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少水。

    境內(nèi)河流少，雨水也少。在靠天吃飯的農(nóng)業(yè)社會，那就真的需要靠老天爺賞飯吃。

    該下雨的時候不下雨，后果就是來年會餓死人。

    渭南地區(qū)處于關(guān)中平原，河流多所以農(nóng)田也多，雖然連年大旱，一畝田地靠著肩挑手澆，總還有那么三四成的收獲。

    按道理來說，這種災(zāi)年官府是要免稅的，青黃不接嚴(yán)重的時候，還要賑災(zāi)。

    老百姓不知道偌大的帝國，他們聽都沒有聽過的遼東出了大事，連年損兵折將，丟失了大半個關(guān)外。

    這種國家大事致死他們也不明白，怎么會影響到他們。賑災(zāi)沒有了，免稅也沒有了。竟然還要加稅！

    這下子，渭南地區(qū)的老百姓們活不下去了。

    一年，兩年，三年……

    村莊一個接一個荒廢，千里無人煙，餓殍白骨，易子相食……

    連渭南地區(qū)都是這樣，那就更不要說陜北地區(qū)了。大部分都是黃土高原，丘陵山壑。

    那里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大片大片的無人區(qū)。

    張一凡從來沒有想到，穿越這種事會淪落到他身上。按道理說，穿越這種事，多好呀！

    看別人，不是皇家子弟就是富貴人家，哪怕平民子弟，也是中舉的中舉，經(jīng)商的經(jīng)商，就是成為反賊強盜，也是三兩下遇佛殺佛。

    手下都是忠心耿耿，天大的困難也是輕易解決。

    能造肥皂，能造玻璃，能造火藥，能造大炮，能造戰(zhàn)船……沒有他們不會的。

    成為一個十歲孩子的張一凡，啃過樹皮，吃過觀音土，就差吃人了。

    或者準(zhǔn)確的說，就差被人吃了。

    因為姐姐妹妹都餓死了，母親也餓死了，便宜老爹把最后的口糧也給他吃了，然后老爹也餓死了。

    唯一幸運的是，在古代村落，一般都是一個姓，或者兩三個姓，大家都是一個祖宗。

    哪怕前世歷史久遠(yuǎn)的村子，也是這種情況。

    所以，從村里逃生出來的上百人，到現(xiàn)在只剩二十多人的青壯，現(xiàn)在并沒有要出現(xiàn)要吃掉村里唯一的小孩的意思。

    張一凡試過獨自離開，他會數(shù)學(xué)，他會英語，他是一個現(xiàn)代人，他不甘心成為流民，結(jié)果被人敲了悶棍。

    如果不是村子里的長輩及時救回了他，他可能成為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第一個被人吃掉的穿越者。

    他墮落了，或者麻木了。

    沒有手表，沒有手機，什么都沒有，他知道村里已經(jīng)有人在打他的主意了。

    可能要不了幾天，他還是會淪為村里人的食物。

    可是，他能怎么辦呢？他已經(jīng)麻木了，也許，要不了多久自己就餓死了。

    這里可沒有人會看在他是一個孩子的份上憐憫他。

    能活到現(xiàn)在的人，都是自私的。

    不自私的人把能吃的都留給了親人，自己早已餓死成了枯骨。就好像他這一世便宜的老爹。

    所以，他也是個自私的人。

    眼睜睜的看著十二歲和六歲的小女孩餓死在他眼前。他的腦海里，總會浮現(xiàn)出一個讓他恐懼的畫面。

    一雙黯淡無光的小眼睛，直愣愣的看著他吃下口糧，然后夜里那個小女孩再也沒有醒來。

    白水縣禁止流民進城。

    斷絕了流民進城乞討唯一的活路，方圓幾十里匯聚過來的流民，哀嚎一片。

    有人對著縣城磕頭，可惜大門緊閉。

    “聽說有人要造反。”

    “誰這么大膽子？造反是要殺頭的?！?br/>
    “哼，爺爺快餓死了，還怕殺頭？”說話的人叫做陳平安，是村子里唯一走過山西的強人，見識廣主意最多，剩余的人們一般都會聽他的。

    “餓了幾天，一點勁都沒有咧?！?br/>
    “造反是個死，我不敢。”

    “真日眼，你個慫貨?！标惼桨擦R了一句。

    “要不我們用泥巴糊在臉上，搶了糧我們就跑，這樣誰知道我們？”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大人說話小孩子少插話?！庇腥撕鹊?。

    張一凡撇撇嘴。

    都到了這一地步了，造反又怎么樣？只要能吃飽肚子。他沒有這個年代的人，對造反這個詞的敏感。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過兩天被村里人吃掉，白天已經(jīng)有人對他眼神不善了。

    陳平安眼睛一亮，拍手笑道，“這個辦法好，大家覺得呢？”

    “我覺得行。”

    “搶了糧食我們就回村里去，誰也不能對外說這件事。”

    “這還用你說？這種事怎么對外講？”

    人們的意見開始統(tǒng)一下來。

    畢竟造反了被砍頭也是以后的事，現(xiàn)在不造反，現(xiàn)在他們就得死，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選擇題。

    “頭生，想不到你個小腦袋，轉(zhuǎn)的還是蠻快的?！?br/>
    大人們夸獎他起來，陳頭生靦腆的低下頭。

    頭生，是他這一世的名字。

    頭生，字面意思第一個生。按照道理說他上面還有個姐姐，怎么也不該取頭生這個名字。

    男孩子才能繼承香火，女孩子做不得數(shù)。

    所以對取頭生這個名字，家里人都沒有什么意見。這一世，他姓陳，小名頭生。

    澄城縣城門緊閉。

    城外，流民遍地，哀嚎淋漓。

    只有每天早上的時候，城里的衙役會組織民夫出城，收集流民中的死人掩埋，以免疫病的發(fā)生。

    疫病發(fā)生了，大家都要倒霉。

    所以縣里的老爺們對這件事是非?？粗氐模?dāng)做頭等大事來對待。

    “行行好吧，賞口吃的?！痹诿穹騻兘?jīng)過的時候，周圍奄奄一息的流民發(fā)出微弱的哀求聲。

    民夫們對這些事情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面不改色的從人群中經(jīng)過，遇到有人拉扯或者攔路的直接推開。

    瘦弱無力的流民根本就沒有力氣，輕輕的一推就能推倒，摔倒在地上就沒有力氣再爬起來了，哼哼唧唧的等待死亡降臨。

    路邊一群婦女坦胸露乳，使勁的挺著胸膛，用希望的眼神看著這伙衙役，希望能換來一口吃的。

    可惜的是，民夫也無糧啊。

    他們都靠著城里老爺們的救濟，每天喝一兩碗粥吊著一口氣不被餓死。

    城門重新關(guān)閉了，剛有了一絲生氣的流民中，眼神暗淡下來，恢復(fù)了剛才的一片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