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紀福走著走著,突然仰頭向天,咔咔咔地連打了二十余個大噴嚏,不可抑制,這中間連一息的氣都沒容他喘上一口。青上叫道:“你怎么腳不粘地?你要筑基!”李四紀福迷茫地回了一句:“我心里面什么東西通了?從心一路通到腳指頭尖。還有,我身子在哪?飄兒飄兒的……象酒風陣里?!鼻嗌峡此凵褚咽秋h乎,知道他的神智正縮入內(nèi)核以躲避那洗精伐髓之苦,當時一大笑一聲,真氣灌注,向他正在遠去的神智喊道:“我為你大長老,放心了!”
幾十處泉水在地下涌動而出,和著沙土將李四紀福包圍。青上用腰帶將李四紀福雙足系住,免得他向上飛升。此時的李四紀福,輕若鴻毛,給水土一拱就東倒西歪。輕若鴻毛和重于山岳都是部分修士筑基時的應有之象,多數(shù)人筑基體重無異常變化,少數(shù)變重,更少數(shù)會變輕。
話說回來,飄飛在空中也能完成筑基,但那樣隨機的事就多了,誰知道神風會把人吹哪去?因緣際會之下,若給吹進哪個煉器師的爐子里,就可能因此被煉成器神,終生封在法器里。若是太重會陷入地下,那就更糟,因為完成筑基后的修士可能爬不出來,因為有人這時候分不出上下,想象一下一個修士一個勁地向地下鉆去會是什么結(jié)果吧。
片時泉水已就如淵之深,沙沉于下,萍動于表。遠方的林木在向這里俯首……這一切對青上卻毫無影響,他看得到泉水的虛影,卻感受不到水的一絲溫涼,更無被淹沒之感。那泉只由李四紀福的境生,也只對李四紀福有影響。林木俯首是實在的。周圍的靈氣都在向這里匯集,草木與生靈均不敢逆之。
細小的海藻和浮萍向李四紀福聚集,上上下下把他包裹起來。青上拎著雙鏟,一步步退開。李四紀福身上的氣流越來越強,不可避免地帶得他的氣息一亂。這時候被撲過來的靈氣刮了撞了可不劃算。
此時此刻,看守李父的金蛇派大佬神情一怔:氣息攪動了天地山河,有人在筑基!若是能去奪了他的基就可以給杜溫那小子,可以療好他的大半傷。這地方離他不遠,簡直是手到擒來……可是這個李氏陣法師怎么辦?要求寸步不離的……還是不去吧,小星天旋陣更重要,若是此時他打開了陣門,自己豈能不逢其會?
海藻里鉆出一條條五彩斑瀾的小魚。這魚搖頭擺尾,圍著李四紀福轉(zhuǎn)上幾圈,然后一頭扎入他懷里膻中,就此消失不見。魚是靈氣之精所化,數(shù)十數(shù)百條地幻化、產(chǎn)生、游動再消逝,周而復始地重復這一過程。青上看了微笑,原來這個驢臉小子喜歡魚,那種胖胖的大肚子鯉魚肯定是他的最愛。青上自己喜歡的是虎,他筑基時會有小老虎幻化而入嗎?他想象了一下,搖了搖頭:這要看緣法啊。這小子筑基怎么就跑到自己前面去了?看看他那可憐的靈根喲,居然自己要先叫他幾天前輩……早知如此,應該先踢他幾天屁股,事先找巴回來點哦……
青上不愿與紛至踏來的靈氣相抗,就步步退后,最后坐在一棵大樹上。樹弓身半俯著,正好給他坐。相抗的力就由樹承擔著。青上倒拎雙鏟,載沉載浮于樹干上,自由自在了心情,看李四紀福筑基。他這樣子保持了半天,真是難得的半日時光啊,突然罵了一聲,中斷了。一個金蛇派的白胡子大佬從空中飄飛而來。
