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只在太皇太后壽辰那晚遠(yuǎn)遠(yuǎn)看一眼，可方婳還是一早就認(rèn)出來了，忙拉了拉蘇昀跪下行禮：“奴婢參見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從太監(jiān)手中抱過小狗，見了地上二人的穿著，低低問：“尚宮局的人嗎？”

    方婳忙答：“奴婢尚宮局典正方婳，她是女史蘇昀。舒榒駑襻”

    “典正？”太皇太后微微蹙眉，“便是你接了映巖的空？”

    “是。”方婳低著頭，心中卻是暗暗一驚，典正不過是一個小小八品女官，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居然會知道映巖的名字！她忙鼓起了勇氣問，“太皇太后還記得映典正？嬋”

    太皇太后似是未聽到她的話，轉(zhuǎn)身便同身后的宮女說話：“哀家說不出來，你們偏都勸，這一出來可好，小家伙跑得都快沒影兒了！”

    宮女低笑道：“您成日都待在延禧宮，難得出來一趟，它自然高興。”

    “嗯?！碧侍筇Р交厝?，又道，“哀家今日也高興，聽說景云宮的婉昭儀有喜了，真好，宮里又要添新人了。碚”

    宮女仍是笑：“是，昨兒太醫(yī)去看過。太皇太后，奴婢扶著您?！?br/>
    “嗯?！碧侍笥肿邘撞?，她忽而回頭，那兩個宮女還跪著，她的眸光微微一閃，如今還敢提映巖的人可沒幾個了。方婳，這個小宮女她會記住的。

    重重幔后傳來瓷器破碎的清晰聲。

    珠簾一陣輕巧碰撞，兩個宮女聞聲入內(nèi)，容芷若“呀”了一聲，忙上前替太后擦拭指尖是水漬。寶琴小心翼翼地將地上的碎片撿起來，聞得容芷若問：“太后怎么了？”

    太后華美的臉上一絲笑意全無，冷冷看一眼地上的殘片，不悅道：“婉昭儀有喜了？”

    容芷若垂下眼瞼：“是。”

    太后拂開她的手，轉(zhuǎn)身重重地落座，言語間帶著怒意：“這么多嬪妃承恩，怎她偏偏就先懷上了？”

    寶琴已收拾了殘局悄然退出去，容芷若小聲道：“昭儀娘娘懷了龍子，太后您該高興才是?！?br/>
    “她是”太后動了唇，方覺失言，忙低咳幾聲道，“哀家就是不喜歡她！”

    “可皇上喜歡?！比蒈迫舻拖骂^輕輕地呢喃了一句，太后見她的樣子，嘆息一聲，又問：“皇上還說要為此辦個家宴？”

    容芷若應(yīng)聲道：“不全然是為昭儀娘娘，也是為袁將軍接風(fēng)洗塵的。”

    “哦，哀家倒是快忘了?！碧笮煨禳c頭，眼底似另有深意。

    不過半日的光景，婉昭儀懷孕的消息就在后宮傳遍了，據(jù)說太醫(yī)診斷也才是昨晚的事。

    蘇昀趴在醫(yī)書上，一手托著下巴道：“你說昭儀娘娘現(xiàn)在該是什么心情呢？”

    方婳正替她整理書籍，頭也不回道：“主子的事不是我們該管的?！?br/>
    蘇昀清亮眸光朝她望去，嬉笑道：“我就是這么一問，不過婳婳，你怎敢問太皇太后映巖的事？那件事你還沒放下呀！”

    手中的動作徐徐慢了，方婳回眸睨她一眼，反問道：“錦瑟是怎么死的，難道你不好奇嗎？還是你打算一輩子都戴著面具生活了？”

    蘇昀摸了摸自己的臉，笑著道：“戴著就戴著，倒也沒什么不方便的，可事情過去那么久了，早就死無對證了，難不成你還想在我身上招魂嗎？”

    方婳抿唇一笑，回身將書籍?dāng)R在架子上，外頭的風(fēng)聲有些大，方婳卻像是瞧見有人影站在窗外。她微微一驚，疾步上前，“嘩”地推開了木窗。

    “怎么了？”蘇昀警覺地站了起來。

    廊下宮燈飄曳，樹影隨風(fēng)動，偌大一座院子靜悄悄的，哪里有什么人？

    方婳微微蹙眉，笑著道：“沒什么，可能我眼花了?！?br/>
    蘇昀合了書籍走上前，俯身重新關(guān)了窗，轉(zhuǎn)身握住她的雙肩，道：“你一定是累了，早點回去歇著，那什么袁將軍要回來，接下來幾天又有的忙呢！”

