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住所外。

    許多宮人都看到那一尊真龍。

    “陛下？那可是陛下？！”

    “怎么可能，許是其他人，這些年來，陛下才不會(huì)來見太上皇陛下?！?br/>
    “是啊是啊，小奴十三歲入宮，于十五歲服侍太上皇陛下起居，至今十八，可從未見過陛下身影呢，準(zhǔn)是你看錯(cuò)了?！?br/>
    “沒錯(cuò)，陛下……他不會(huì)來的。”

    “不對，那……那那那，那好像是真的陛下??！”

    “什么，這，這怎么可能？陛下怎會(huì)過來？！”

    “陛下之行，豈是我等小奴所能判斷？陛下此番前來，定有道理??！”

    隨著李世民越走越近，宮人們確定那是真的陛下降臨。

    是這幾年以來，第一次抵達(dá)李淵住所??！

    不……

    甚至可以說，第一次抵達(dá)這諾大庭院?。?br/>
    “陛下??！”

    待李世民近在咫尺，所有宮人和太監(jiān)，紛紛行禮。

    李世民沒去看他們一眼，手端莜面饸饹，目光只有眼前的房門。

    此刻的他。

    就仿佛與整個(gè)世界脫離出來，周圍一切空白，景象只有眼前房門。

    咚咚咚……

    心臟，猛烈跳動(dòng)。

    他在害怕！！

    他在仿徨！！

    他在恐懼?。?br/>
    不知道推開那扇門后，等待自己的會(huì)是什么??？

    是李淵憤怒至極的眼神？還是悔恨？悔恨生出他這么一個(gè)兒子，恨自己當(dāng)年不夠果決處理他？！

    亦或是要?dú)⒘怂?？是眼眸通紅，看他如殺子仇人？

    不！

    他就是殺子仇人，殺得還是全部??！

    各種各樣的李淵，于李世民腦海閃過，記憶里的李淵模樣模糊，幾年沒見過都快忘記模樣，但一想到父皇，李世民還是只覺雙腿發(fā)軟，很想放棄離開。

    他真的害怕，害怕見到李淵?。?！

    “想我天策上將戎馬一生，何等血腥不曾見過，竟會(huì)如此害怕。”

    李世民自嘲一笑。

    興許，

    這就是血脈的意義，是骨肉相連吧？

    深吸口氣。

    搖了搖頭。

    不在胡思亂想。

    李世民單手端莜面饸饹，另一只手，輕輕的……推開那扇令他害怕幾年，卻瘋狂想要進(jìn)去的大門。

    “咯吱”一聲，

    伴隨著木門吱呀聲，房門大開。

    里頭沒有什么妖魔鬼怪，也沒有什么牛鬼蛇神，只是一處很普通的宮殿布局。

    周圍古色古香，

    還有些許花草，布置較為簡單。

    “化繁至簡，還真是父皇的性格?！?br/>
    李世民有些感慨。

    這處宮殿他記得很清楚，是當(dāng)年挑選許久，才為李淵確定下來。

    當(dāng)時(shí)宮殿內(nèi)東西極多，比他太極宮還要繁華，現(xiàn)在卻是泯為一般宮殿，毫無特色。

    李世民往前邁進(jìn)。

    宮殿內(nèi)，未見李淵。

    想來是在臥室了。

    “陛下，他真的進(jìn)去了?！?br/>
    “這，大消息！實(shí)在罕見呀??！”

    “不知陛下此行，會(huì)不會(huì)被太上皇陛下一頓批呢？”