那白胡子雙足落地,橫了青上一眼,頓時把他定在樹下。力量是從他腳下發(fā)出,通過地下,定向在青上的雙足之上。大佬頓腳施法,毫無懸念地奏功,于是進行下一步:一手虛拿,向李四紀福的頭上一引,李四紀福的筑基停止了。
天地間風息萍去,一切都在瞬間靜了下來:實象靜止,虛象消失,靈氣風行也漸行漸止,終于一切風平浪靜。他只要把李四紀福拿走,再放入杜溫體內(nèi),解了結(jié)印,筑基就會繼續(xù),不過李四紀福會成為一個永遠在睡覺的廢人,得筑基之惠的將是杜溫:他的手腳和眼睛,身上各處殘缺都將再長出來,而且將來,他還可以筑基。這就叫奪基補殘。
青上漸用佛法解開了那一定之遇,抄家伙過來時,見李四紀福正用一只手在頭上與大佬虛對,另一只手在身上亂拍。他把夏伯仙師拍了出來。危機時刻,這小子總有應對之法。
彎眉大美女兼三河老妖精一見天日,就見了個白胡子老頭,樂了,道:“好耶,過來讓我咬一口。”老頭肉香啊。
大佬一只手正給李四紀福的手攪得心煩,最后幾個法印結(jié)不成施不出,這人怎么帶走???突然眼前多出來個眉花眼笑的老妖,便抄法寶要下煞手。夏伯仙師有氣了,突然一合,用兩重殼把老頭的法寶合在了中間。下面做什么,再合上一重!看能不能夾下一塊肉來,卻夾到了一塊衣袂。
一旁的青上重震雙鏟,佛音大盛。正在向處扯衣服的大佬心下迷亂,暗想:“我來這干什么來了?奪基?我這么大的修為還奪基干什么?怎么有個金丹后期的老妖?怎么又有佛修來了?”心中要想明白事,手上便慢了。
李四紀福也聽到了雙鏟互擊之聲,那些聲音由耳入腦,但他的腦現(xiàn)在沒有活動,如水入古井,不波。但身也感受了佛音,四下里匯集在一起,聚于心處,喚醒了神元。于此外就無所定形,無所依歸。李四紀福心下一念示好,無所定形便定為一朵小小的蓮花,無所依歸便在他的心田里種了下來。
那蓮花甫一產(chǎn)生,大佬突覺手下之人平空生了定力,不再虛幻。與此同時,此人平生之業(yè)產(chǎn)生出一股大力,將他向下拉去。突然就重愈萬斤!
李四紀福象座山一下,重重在摔在地上,水花四濺——那泉水還在。大佬跳了開去。奪基么,小事,他為后輩弟子奪過多少回了,這先輕后重的基還是頭一回見。有金裝鬼將在后面偷襲,這東西有著金丹修士的骨骼,振之不碎。麻煩越來越多,天上又飛來個質(zhì)樸的金丹姑娘,面色不善。
是李似玉到了。
李似玉,夏泊月,青上,鬼將。四角之勢。大佬心下罵了一句,向夏泊月道:“東西還我我就走?!崩钏朴竦溃骸安贿€他也許會走,還了他是如虎添翼,怎么還會走?”夏泊月道:“姑娘說差了,不是他老虎長翅兒,是我這兒只進不出。三河五岳盟盟主胃口大,從來都是只笑納不奉獻,這規(guī)矩你們不可不知?!鼻嗌想p擊鏟刀,道:“善哉善哉,懲奸除惡,善莫大焉?!惫韺腚[半現(xiàn),忍住了拍在身上的陣陣耿波掌,將兩桿槍向大佬攢刺。全靠一幅超凡脫俗的骨頭架子!