    方婳點點頭：“你也早點休息？”

    “嗯，我還有幾頁，看完就睡。晚安！”

    “什么？”

    “哦，就是睡個好覺！”蘇昀俏皮笑道。

    從蘇昀房內(nèi)出來，方婳又駐足環(huán)顧四周，院中月光散淡，黑的影涼的風(fēng)，果真是她緊張了。轉(zhuǎn)而又想起楚姜婉她會要那個孩子嗎？

    她忽而又想起燕修，想起他清弱的笑。

    指尖傳來一抹刺痛，她低下頭才發(fā)現(xiàn)門閂上竟有一根小小的木刺，此刻已刺入她的手指?；胤奎c了燈才發(fā)現(xiàn)它已刺入太深，拔也拔不出來了。她微微一嘆，就這樣放著不管，隔幾天它就會自己出來，剩下的那些刺痛也不會再有。可是為什么住在她心里的人不像木刺，非但擠不掉，還會扎根。

    她抬手撫上心口，總說忘了他忘了他，也許真是忘不掉了。既然如此，那就關(guān)上她的心房，關(guān)起來，一輩子不要打開。

    連著兩日陰雨綿綿，廊下雨滴不斷。

    方婳奉命去紫宸殿時，錢成海正服侍燕淇喝藥，她行了禮，便問：“皇上病了嗎？”

    他將空碗遞給錢成海，笑道：“無礙，一點風(fēng)寒而已。朕今日在瓊?cè)A殿設(shè)宴，想你去彈一曲?！?br/>
    方婳愕然道：“可是皇上，這不是司儀局的事嗎？”

    他俊美臉龐的笑容一收，話語也隨即冷下去：“何時輪到你來質(zhì)疑朕了？”

    “奴婢不敢！”她低下頭去。

    外頭有人進(jìn)來，隔著珠簾與錢成海說了幾句話，錢成海又附于燕淇耳畔低言一番，敞椅上，那抹華貴身影猛地站了起來：“何時？”

    太監(jiān)恭順開口：“今早。”

    燕淇緊擰著眉心不再說話。方婳更為不解，宴上樂音都?xì)w司儀局司樂所管，皇上卻叫她去，這又是何意？

    蘇昀聽說后立馬道：“你慘了，司儀局的人一定會恨你搶了她們的飯碗。”

    方婳一路沉默，恐怕最慘的還不是這個。但究竟是什么，她現(xiàn)在還說不上來?？傆X得燕淇在將她調(diào)來尚宮局后，就在一點一點將她往后宮這個漩渦里拽。

    “阿昀，你回去吧?！鼻懊嬉咽黔?cè)A殿，蘇昀入內(nèi)不符合規(guī)矩。蘇昀無奈只能停下了腳步，叮囑道：“你自己小心點。”

    “我知道?！?br/>
    已是第二次入瓊?cè)A殿，上次她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最末處，而這一次卻需坐在絲竹席位上。錢成海見她來，忙朝她招了招手，方婳小跑著過去，才見他竟將那張“綠綺”也帶來了！

    “用它彈奏嗎？”方婳驚訝地問。

    錢成海點頭道：“不錯，你可仔細(xì)著點，別出岔子。我得去伺候皇上了?！彼f著，急急離去。

    方婳徐徐坐下，指腹拂過“綠綺”冰涼的琴身，她的秀眉微擰，據(jù)她所知，此琴是當(dāng)年袁將軍送給瑩玉公主的，燕淇卻叫她彈奏此琴給袁將軍接風(fēng)洗塵，莫不是還真叫蘇昀給說對了袁家手中重權(quán)，已叫燕淇忌憚，他想叫她去吸引袁將軍的注意？

    方婳頓時駭然，指尖一顫，不慎撥動了琴弦。

    “小心點！”一側(cè)，一個司儀局的宮女低低喝斥她。

    方婳握住胸口，聞得外頭傳來太監(jiān)的聲音。

    燕淇與眾嬪妃們都來了，倒是不見太后。他徑直上主位坐下，笑看向楚姜婉，朗聲道：“婉兒坐朕身邊來?！?br/>
    楚姜婉驚道：“皇上，這不合規(guī)矩?！?br/>
    帝座之側(cè)，歷來只能是鳳藻案。

