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廖牧然目露驚奇：“景悅軒？那是云城最好的樓盤之一了吧……現(xiàn)在匆匆忙忙地出手,怕是會賠不少?！?br/>
    “那房子我也住不上，能折現(xiàn)投資《零》也算是件好事了?！碧K杭抬起頭來,撞上俞葉舟的視線后又很快移開了，“廖叔,你為這部劇做了很多準(zhǔn)備，不能說停擺就停擺。”

    “……”廖牧然沒說話，反而將目光投向蘇杭背后的那位。

    此時俞葉舟在震驚之余想去抓蘇杭的手,卻被對方不動聲色地躲開了，他不由低落下來，道：“那是我送給你的……”他感覺到喉嚨里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像是棉花又像是秤砣，將他噎得不上不下，他頓了頓,竟覺得無端騰起一股委屈,只凝望著蘇杭的側(cè)臉,低聲重復(fù)道：“那是我送給你的，蘇杭,是你最喜歡的海景房,那個角度和樓層的房源,整個景悅軒也只此一間了，你要是把它賣了,就再也沒有……”

    蘇杭猛地打斷他：“以前喜歡的未必現(xiàn)在還喜歡，俞葉舟，這道理你難道不懂嗎？”

    俞葉舟僵楞一瞬,蘇杭已經(jīng)繞過他向外走去，剛走出門就已迫不及待地找來竹鈺，商量賣房的事情。

    而廖牧然臉上不僅沒有絲毫劇組即將解散的急迫，反倒哼了兩句《零》的主題曲，不慌不忙地把煙頭摁滅，勾起嘴角笑了起來，向俞葉舟詢問道：“我最近發(fā)現(xiàn)個挺不錯的苗子，叫安洋的，是你們駿達(dá)旗下的歌手？”

    見俞葉舟也不動，廖牧然便自行說了下去：“嗓子挺好的，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過他的經(jīng)紀(jì)人，打算簽他來唱《零》的主題曲，小俞，你看怎么樣？”

    俞葉舟的眉頭皺了有三秒，他就忽而反應(yīng)過來，緊接著體內(nèi)的怒氣就飽漲起來，沖進(jìn)血管里，在他手背上勒出血管中紫青的條索印跡——他對蘇杭的情緒過分在乎了，沉溺在“被舍棄”的失落里，險些忘了廖牧然根本不是個能隨隨便便就讓投資商欺負(fù)的愣頭青，而是條老奸巨猾的狼！

    這座用材料板臨時搭建的充當(dāng)換衣室和道具間的樣板房，隔音效果就是個笑話，廖牧然跟投資代表在哪里談判不好，偏偏要在更衣間的隔壁談？而且看眼下的情形，廖牧然根本沒想過劇組會停擺的問題，他甚至還在籌劃著讓安洋來唱主題曲！

    饒是俞葉舟教養(yǎng)再好，此刻那張俊逸的臉上也隱隱凝出了幾分戾氣，可就算拳頭里的指甲已經(jīng)深深嵌進(jìn)了掌肉里，他也怒不出來。他知道廖牧然在逼他，而蘇杭也在逼他，一個強迫他退縮，一個慫恿他放棄，他在這段感情里毫無立足點，卻又無可奈何。

    俞葉舟忽然覺得背上很疼，是那種爆炸里他以為自己會失去蘇杭的疼痛，只是那時候他可以借背后的傷口轉(zhuǎn)嫁痛楚，而現(xiàn)在，他只能面對。他放棄過蘇杭一次，結(jié)果是后悔莫及，所以這次無論如何，哪怕是天塌下來，他也絕不想再退后一步。

    廖牧然從窗臺跳下來，卷著劇本與他擦身而過。

    “廖老師?！庇崛~舟出聲喚道，廖牧然對此并無驚疑，只淡淡地回頭瞥了一眼，他平穩(wěn)心緒，緩緩開口，“關(guān)于上次你說的那件事，我同意了。”

    廖牧然眼中流出一絲懷疑，似乎在考究此話的真假。

    俞葉舟閉了閉眼，不過幾秒鐘，再睜開眼時的神態(tài)已完全沒有了聽說蘇杭要賣房時的無措，他松開緊攥的五指，似松開了一個死死捏在掌心而不甘愿放下的包袱，他將展開的手放進(jìn)西裝褲邊的口袋里。

