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完最后一爐面包,已經(jīng)下午四點鐘。
天色依舊陰晦。米夏走出將軍府時,外間便開始下雨,最初的時候細如牛毛,像是交織不散的薄霧。等她走到阿卡狄烏斯廣場,那雨已然大了。雨聲鋪天蓋地,白茫茫的雨幕籠罩著一切。廣場上原本就稀疏的行人很快散去,四周空蕩蕩的,就只剩她一個人。
米夏便到皇帝圓柱下躲雨。初秋已經(jīng)到來,大雨濺起的水霧侵到圓柱下,涼意透衣。
米夏攏了攏衣服,靠著臺階坐下來。將軍府的宴會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她也該開始準備前往東方的行裝。拜占庭和阿拉伯很快便要打仗,最遠應(yīng)該會打到敘利亞。她想也許她可以往東走到波斯灣,然后跟著商隊去長安或者洛陽,在那里開一家酒肆。
她完全不清楚現(xiàn)在的中國處于什么朝代,也許是唐也許是宋。不過這又有什么要緊的?如果歐洲有魔法和煉金術(shù),誰知道中國會有什么。那里必定也不是她所熟悉的故鄉(xiāng)。
她靜靜的望著雨幕,不知何時空曠的廣場上有人闖入了。
她茫然覺得那身影熟悉,就像她無數(shù)次在夢中看到的。她緩緩的從臺階上站起來,看著那個人在雨幕遮蔽的廣場上,焦急、茫然又頑固的四處尋找著。他走過很多地方,那景色隨他而流轉(zhuǎn)。1
米夏扶住了柱壁,她想要叫他的名字。雨聲這么大,就算她叫了也不要緊吧,你看反正他也不會聽見。
可她只是站在哪里望著他,什么聲音也不出來。
他依舊在尋找著,后來他終于走出了她的視線。她再支撐不住,靠著墻壁滑坐下來,無聲的落淚。
在某個時刻遮蔽入口的雨霧乍然被沖破,米夏流著淚抬起頭來,便看到了雷的面容。他渾身已都被雨水侵透,水珠順著他的梢和手指滴落下來。他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外間傾盆的暴雨連同廣闊的世界都被他遮擋住了,她身后就只剩黑暗又狹小的退路。
他們就這么對望著。米夏腦中一片空白,她只是想著,無論如何不能逃跑。他們應(yīng)該是可以坦然見面的,因為他們是和平分手啊。那天夜里她就已經(jīng)把一切都說明白了。
所以沒什么可局促的,她該微笑著上前跟他打聲招呼。就像朋友一樣。
可所有的話都被堵在喉嚨里,所有的動作都銹在關(guān)節(jié)見。她只是一動不動的坐在那里望著他。
沉默以對的時間如此的漫長。這空間風(fēng)不再流通,雨也不再侵蝕,甚至陰寒也消散不見了。四周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就只在這個無聲又空白的空間里,存在著他們兩個人。
后來雨聲便再度鋪落,整個世界重新回來了。他們便各自移開了視線,在這狹小黑暗的柱底,沉默的看雨。
天色漸漸的暗下來。
米夏攥緊手里藍寶石的十字架,她想其實她跟雷沒有兩清,你看她還留著那晚雷送她的禮物。這禮物想必是昂貴的,她該還給他然后道別。她答應(yīng)過梅伊?xí)谔旌谇盎厝ァ?br/>
但她只是拿不出來。她拼命的告訴自己不要這么貪婪,還給他,還給他啊!可越這么想她便越是想要哭,因為一旦歸還了,她和雷之間就什么都不會留下了。她要回東方去,她得忘了自己對雷的戀慕,她甚至不能再思念他。
因為她已將自己的愛擺上了祭臺,好換回她最珍貴的東西。
她終于還是將手從口袋里掏出來。她強迫自己微笑著回過頭來,好和雷說話。
可雷搶先開口了,他問:“為什么沒有去找我?”米夏茫然的望著他,雷的怒氣仿佛驟然間就爆了,“你就連去向我道個別都做不到嗎?”