    燕淇仍是笑：“你替朕懷著龍嗣辛苦，坐在朕身邊有何不可？”他的廣袖一落，修長手指直伸向她。

    逶迤長裾緩緩淌過臺階網(wǎng)上，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個走向帝側(cè)的女子。

    燕淇握住她的手，手臂微微用力，女子輕盈身軀已落于他的懷中，他似興致極好，目光看下來，道：“都坐吧?！?br/>
    眾人落座，見皇上只顧與懷中女子談笑風(fēng)生，個個臉上都不大好看。

    方婳低頭一笑，看來燕淇果真是不喜歡楚姜婉。

    “袁將軍到”

    太監(jiān)尖銳的聲音在外響起，方婳忙側(cè)臉朝門口瞧去。

    袁逸軒著一襲銅星鎧甲入內(nèi)，腰際雖去了佩劍，卻仍給人一種肅穆莊嚴(yán)。袁逸禮的五官有七分像他，卻獨獨少了他身上那種硝煙彌漫的味道。袁逸軒的膚色略暗，大約是常年駐守邊疆的結(jié)果。

    他大步朝燕淇走去，一掀戰(zhàn)袍，單膝跪下道：“末將參見皇上，吾皇萬歲！”

    燕淇直直地望著底下之人，華美瞳眸里漸漸有了笑意，他起了身，親自下來扶他起來，笑道：“袁將軍好大的架子，朕連頒三道圣旨你才肯回來?！?br/>
    話雖這樣說，可他的眼睛里分明絲毫未有怒意。

    袁逸軒低頭道：“邊疆安寧，是末將最大的心愿?！?br/>
    “好，好！”燕淇回眸道，“來人，給袁將軍斟上好酒，朕要與將軍好好暢飲一番！”

    袁逸軒一坐下便飲一杯酒，點頭道：“好酒?！?br/>
    燕淇也喝了，楚姜婉重新替他滿上，皇上今夜似乎真的是高興，她從未見過他這樣暢懷的笑，連著眸子都是笑著的，不似先前摟住她時那種皮笑肉不笑。

    錢成海朝方婳使了個眼色，方婳會意，手指才觸及琴弦，便聽燕淇突然道：“朕聽聞將軍今早去了靈空寺？”

    方婳一驚，一時間忘了彈奏，她的目光看向袁逸軒，他背對著她，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唯有那聲音冰冷傳至：“末將去是為了公主，并不知九王爺也在寺中，皇上放心，末將有分寸?！?br/>
    燕淇抿一口酒，低語道：“朕也還記得那時候歡兒最喜歡去靈空寺求簽，說那里的簽最靈驗。”

    袁逸軒未說話，仰頭又喝了一杯酒。

    “發(fā)什么愣！”身后有人提醒方婳，她這才回過神來，忙穩(wěn)住心智，素手一撥，琴音空靈，繞過玉璧華梁，裊裊余香，久久不散。

    眾嬪妃這才瞧見坐在音樂席位上的方婳，眾人都一陣吃驚。清婉絲竹聲里，忽而傳來“啪”的一聲，袁逸軒手中的酒樽落下，他猛地回頭看去。

    女子一襲青蔥色宮裝，青絲點翠，與當(dāng)年公主差不多年紀(jì)的宮女，她手下的分明是“綠綺”！

    方婳不經(jīng)意抬眸對他對視一眼，她的心頭一跳，袁逸軒就這樣毫不避諱地看著她，黝黑的眸子一動未動，方婳卻知道，他此刻看的，怕不是她，而是瑩玉公主。

    晚宴后，嬪妃們各自回去，袁逸軒隨燕淇去了御書房。

    袁逸軒的臉色有些異樣，低頭道：“末將以為公主的遺物早在五年前就隨公主而去。”

    燕淇的眸光微閃，開口道：“不全是，朕也想留下一二件做個念想。朕今日”

    “皇上還是準(zhǔn)末將繼續(xù)駐守邊關(guān)。”他打斷燕淇的話，單膝跪下去。

    燕淇一怔，隨即皺眉道：“朕早已定了人選替你在滄州的職位?！?br/>
    “請皇上應(yīng)允！”袁逸軒沉聲道。

    燕淇的眼底微怒，他一甩衣袖道：“難道沒了公主，袁將軍的心就死了嗎？”