    “駿達(dá)不可能跟蘇杭解約，他現(xiàn)在事業(yè)剛起步，需要資源和背景?！?br/>
    聽到這句話，廖牧然嘴角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可還未凝固住，就見俞葉舟恢復(fù)了往日在談判桌上的倨傲，抬起的手輕輕拂過耳緣，袖扣上的金屬光芒一閃而過：“但是我保證，公司總部或者說我本人絕不會再干涉蘇杭的發(fā)展，除了用于支付公關(guān)團隊、相關(guān)工作人員以及經(jīng)紀(jì)人的工資以外，公司也不會再從蘇杭的酬勞里抽取一分錢。也就是說從今天開始，蘇杭只相當(dāng)于是掛靠在駿達(dá)名下，來去自由。”

    俞葉舟微微側(cè)身，從道具間的門縫里看到了去而復(fù)返的蘇杭的衣角，他撤回目光，壓低了嗓音：“廖老師，你想要的不過是蘇杭能夠自主選擇未來的權(quán)力。”他頓了一頓，繼而苦笑道：“不過你這擔(dān)心委實沒有必要，那紙合約并不能束縛住蘇杭什么，我也沒想過用它來捆綁蘇杭，但既然你如此緊咬不放地逼迫我，非要奪走我與他的最后一點維系……那我除了放手之外，也沒有別的選擇好做。”

    “但是廖老師，我可以放手，但絕不可能死心?！比缋位\一般的鐵網(wǎng)窗中穿過一縷斜射的陽光來，正好落在俞葉舟緩緩垂下的眼皮上，從門縫間蘇杭的方向望去，他臉上那些堅毅冷酷的棱角仿佛都不那么分明了，籠罩上一層溫和的柔暈，“所以《零》這部劇，以后由駿達(dá)接手，獨家投資。你放心，我不會插手劇組的事。”

    廖牧然皺了皺眉，總覺得在自己給俞葉舟下套的時候，也把自己給套進(jìn)去了，但想了想又覺得至少目的達(dá)到了，這也是眼下對投資問題最好的解決辦法，他雖刻意引來了蘇杭，卻也沒想真的讓青年賣房來供劇組的運轉(zhuǎn)，便舒展開笑顏，與俞葉舟握了握手，道“成交”。

    俞葉舟松了口氣，抽回手以后推門出去，就見墻邊斜倚著一道修長身影，對方換了身造型考究的軍裝，在走廊的陰郁背景里像個發(fā)光體，比他想象得還要英俊，他跨過橫在腳邊的雜物，走過去摸了摸蘇杭的領(lǐng)邊，贊嘆道：“真好看?！?br/>
    蘇杭的眼神冷冷清清的，像是剛剛?cè)攵瑫r的雪，沒有冷到徹骨冷到極致，反而會讓人想多看幾眼。

    “我不需要你的投資。”

    俞葉舟緩緩一笑：“想多了，不是給你的投資，我又不傻，無緣無故就扔出幾千萬的錢來給你玩兒？這是個好故事，是個能讓我賺錢的故事?！?br/>
    蘇杭：“景悅軒……”

    “不許再賣房子了！”俞葉舟將他后話全部堵上，語氣里難得爆出了一點慍惱，但那也是急的，他是真的怕蘇杭恨屋及烏，連那處最喜歡的海景房都不想要了，“如果你不喜歡了非要賣，那就賣還給我，那是我送給你的，我不喜歡它沾上別人的氣味。”

    “你是狗嗎，靠聞味兒的？”蘇杭脫口而出。

    “你的味兒我都聞得出來?！庇崛~舟沒臉沒皮地湊上去，在青年頸側(cè)輕輕嗅了幾口，沒聞到習(xí)慣的香水味道，于是納悶道，“你換香水了？”

    蘇杭將他往旁邊一推，瞪道：“關(guān)你屁事。”

    俞葉舟被推得一愣，回過味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可能患上了某種不治之癥——他竟然有點懷念蘇杭這句“關(guān)你屁事”，還被罵得洋洋得意，感覺這即將投出的七千萬沒有白花。

    -

    回到片場，蘇杭又投入了緊鑼密鼓的拍攝中。俞葉舟定了晚上七點鐘的航班回云城，不到六點，吳睿就開始奪命連環(huán)催他去機場，他一直等到蘇杭下場休息，從竹鈺手中接過他之前帶來的紙袋，非要再親手塞到青年懷里一遍。

    竹鈺滿臉黑人問號地盯著他，深深覺得這大老板要是稚氣起來，跟幼兒園的小朋友也有得一拼。

    “天氣熱，蛋糕不能隔夜放，今天不想吃的話明天就不要再吃了。”俞葉舟伸手從涼棚里的折疊桌上拽了張紙巾，給蘇杭擦了擦嘴角的血包染料，有點不舍地說，“我得走了?！?br/>
    可能是天氣太悶了，蘇杭看起來有點遲鈍，直到嘴角被人揉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俞葉舟朝他笑了笑，便背過身準(zhǔn)備走了。