佛音中,大佬一陣心煩,突然暴起,要傷人。但李似玉的短筆太討厭了,這對筆不攻不守,專一對付大佬的手印,你結(jié)上我就給你拆了,你結(jié)半道我就給你挑飛其中的一絲,讓你千里之堤,毀于一穴??梢赃@樣說:以結(jié)印之難,在大佬卻并不為難,他一生就干這個的,完全是熟極而流;以拆印之難,在李似玉也并不為難,這是她的家傳行業(yè)啊。問題是金蛇派擅長毀壞,李似玉長于建樹,這回正好反過來了,誠可為之一笑。
人妖鬼仙齊聚,隱隱的風雷在戰(zhàn)陣中滾動碰撞。李四紀福的筑基耽擱得過久了,猶不能完,天氣為之低昂變色。大佬感覺到一絲絲大地的怒氣正通過他施法李四紀福的那只手加諸在身。這可不是好事。手上稍稍放松。他不怕風雷,只當小風小雨了,但大地的怒氣另當別論。
鬼將一頭從鐵馬上摔了下來,大佬得以一時放松。鬼將之摔,前所未有。
李四紀福神元安定下來了,元頭也能低下了,他用元眼湊近去看那朵蓮花。小小的蓮花蘊涵五彩,由表及里,說不出的清靜莊嚴。李四紀福向它道:“我那錘子還有些不干凈呢……你為何這么香?……要不,你先告訴我,我是誰?我要修為,要李似玉,要男人的成就……我也要時時刻刻的清靜,和長存?!?br/>
一口氣向蓮花要了這么多,夠貪。不過他要清靜,正是暗合佛法。他一要清靜,佛性現(xiàn)出,大佬的神識突見半空現(xiàn)出一尊佛門護法,非自己所能撼動。心下嘆了一聲,收了掌,縮頭遁去了。
天地靈氣四合,李四紀福筑基繼續(xù)。
夏伯仙師收了槍,將夾得的一塊法器從衣襟下丟給李似玉,看看四周道:“這什么境界?境界不好,這里消磨我的妖族神通,反過來又稍長我的靈氣。我還是回去吸靈氣來得便宜?!币恢咐钏募o福:“他的算天弓和捅云槍配合好,一個人就足以抵擋這老賊。這么好的槍,你卻不會用!”氣憤地把槍扎在他面前,身已入金鯉皮袋中。謫仙之境,似非妖邪久居之地。
鬼將勇冠三軍,此番毫無建樹,也跑鐵馬回歸,跟夏泊月腳前腳后。它搖晃著對李四紀福道:“收了我就別放我出來,我地方簡直是鬼的地獄。”鬼話嘶啞,李四紀福突破之中,一句沒聽到。
青上收起雙鏟,雙手合十,向空膜拜:“多謝大神大長老。”他自身還沒有大長老神,這神必不是為他而來。青上打小浸淫在佛法中,性中自有佛意,在場人中,只有他看到了大長老神——或者說,大長老神看顧了他一眼。神眼與佛性在此刻互通,他們才能彼此看見。
李似玉垂下短筆,在李四紀福身周劃了個法陣,然后默默地坐在一旁守候。她手上把玩著玉扣,正是當初想承接陰風老鬼法體的那個,她志在把剛才那個大佬裝入其中,這次沒成還有下次。
那里面,先存放著大佬的法器吧。
那法器是塊木磚,木理粗曠地顯露在外,在六個面上各形成三道刀刃一樣的棱子。木磚沒能進入玉扣,靈性相斥。李似玉再試時,千里樓拜來幫忙,用他的現(xiàn)形皮子。木磚活了一樣向后一縮,從中鉆出一只小蟲,小蟲飛落在李四紀福腳下,在李似玉訝然站起來時,大佬已擒起李四紀福,飛遁而逝。這回是真的遁走了,剛才,他可沒走,他遁入了自己的木磚中,化為小蟲。
青上一拍大腿:“我說這大長老之神怎么徘徊不去嘛,原來那個白胡子老賊沒走!”跟在李似玉后面去追。這丫頭把自己劃的陣形從在上網(wǎng)一樣甩出去,拌了白胡子老頭一個跟頭!這個跟頭使大佬一頭撞進一個簍子里。