    袁逸軒的臉色未變，俯身道：“公主走的那一年，末將的心就已經(jīng)隨她去了?！?br/>
    燕淇的眸中一痛，彎腰握住他寬厚的肩膀，沉聲道：“可是朕需要你！”

    他握住他肩膀的手竟在微微地顫抖，袁逸軒猛地闔了雙眸，咬牙道：“長安城是末將最不愿久留之地。末將與皇上，除卻君臣，也有同窗情分，皇上還不了解末將嗎？”

    燕淇短短一窒，飛快地起身掩面咳嗽起來，他微微喘息著，笑容慘淡：“朕就是因為太了解你公主一走，竟把你也從朕身邊帶走了。如今大梁看似風(fēng)平浪靜，可朕的皇叔們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你卻還不肯回?！?br/>
    “逸禮會在皇上身邊，替皇上分憂解難?！蹦且粋€話語決絕，勢必不愿留下。

    御書房已靜閉了一個時辰，方婳等在外頭，看著里頭人影出神。她的懷中還抱著“綠綺”，風(fēng)有些涼，十指指尖已經(jīng)微微有些麻木。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見袁逸軒出來，她忙低下了頭。

    那一個大步朝她走來，于她面前站定，她吃了一驚，忍不住抬眸看他。他的眼底略有震驚，話語卻刻?。骸熬蛻{你也想學(xué)公主嗎？你也配！”他有力的大掌一揚，直接拍在“綠綺”上，方婳下意識地拉了一把，琴弦勒過手掌，她吃痛都蹙眉，“砰”的一聲，懷中的琴已落在地上。

    玉策和幾個宮女慌張地跑過來，琴弦斷了兩根，琴身也明顯有了開裂，“綠綺”已毀。玉策整張臉都變了。方婳的掌心先是迸出一排血珠，接著鮮血汩汩而出，她伸手捂住，夜幕中，男子的身影已然遠(yuǎn)去。

    燕淇自里頭出來，廊下兩盞宮燈微晃，燈光下，他絕美的臉上盡是一片慘白。他看一眼地上的琴，卻只問方婳：“他同你說了什么？”

    方婳掩起自己受傷的手，低低將袁逸軒的話重復(fù)一遍。

    她見燕淇短短一怔，隨即笑起來，瞳眸里也再無不快。宮人們忙跟上他朝紫宸殿的方向而去，方婳暗暗松了口氣。

    只是這樣嗎？

    皇上要她撫琴只為試探袁逸軒心中是否還有公主？

    可皇上為什么要這樣做？

    “婳婳！”蘇昀從下面跑上來，小聲道，“我聽聞你跟著皇上來了這里，不放心，便來看看。沒事了吧？走，我們回去?！?br/>
    她順勢拉住方婳的手，聽她倒吸一口冷氣，蘇昀已然覺出了她掌心的粘稠。她驚道：“怎么搞的？皇上打你了？”

    “沒?！狈綃O收了手，忍住痛道，“先回去。”

    二人匆匆往尚宮局而去，方婳卻意外發(fā)現(xiàn)袁逸軒還未離宮，他就那樣靜靜站在月色下，抬眸看著遠(yuǎn)處聳入云霄的宮殿。方婳一愣，目光隨著他望向的方向看去，她的心頭微微一驚，若是記得沒錯，那個方向是晴梧苑，昔日瑩玉公主曾住過的寢殿。

    袁將軍與公主的事，她只聽袁逸禮提過幾句，竟不曾想，他對公主用情至深竟已到這般！

    “袁將軍！”方婳大步走向他。

    袁逸軒本能地回眸，看清面前女子后，他的臉色立馬變了，不待他開口，方婳便大聲道：“奴婢是方婳！”

    果然，面前的男子怔住了。

    這個名字他并不陌生，只因與二弟來往的書信中便聽他提過，他還笑話二弟太小氣，委實不該當(dāng)眾棄她。今日一見，他倒是忘了，她臉上那道疤，不正是與二弟解除了婚約的那個女子嗎？

    方婳揚起小臉，不卑不亢道：“奴婢既能悔了袁大人的婚約，自然不會扮作公主來接近將軍，今日之事乃是皇上為解將軍相思而命奴婢撫琴，倒不知竟叫將軍誤會了?！?br/>
    竟是這樣？