    “炸東西的油?！彼麆傓D(zhuǎn)頭，蘇杭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這么一句。

    俞葉舟沒懂什么意思，只好停下了腳步用眼神詢問他。

    “不能太熱?！?br/>
    俞葉舟一怔，半晌才明白過來，唇畔抿起薄薄一抹笑意，頷首道：“好，我知道了?！?br/>
    這之后蘇杭沒再說什么，俞葉舟也不多做停留，兩人臉上都平平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竹鈺看著他們像是陌生人似的轉(zhuǎn)身各奔了東西，一個去叫了出租車，一個去跟樊黎對臺詞。他傻看著蘇杭的背影，心里嘀咕著：“這什么情況……”

    這邊俞葉舟剛走出片場沒多遠(yuǎn)，就發(fā)現(xiàn)蘇杭那輛保姆車附近藏著個畏頭畏尾的人影，正撅著屁|股四處偷拍，他只當(dāng)是什么狗仔，可走近了才看到對方T恤上印著的logo——一個可愛圓體的變形“酥”字，是蘇杭后援會的應(yīng)援衫，某寶上各種復(fù)制翻版。

    見那人還要去扒保姆車的窗戶，俞葉舟抄著一只口袋走過去，一把提起了對方的領(lǐng)子，把那人嚇的滋兒哇一通亂叫，聽這尖細(xì)嗓門，竟還是個小姑娘。

    她好容易掙脫出來，被俞葉舟陰森森地盯了半天，才吧唧吧唧嘴，說自己是蘇杭的粉絲，跟圈里的好姐妹打聽到蘇杭的行程，偷偷跑來看偶像的，但是來了影視城才發(fā)現(xiàn)這里實在是太大了，沒找到《零》劇組，只看見這輛保姆車了。

    俞葉舟今日心情好，知道她不是狗仔也就算了，便說“《零》劇組不對外開放”，讓她趕緊回去吧。

    小粉絲失望之極，長長地“啊”了一聲，捂著臉很是不甘心地嘟囔著：“《幻燈》我就撲空了一次，怎么到了《零》又撲空！我大老遠(yuǎn)從云城趕過來的啊——！”

    俞葉舟隨口一問：“你去過《幻燈》劇組？”

    “哎，你是不是也是來探班蘇杭的啊？那咱們豈不是同病相憐？”小粉絲眨巴著眼睛，興高采烈地跟他分享追星經(jīng)驗，提起那次半夜偷偷翻墻進(jìn)影視基地的經(jīng)歷，還頗有滔滔不絕之勢，“M城影視基地我去過幾百次了，他們那個門，賊好翻！我那天聽說蘇杭會有夜戲的，專門跑進(jìn)去看！誰知道是個假消息，我沒拍到蘇杭，還拍到個鬼影！”

    俞葉舟皺眉：“鬼影？”

    “是啊，就是鬼影！我拍到鬼影的第二天，《幻燈》劇組就發(fā)生了爆炸事件！你說玄不玄乎？”見俞葉舟瞬間睜大了眼睛，好像并不信這種鬼魅之言，她還特意掏出手機來，翻到那天偷拍的視頻給他看，“你看嘛，黑乎乎的一條飄過去，不是鬼影是什么？”

    俞葉舟伸手搶了手機，只見屏幕上黑漆漆一片，幾秒鐘后才從鏡頭里辨認(rèn)出一點背景，正是《幻燈》發(fā)生爆炸案的那座仙宮！

    他瞳孔驟然縮成針尖，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方塊大小的屏幕，鏡頭搖搖晃晃，伴隨著其主人奔跑時的喘氣聲，一直到仙宮側(cè)門外，才慢慢停下來，藏在了幾箱道具后頭。

    “不是說今天有夜戲嗎，怎么一個人都沒有……這個死圓圓，又騙我！”視頻里小粉絲小聲地自言自語，一分鐘后，她忽然倒吸了一口氣，將手機鏡頭對準(zhǔn)了仙宮內(nèi)部。

    一個大頭擠過來，擋住了俞葉舟的視線，大驚小怪地喊道：“哎哎哎！就是這里！那天可嚇?biāo)牢伊耍榷紘樮浟?！?br/>
    “閉嘴?！庇崛~舟喝道。

    “…………閉、閉就閉。”對方被俞葉舟渾身的戾氣驚到，訥訥地窩到了一邊。

    夜晚的M城影視基地雖不算伸手不見五指，也是黑燈瞎火的，只有從別的夜戲劇組隱約傳來的一點點光亮，這手機像素也不是很高，夜拍效果更是爛，正是從這樣的鏡頭遠(yuǎn)處，忽然飄過了一抹黑影！