龐望富甲手里抱著從龍潛,兜頭罩住了大佬。看上去正是他抱住了大佬的腦袋。千里樓拜順勢將李四紀福接下來,在大佬腰眼上摸了一把。大佬的木磚嗡地一下,給他摸下來了,用他的烏風賊手。
大佬運起神功,從龐望富甲手中奪下了從龍潛。老龐很生氣。在這個所謂的謫仙之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任什么也沒得到,到處都椪一鼻子灰,今天這看家的寶貝也給人搶去么?大吼一聲,合身撲上,運起小字咒語,把大佬的腦袋包了粽子。李似玉、青上兩個近了。
大佬有些氣惱,他看見杜溫殘疾了都沒氣惱,修養(yǎng)到家啊,這回有些氣惱了,被一群晚輩的晚輩弄得臉面都沒了!他發(fā)下一個大威勢,振開了一切,然后抄起李四紀福,跳上半空。
李四紀福的神元見性于蓮花,元心里越來越充實,意念里皆是隨緣,明知道自己又落入人手也沒再拍出夏泊月和鬼將相抗。看著那蓮花,一丁點征殺伐斷的性子也不起。他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步步正在完成筑基。他不在內(nèi)核里,但本性藏了佛意,業(yè)力由身體承擔,筑基的伐體之苦便被佛意擋在外面了。大佬出手虛結(jié)法印,如燈照山,安奈此山何?
大佬看看陣門已在望,心想還來得及。陣門前還守著個大佬哪,合二人之力,奪個基還不容易?他才一起念,就正撞在一堵墻上!大佬心頭冒火啊,這是誰這么不開眼啊,居然敢攔我的路!他抬頭看看,沒人,也沒神兒,但有道神墻。
大佬拐個彎,還是沒路。此路不通!大佬心知有古怪,難道開罪此地的神仙了?神墻就是他們化來戲弄自己的?亦或有人暗中保護這小子?大佬心下一狠,便要下殺手。他的本性在心中才一動,大長老神當頭給了他一棒!大佬頭上大痛,罵道:“就不能起心殺你么!”大長老神當頭又給了他一棒。叫你攔兩攔還不悟!本神給你開開竊。
大佬搖三搖晃三晃,體內(nèi)靈根震動,覺得這兩下與自己度劫時的感覺相似。一想到度劫,一慣橫行無忌的大佬害怕了。他隨手把李四紀福扔掉了。這家伙重啊,不拎了,拿回去也沒啥用,他筑基都快筑完了,一跑在自己手里,他還一路在筑基哪。為了他下次自己度不了劫,豈不冤枉得要死?這事爺們不干了!
李四紀?!斑恕钡匾宦暎o扔在了陣門外的沙漠里,入沙七八尺,斜側(cè)坐著,給沙埋得沒頂。于是,李四紀福同千百萬金骷髏頭親密無間地接觸在一起。
一會功夫,李似玉披頭散發(fā)地追了上來時,長尾巴簾已等在當?shù)?。她挖到了李四紀福,見這家伙似笑非笑地給沙埋著,氣得笑罵了一聲。青上追到,見李四紀福尚未完成筑基,小小的金色鯉魚包圍著他,也就不敢亂動。這些魚怎么頭上都幻化出一個光環(huán)?我的老虎會不會有這個?青上有點盼望自己早日筑基了。
李似玉心下有事,只好在這里守著。她分析原來劃的法陣沒能困住大佬,原因有二:一是大佬非同等閑;二是大佬是從里面突出去,自然比從外面突進去容易。接下來的事就是怎樣利用李四紀福了。她這樣想著,正見李四紀福醒了,在直勾勾地望著她。那一身的金骷髏頭,在一瞬間被震出數(shù)十丈之外。他完成了,隨著一陣天外之風飄飛起來,有些神仙的味道了,換了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