    臉上的憤怒早已散去，袁逸軒臉色尷尬道：“本將軍失禮了?！?br/>
    “將軍言重?！彼Ａ松碜樱浑x去。

    袁逸軒的目光望著女子的倩影，他是頭一次見二弟口中的方家大小姐，原以為是個蠻不講理的驕矜女子，沒想到卻是這般大膽與坦蕩，簡單幾句話，便會忘了那是個臉上有疤的丑女。他驀然一笑，怪不得后來他聽二弟的口氣，似乎隱隱有些后悔呢。

    蘇昀替方婳上藥，一面聽她說完，她的面色一擰，立馬叫道：“什么？是剛才那個袁將軍弄傷了你？那你還對他那么客氣！”

    方婳嘆息道：“袁將軍也是個可憐人?！?br/>
    蘇昀小心地給她包扎好，哼一聲道：“我看袁家的男人就是和你八字不合，見面就得犯沖！”

    方婳無奈地笑：“是是，我就和你八字合，所以見你第一面就想著要幫你?！?br/>
    “嗯，這話你說對了。”蘇昀滿意地點頭，見方婳微微蹙眉的樣子，她又問，“很痛吧？那個袁將軍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

    方婳低頭道：“他不是故意的?！蹦菚r候，他只是憤怒，想要毀掉原本送給公主的“綠綺”，公主既已去了，他不愿再讓別的女人碰他送給公主的琴，其實方婳都理解。

    她似乎隱隱有些理解袁逸禮對燕修的恨了，若是公主沒有死，這一切該多美好？

    可燕修有錯嗎？

    燕修沒有錯，皇上沒有錯，袁將軍也沒有錯，但事情卻偏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方婳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胸口悶得慌。

    翌日大早，方婳出尚宮局時，遠(yuǎn)遠(yuǎn)瞧見袁逸禮負(fù)手站在遠(yuǎn)處，他見她出來，大步過來。方婳駐足，見他伸手遞過一個包袱，低聲道：“這里頭有上好的藥，我是替我大哥來道歉的?！?br/>
    方婳忍不住笑：“奴婢怎敢受此大禮？大人還是請回吧?！?br/>
    她與他擦肩而過，聽他的聲音傳來：“你對著我大哥就不是這種態(tài)度，就這樣厭惡我嗎？”

    她轉(zhuǎn)身就跪下了：“奴婢不敢?！?br/>
    “你！”袁逸禮直直盯住地上的女子，她與小侯爺可以嬉笑怒罵，對皇上恭敬有加，就連素未蒙面的大哥都能以禮相待，卻獨獨在他面前裝什么謙卑！她越是謙卑，他就越是生氣！

    此時正巧無人，他上前一把將她從地上拉起來，轉(zhuǎn)身至那棵高大的刺槐后。方婳驚窒道：“大人做什么？”

    他手上力氣甚大，將她嬌弱身軀抵在粗壯樹干，冷笑道：“看來那日當(dāng)眾棄你果真是我不對?！?br/>
    方婳不自覺地睜大了雙眸，突然來說這樣的話，他分明就不是想要與她道歉的。她心中一驚，尚未回神，便聽他又道：“我后悔了，這便向皇上請旨去，求皇上把你賜給我！”

    他果真一松手，輕紗籠袖一落，轉(zhuǎn)身便朝前走去。

    方婳不甘地追上他：“袁大人以為奴婢是件物品嗎？不要便棄了，想要的時候再要？”

    他冷冷地笑：“便是，你又當(dāng)如何？”

    方婳氣結(jié)，不顧禮數(shù)拉住他的衣袖道：“奴婢不喜歡大人，大人也不計較嗎？”

    他到底站住了步子，饒有興致地睨著她問：“哦？那你喜歡誰？平陽侯？”

    她一臉傲氣，菱唇微揚道：“是皇上，袁大人還打算跟皇上搶女人嗎？”

    他望著望著，驀然就笑了，有力的手指捏住她精巧的下頷，嗤聲道：“你還當(dāng)自己是昔日傾國傾城的方家大小姐嗎？你喜歡皇上，皇上卻未必會看上你。憑我袁家如今在朝中地位，我袁逸禮想要一個小小的宮女，就不信皇上還會拒絕！”他狠狠扣住她纖細(xì)的皓腕，眼底是一抹不容拒絕的驕傲。