米夏便又記起那一夜她抱著梅伊小小的身體奔跑在翡冷翠的街道上,那個時候她有多么絕望,可雷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她究竟承受著怎樣的壓力他也壓根就不明白,說到底他有什么資格站在這里為這種小事指責(zé)她?。?br/>
她便反問,“我為什么一定要去向你道別?”
“是啊,為什么——你根本就不曾愛過我。你迫不及待的要離開,不屑受我的幫助,不愿多看我一眼,甚至不想再跟我扯上任何關(guān)系?!彼E然就抓住她的胳膊拉她,拉她來看。他指著佩特羅拉將軍的府邸向她質(zhì)問,“可你就能接受這個男人提供的工作,你甚至不問我的感受——”
米夏說:“我為什么非要問你的感受?我連找工作的自由都沒有嗎!”
“工作……你真的以為這只是一份簡單的工作嗎?”雷想要笑,可他笑不出。他臉上終于也流露出悲傷的溫柔來——他終究還是沒有辦法將自己一生最羞恥的污點揭露給她看。縱然他告訴她這個男人與他的母親通_奸又怎么樣?縱然讓她知道他是個無知又可笑的私生子又怎么樣?縱然人讓她明白這男人竟意圖用她換取自己的諒解又怎么樣?難道他真的想要她的同情嗎?
他只問,“你也有自由嗎?你若真的有便跟我在一起??!何必要一個人躲在這里哭,你明知道我有多么的愛你!”
“夠了……”米夏打斷了他。她感到難受,眼淚幾乎又要涌上來??上氲剿麄兊奈磥硭蜎]辦法對他脾氣,她壓抑著,輕聲說,“你就不能問一問這些日子我遭遇了什么,向我說一說你經(jīng)歷了什么嗎?你就非要一見面便跟我吵架……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以為我們還能再見幾次面,有多少時間可以這樣站在一起?”
后來雷說,“你還真是殘忍啊……”他望著外面的雨,漫天的雨水仿佛都落盡了他的眼底。他終于還是問米夏,“……你過得可好?”
米夏說:“很好?!彼敫嬖V雷她乘船來到拜占庭后所受的幫助,可雷驟然就上前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是封緘之吻——你看米夏這么無情的離開他,還要告訴他自己過得很好。他憑什么要聽她說這些啊。他現(xiàn)在明明就只是想要吻她擁抱她,告訴她這些日子自己一直都在思念她。他甚至想指責(zé)米夏,因她背棄了他。他想告訴米夏歐洲的煉獄,他所面臨的艱險,若能讓她不安心便最好了——憑什么那個小魔鬼就能用同情綁架她,他就不可以用愧疚搶奪她?
他也就只為自己爭取過這么一次罷了。
要推開雷也是很難的,他的懷抱那么溫暖和令人安心了——說到底還是因為米夏愛他,誰能拒絕一個自己依舊愛著的男人的吻呢?可米夏明白自己必須得推開他的,她曾有過類似的記憶,那后果過于慘烈,她已不堪承受。
她推著雷的胸膛,想令他遠離,可雷更緊的抱住了她。米夏立刻便嘗到了血腥味,他們的唇舌糾纏在一起,她甚至不知是誰的嘴唇被磕破了。她的脊背抵在石柱粗糙的內(nèi)壁上,相比之下他的懷抱和親吻是多么柔軟誘人啊。有那么一陣子她簡直不想再抵抗??伤桓?。
她推拒、踢打。病后初愈,她甚至使不上力氣。相比他的強硬,她的掙扎與抗拒那么的沒有說服力??伤仨毜脤⑺囊庠競鬟_給雷。
后來她就絕望得開始哭。她為什么要愛上雷,如果那一夜不曾遇見該有多好。那樣她也就不會這么痛苦了。
她的眼淚終于讓雷停了下來。
雨聲入耳,嘈雜得幾乎湮滅一切。雷站在這狹小的空間里望著她,她那么絕望和難過的哭泣。他想,已經(jīng)什么都不必再說,也無需去請求了。他只緩緩的松開她,看她滑坐下來,像個孩子一樣想要將全世界都摒除般蜷起來。
雷單膝跪下來,望著米夏。他冰藍色的瞳孔下有幽深寂寥的海,后來他輕輕的說,“對不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