：“你眼里的眾生是等著普度的，我身邊的眾生卻時(shí)常要害我?！?br/>
    他又想起自己殺過的人，那些該殺的和不該殺的，殺完后悔或者不后悔的。

    老僧道：“生是肉身活著，死是靈魂醒了，每個生命在蘇醒后，善善惡惡，恩恩怨怨，都已成過往云煙?！?br/>
    人性的善惡葉雨還未看透，老僧卻已參悟。

    許國的追兵一天比一天逼近，城墻下的人漸漸散去，還留在原地的，要么是快死的活人，要么已經(jīng)是死人。

    老僧不愿離去，他所信仰的佛法讓他留了下來，他握住逝者一雙雙冰冷的手，默念著超度的經(jīng)文。

    無論逝者的手干凈不干凈，也無所謂逝者的手是不是流著血水，流著濃水。

    葉雨問他：“是不是超度的經(jīng)文念完了，他們就能去到極樂世界？”

    老僧道：“有緣的自會去，無緣的，十遍經(jīng)文也去不了?！?br/>
    葉雨道：“既然如此，為何還要替他們超度？”

    老僧道：“他們本不該死去，經(jīng)文是為了讓他們在黃泉路上不孤單，念給他們聽，也念給我自己聽。”

    整整一天一夜的時(shí)間，老僧不停的在躺倒的尸體間來回穿梭，嘴唇干的已開裂，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葉雨能想象到這十年里，老僧念過最多次的佛經(jīng)，就是超度的經(jīng)文。

    梵經(jīng)快而平和，念經(jīng)的人無怨無恨，葉雨聽不懂經(jīng)文的意思，想必一定包含著佛祖對此人間最憐憫的慈悲。

    老僧圓寂時(shí)很安詳，他盤腿坐化在一塊干凈的地上，非常祥和，沒有一點(diǎn)痛苦，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慈祥的微笑。

    他給這里的每一位逝者都念完了經(jīng)文，悟透了生死，他沒有一點(diǎn)遺憾。

    直到太陽初升時(shí)，朦朦朧朧醒來的葉雨才發(fā)現(xiàn)老僧已逝。

    剎那間，仿佛人世間所有的故人都已離他遠(yuǎn)去。他對著老僧的佛身，本想放聲大哭一場，可是一陣深入骨髓的孤寂涌上心頭，他竟然悲痛的一點(diǎn)聲音都沒有。

    老僧被火焰包圍的時(shí)候，仍然保持著坐姿，隨著他一起火化的，還有一朵葉雨找來的蓮花，這是葉雨對他最后的祝福。

    他把全部的生命都奉獻(xiàn)給了世人，上蒼沒有還給他什么，甚至連他的師弟都沒還給他，可葉雨知道他走的路是自己選的，就算重活一次，老僧還是愿意為了愚昧的眾生，不求回報(bào)獻(xiàn)出自己的所有。

    死后雖無人為他念自己生前為別人念過無數(shù)次的經(jīng)文，可是有葉雨為他在地上沉沉的磕頭，以及，那一朵已在火焰里化作灰燼的蓮花。

    無生無死，無怨無悔。沒有極樂，沒有地獄。

    葉雨隨著人群離開這座城池前，他把老僧的骨灰埋在土里，如同亂世隨處可見的無名墳。

    幾十年后，在老僧的墳頭上，長出了一顆巨大的樹，這就是他的碑，樹上茂盛的嫩葉就是他的墓志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