    方婳適才覺得自己一個不慎精準(zhǔn)地踩中了袁逸禮的底線，先前的悔婚，到如今的拒絕，她已將他的驕傲自尊悉數(shù)踩在腳底，他并非真的喜歡她，卻非要將她娶回去，好將她一身棱角磨平，再大聲告訴她，誰才是最后的贏家！她拼命掙扎起來，手腕處是火辣辣的痛，他的力氣之大叫她覺得駭然，她整個人幾乎就讓他強行拉了走的。

    “袁逸禮！”她氣憤地叫出他的名字。

    他墨色長眉輕輕一揚，卻一句話也不說。他對她的好脾氣早被她毀之殆盡，每每低聲下氣來送藥她都那樣不把他放在眼里，他算是看明白了，非要來點硬的不可！

    方婳氣急卻不敢大聲叫出來，情急之下只好低頭咬住了他的一根手指，袁逸禮吃痛地低頭看她，她的眼睛狠狠地盯住他，嘴巴絲毫不松，他的手竟也不松！

    她空出一手使勁地打他，傷口裂開，刺心地痛，他仍不為所動，勢必要將她拖去燕淇面前。

    “喂！”容止錦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這邊的二人，他的臉色大變，大步?jīng)_上來直接一拳頭打在袁逸禮的臉上，他打了一拳還不夠，又掄起拳頭砸下去，袁逸禮只得放開方婳的手伸手來擋。

    方婳忙躲在容止錦身后，他怒看向袁逸禮：“這是皇宮，袁大人想干什么？”

    袁逸禮的臉色鐵青，將衣袖一甩，分明是要打架的樣子。

    容止錦冷聲道：“袁大人難道還想得罪容家？”

    袁逸禮徑直過來，干凈利落就給他一拳。

    容止錦一把捂住鼻子，痛得他眼淚瞬間就泛上來了，再想沖上去卻被方婳一把拉住，她咬牙道：“都住手！”

    容止錦早看袁逸禮不爽了，更被他狠狠地打了一拳，現(xiàn)在方婳還想拉著他，他當(dāng)然不愿意！

    方婳見他氣憤未平，只好道：“侯爺與他打起來，是要奴婢死無葬身之地嗎？”他們可好了，逞一時之快，到時候事情鬧大了，容家有太后撐腰，袁家有皇上撐腰，她豈不是得活脫脫被撕下一層皮？

    容止錦到底冷靜了，袁逸禮偏還恥笑他：“怎么，侯爺就這點本事嗎？”

    容止錦咬著牙：“你給本侯等著，有種跟我去宮外痛痛快快打一場！”

    袁逸禮的目光落在方婳身上，微微一閃，道：“隨時奉陪！”

    容止錦還打算叫囂著簽下生死狀，卻聽方婳低低叫道：“侯爺，流血了！”

    什么？

    容止錦這才發(fā)覺掌心暖暖的，該死的，他忙揚起了頭。方婳囑咐他別動，又看一眼袁逸禮，見他并不打算離開。此時遠(yuǎn)處有宮女走過，方婳忙跑上前讓人去找蘇昀來。

    蘇昀很快就來了，拿著容止錦的令牌就去了司藥房。

    方婳將容止錦扶到石頭上坐下，袁逸禮心中似有怒，抬步欲離開，忽而瞧見她輕薄的衣袖上盡是殷紅之色，他不覺蹙眉，這才發(fā)現(xiàn)她掌心的紗布早已被鮮血浸透。

    容止錦捂著鼻子仰著頭，才想說話就聽方婳道：“侯爺還是安靜一些，阿昀很快會回來。”她的話落，只覺得身后的腳步聲近了，接著她整個人被拉過去，袁逸禮一把捉住她的手，有些粗如地撕掉了她纏在掌心的紗布。

    “咝”她痛得倒吸一口冷氣，他利索地將手中的藥倒在她掌心，她縮一縮手，他抓得更用力。

    他鐵青著一張臉：“不知死活！”

    她微顫著頂上：“也是拜大人所賜！”

    他哼一聲，低頭看一眼，又看向仰著頭坐在樹下的容止錦，大步過去，伸手就毫不客氣地在容止錦的華服上撕下一條來。

    “喂”容止錦一低頭，只覺得鼻息間又有熱氣涌出來，他忙又仰起頭，“干干什么！你可知本侯這身衣服值十兩銀子！這可是長安城最有名的陳師傅的手藝！你竟敢撕本侯的衣服！”