    “噓～慎言，皇家之事，豈是我等能夠商討?！?br/>
    “哎呀，各位，肚子疼，咱家去趟茅房，很快回來?！?br/>
    在討論聲中，

    一名太監(jiān)牙齒咬緊，捂著肚子快速跑了出去。

    不過他沒有前往茅房，而是去往其他的地方。

    來到一處院子。

    書寫書信。

    將李世民會(huì)見李淵之事，悉數(shù)寫下，然后將書信綁于信鴿腿中，放飛出去。

    在附近駐守的衛(wèi)兵，

    對此一切，從容漠視，仿若從未發(fā)生。

    …………

    臥室。

    李世民終是走了進(jìn)來。

    而那道記憶里越發(fā)模糊的身影，在此刻變得清晰。

    他就那樣一身白色素衣，躺在床上，就給李世民帶來無盡壓力。

    “晚膳，來的些許晚了?！?br/>
    略顯老氣落寞的聲音響起，李淵從床上起來。

    而當(dāng)他看到前來送晚膳的“宮人”時(shí)，頓時(shí)愣在原地。

    眼眸瞪大。

    匪夷所思??！

    不敢置信??！

    “父皇，是兒臣，兒臣……來了?！?br/>
    李世民聲音中有些哽咽。

    這一次。

    他沒退。

    盡管雙腿發(fā)軟，也打算走完這趟屬于自己必須要走的路。

    臆想中發(fā)怒的李淵，并沒有出現(xiàn)。

    在經(jīng)過短暫愣神后，李淵長嘆口氣：“來了啊，來了也好?！?br/>
    他如行將就木的老人，仔仔細(xì)細(xì)穿戴鞋子，然后才坐在李世民旁邊。

    此時(shí)。

    父子兩距離，近在咫尺。

    沒有什么吵架與仇恨，二人之間，只有平靜。

    父子無言。

    李淵拿起筷子，夾起莜面饸饹品嘗起來。

    剛吃一口，他就愣住了。

    接著才繼續(xù)嗦面。

    “老二，你做的？！”

    盡管時(shí)隔多年，僅嘗一口，李淵還是品嘗出其中味道。

    “嗯，孩兒做的。”

    李世民心臟劇烈跳動(dòng)，這種開局他從未設(shè)想，故而強(qiáng)顏歡笑道：“父皇，您是如何看出來的?。俊?br/>
    李淵嗦著面道：“宮廷御廚，深知我年紀(jì)大了，吃不得太多重口味，所以大多清淡。”

    “而你……小時(shí)候知道我喜歡吃重口味，各種菜都做極咸，其實(shí)……那會(huì)我就感覺極咸，但為不打擊你做菜信心，也就沒提?！?br/>
    “畢竟，你就下那么幾次廚。”

    提及往事，李世民哽咽了。

    是想哭出來。

    真正的哭出來。

    父皇還是那個(gè)父皇，慈祥仁慈，而他卻不再是當(dāng)初的孩子。

    他手上，染了太多人的血。

    有敵人，也有親人。

    “孩兒慚愧，這就讓御廚給您準(zhǔn)備新的晚膳，這份莜面饸饹，還請父皇莫要吃了?！?br/>
    李世民作勢要收走。

    他本以為自己做的很好，卻沒想到?jīng)]考慮父皇年事已高，完全是自作聰明了。

    然而。

    李淵擋住了他的手。

    “父皇，您這……”

    “沒事，吃點(diǎn)不一樣的，挺好?！?br/>
    李淵平靜眸子泛起漣漪，看向李世民，意味深長道：“宛若日復(fù)一日生活中，出現(xiàn)變化，挺好，真的……挺好?！?br/>
    李世民身為帝皇，理解能力極強(qiáng)，瞬間明白李淵的意思。

    父皇李淵，是……是對他的到來表示喜歡啊?。?！

    這一次。

    李世民繃緊的面容，笑容綻放。

    不再是僵硬，是發(fā)自內(nèi)心??！

    此時(shí)此刻。

    這大唐兩位帝皇的談話，李淵沒有自稱孤，李世民也充滿孩子對父皇的敬畏，和平常人家無疑。

    若是有不知玄武門之變的人，前來點(diǎn)評(píng)，恐怕……誰也想不到，身為兒子的那個(gè)人，曾經(jīng)做出極為恐怖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