    那黑影進(jìn)了仙宮繞轉(zhuǎn)一圈，最后停在了一盞燭臺旁。

    忽然一剎光點閃瞬即逝，讓俞葉舟瞬間屏住了呼吸，他登時按住暫停鍵，將時間軸拉回光點出現(xiàn)的剎那，將畫面放大——

    然后他眼中一沉。

    那光點來自于鬼影的腳踝，是某件東西的反光。

    小粉絲見他臉色唰得垮下來，更是不敢言語，別說去奪回自己的手機了，誰知俞葉舟咬牙切齒地詭異一笑，將手機直接拋還給她，還從錢夾里優(yōu)雅地抽|出一張名片，遞到她的眼前。

    “帶著這段視頻去聯(lián)系這個人，他會給你一套蘇杭私家版簽名紀(jì)念禮物，還會給你安排一次蘇杭粉絲見面會的前排位置。”

    “真的？！”粉絲眼睛一亮，忙不迭接過名片，“吳……睿？”

    “我的助理?！庇崛~舟說完，一輛電召的出租便停在了眼前，他拉開門坐進(jìn)去，對女粉說，“記住，這段視頻不要再讓別人知道。”

    女粉用力地點點頭，送大佛一樣卑躬屈膝地把大佬送上了路，然后喜滋滋地就照著名片上的電話撥了出去。

    -

    晚上八點，飛機落地云城。

    吳睿開著那輛賓利候在路邊，才打了個盹，就看見俞大總裁只身空手地從機場大廳里走出來，面色陰郁，表情冷硬，活似炒股虧了八個億。

    他趕忙跳下車去，給俞葉舟開了后座的車門。

    “視頻拿到了沒有？”俞葉舟一上車就問。

    吳睿點頭：“拿到了，已經(jīng)交給技術(shù)人員處理了?！?br/>
    “盡快?！庇崛~舟蹙著眉，“俞原那里有什么動靜？我看他最近躲躲藏藏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勾當(dāng)。”

    吳睿從副駕駛座位上抽出一份檔案，向后伸給男人：“讓您說中了，俞大少最近還真沒安分，他跟一個富二代交往過密，那富二代在P省搞了幾個空殼公司，上次那個趙科長已經(jīng)開口了，說安旭醫(yī)院的賬務(wù)流水早就出現(xiàn)問題了，是俞原用他女兒的病牽制他，讓他做了假賬……我覺得，很可能是跟這幾個空殼公司有關(guān)。”

    俞葉舟將文件翻了翻，發(fā)現(xiàn)安旭醫(yī)院這幾年，每年都有數(shù)不清的資金去向不明，最大的一筆高達(dá)三千萬，加上俞原往日明目張膽地從慈善機構(gòu)過手的所謂“慈善金”，總數(shù)額足夠?qū)残襁B鎖醫(yī)療機構(gòu)整座掏空。

    “我讓你查的安旭醫(yī)院的合作機構(gòu)呢，那些藥廠和醫(yī)藥公司?！庇崛~舟抬起眼睛，從后視鏡里與吳睿對視。

    吳睿又拿出另一份文件，踟躕了一會兒，仍舊不知道該不該交到俞葉舟的手上，他回過頭，從一片昏沉的光線里觀察著對方，愁道：“老板，您想整大少，這些資料就足夠他在俞老爺子那兒喝一壺的了，若是再往下查，那就是……”

    俞葉舟目光凌厲：“是什么？”

    “是……刑事案件了?！眳穷藝说卣f。

    俞葉舟奪過他手中的文件，接著窗外寥寥光芒快速掃視了一遍內(nèi)容，不禁冷笑一聲，瘆得吳睿聳了聳肩膀，只見他微微挑起眉梢：“采買檢驗未合格重新包裝上市的高回扣藥品，聯(lián)合醫(yī)藥公司謊報臨床藥物實驗數(shù)據(jù)？呵，這種事他也敢做?！?br/>
    吳睿憂心：“老板，怎么說你們也是親兄弟……有必要嗎？而且俞老爺子那邊，怎么交代啊？”

    俞葉舟猛地發(fā)作，將手中檔案往車門上狠狠一摔，上百頁紙張嘩啦啦散落下來，他攥起的指關(guān)節(jié)被捏得咔咔作響，冷聲暴怒道：“有沒有必要我說了算！蘇杭的命是命，醫(yī)院里那些患者的命也是命，他俞原既然敢做出這種買|兇|殺|人、謀財害命的勾當(dāng)，就只想在俞坤那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不必想該如何在俞坤那兒交代——因為，我要讓他去牢里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