    袁逸禮低頭纏住方婳的傷，淡淡道：“侯爺若是舍不得，便找方典正要這十兩銀子?！?br/>
    “啊？”方婳驀然回神，下意識地要抽回手，卻被他一把按住。她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還著了朝服，毀壞朝服可是藐視皇上的大罪，怪不得他要撕容止錦的衣服。

    他被她咬破的手指此刻已經(jīng)紅腫了起來，他卻像是不知道疼。

    蘇昀捧著藥回來了，容止錦夸張地拽著她的衣袖問鼻子是不是斷了。蘇昀伸手捏了捏，笑著道：“沒事，您這傷也不必上藥，奴婢給您塞了紗布，您再保持這個姿勢一會就好了?！?br/>
    容止錦哀嘆：“我脖子要斷了”

    蘇昀偷笑著轉(zhuǎn)身，一眼就看見方婳新纏過的手，她的目光一轉(zhuǎn)，落在袁逸禮身上，見他作勢要走，她忙攔住道：“袁大人，奴婢也給您帶了藥?！?br/>
    “不必了?！彼粍勇暽樟耸?。

    方婳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手，咬著唇開口道：“大人還是上藥吧。”

    袁逸禮微微一愣，回頭看她一眼，蘇昀上前拉過他的手就將藥灑了上去，她用紗布給他包上，囑咐道：“這幾日不要碰水，馬上就會結(jié)痂的。”

    他恍惚中似有些聽不清她的話。

    方婳低著頭將他手上的藥接過，悶悶的不說話。

    他微愣，那一瞬，他竟是笑了下。

    蘇昀見他離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捉摸的光，隨即轉(zhuǎn)身用干凈的紗布換下方婳手上的衣服碎片。容止錦又哀嘆道：“本侯的衣服這可是我最喜歡的一套了！”

    蘇昀忍不住笑道：“您一個大男人，要那么多衣服干什么？再說，破就破了，至于這樣嗎？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您還沒聽過這個道理嗎？”

    容止錦吃了癟，出血終于止住了，他起了身走過來，目光落在方婳手上，忙地湊上去，瞬間又犀利了：“袁逸禮傷的？”

    “不是?！狈綃O才否認(rèn)，蘇昀便已補上：“他大哥?！?br/>
    “什么？”容止錦不禁蹙眉道，“他們袁家欺人太甚了！袁逸禮當(dāng)眾棄你還不夠，他大哥又憑什么弄傷你？不行，我非得去皇上跟前告狀不可！”

    “侯爺！”方婳出聲叫他，他走得飛快，前頭，正巧一個小太監(jiān)匆匆跑來，見了他就行禮，目光卻向方婳看來，道：“方典正，皇上要見你。”容止錦的眼睛亮了：“正好，我也要去見皇上?！?br/>
    “哎，侯爺”太監(jiān)慌忙攔住道，“皇上沒說見您呢，只說見方典正一人?！?br/>
    收拾妥當(dāng)跟著太監(jiān)去了紫宸殿，遠(yuǎn)遠(yuǎn)地就聽見里面隱隱有笑聲傳出。方婳隨玉策入內(nèi)，見燕淇與傅云和坐在內(nèi)室對弈，他今日看起來興致很好。

    方婳行了禮，燕淇頭也不抬，只道：“一會兒你出宮去一趟靈空寺?！?br/>
    方婳心口一緊，猝然抬眸望去，他的目光仍是淡淡落在棋盤上，繼續(xù)說著：“袁將軍這幾日住在那里，想你過去撫琴。”

    這袁逸軒倒是好笑，昨兒還砸了她的琴呢，今天卻說要聽她撫琴。她原本想問一句為何，轉(zhuǎn)念又記得燕淇曾說不準(zhǔn)質(zhì)疑他，便將滾至舌尖的話又生生咽下去。

    傅云和柔柔笑道：“臣妾也是昨夜才知原來方典正琴藝了得，皇上該賞她的?！?br/>
    燕淇笑一笑，道：“談得叫袁將軍滿意了，朕自然要賞?！?br/>
    仙云廣袖低垂，傅云和素手落下一字，悠悠道：“袁將軍當(dāng)真要回邊疆去嗎？”

    燕淇“唔”一聲，一口氣吃掉她十枚棋子，語氣里微有不悅：“云和，給朕專心一些，朕最討厭勝之不武?！?br/>
    “是，臣妾已使出渾身解數(shù)了呢?！睂ψ廊搜诿孑p笑，眸光婉轉(zhuǎn)。

    他二人親密說著話，好似都忘了地上還有一人。玉策識趣地引方婳出去，珠簾一落，她才道：“馬車已在外等候了，方典正這便出宮吧。”

    方婳卻問：“綠綺不是壞了嗎？”

    玉策點頭道：“是，昨兒夜里皇上就命人收起來了。靈空寺還有一張‘焦尾’，是先皇贈與公主的，昔日公主常去靈空寺，便一直擱在那邊廂房里?！?br/>
    方婳低聲應(yīng)著。

    此去靈空寺需一個多時辰，她不是去上香，自然也車輕路快。

    徑直去了廂房，袁逸軒就靜靜立于窗前，一手撫在窗前的古琴上。里頭陳設(shè)，無一不透露著女兒家的心思，方婳微微一怔，莫不是瑩玉公主曾住過的房間嗎？他這一次回來，竟是每日都在這里悼念亡人

    說不清為何，她隱隱覺得羨慕起來，羨慕公主即便去了那么多年，卻仍有一個深愛她的男子時時惦念。

    “奴婢見過將軍。”她朝他欠身行禮。

    他這才回過身來，臉上有了難道的笑容：“今日叫你來是為昨日之事道歉的，手上的傷如何？我讓人準(zhǔn)備了上好的藥。”

    方婳不免又想起給她送藥卻又發(fā)了大火的袁逸禮，不免嘴角一彎，道：“袁大人已替將軍道過歉了，奴婢很惶恐。”

    “哦？”袁逸軒頗覺意外，他的目光悄然朝窗外瞧一眼，這才道，“其實逸禮一直對洛陽之事耿耿于懷，覺得不該那樣對你?！?br/>
    方婳已行琴旁，自顧坐下，轉(zhuǎn)口道：“將軍要聽什么？”

    他皺了眉。

    她便自行彈起了《廣陵散》，他起身一把按住她的手，低語道：“手上有傷，不必彈了，本將軍今日叫你來也不是為了”

    “奴婢是奉皇上之命來給將軍彈琴的?！彼驍嗨脑?，他提及袁逸禮的事，叫她覺得很尷尬，不知如何應(yīng)對。她的眸華一抬，大膽地望著他，“還請將軍自重?！?br/>
    他方縮回了手，聽她又道：“將軍與公主的事叫人惋惜，也讓奴婢羨慕。在這里替公主撫琴，是奴婢三生修來的福分，希望奴婢的綿薄之力，能讓將軍感覺到公主還在這里?！痹捖?，她素手在琴弦上一滑，琴音回轉(zhuǎn)，將那曲《廣陵散》改作《鳳求凰》。

    清和之音悠揚，婉轉(zhuǎn)似少女懷春，滲透思念與惆悵

    袁逸軒的眉目含情，他反手抽出掛在墻上的長劍，足下一點，躍至院中。劍舞起長空，剛勁里蘊藏柔情，柔情里又顯堅毅。

    長風(fēng)吹起落葉飛，輕慢灑脫。

    方婳呆呆望著院中的男子，恍惚中覺得這本該是公主向往的生活，如此的平靜安逸。她忍不住落下淚來，這樣深刻地理解他不愿留在長安的心。

    他越舞越快，她的琴音直追而上，忽而，他握著長劍的手一用力，劍走偏鋒，猛地朝一側(cè)刺去。方婳大吃一驚，起身追出去，瞧見日光暖壁下，燕修不知何時呆立在那邊！

    “將軍！”方婳不顧一切大叫一聲。

    鋒利劍尖直指燕修的胸口，袁逸軒手上微微一用力，劍鋒刺破他的衣衫，已抵上他的身體。燕修的目光卻是看向站在門口臉色慘白的方婳，他早就聽聞這里有琴聲傳出，婉轉(zhuǎn)清雅，那樣流暢叫人回味。他只是想不到，撫琴之人竟會是她。

    袁逸軒的眼底含怒，他大步往前，伸手就將燕修推至后面墻壁。他背對著方婳，那幅畫面竟像是他已將手中長劍直刺入燕修的身體！

    方婳只覺得腳底輕飄飄起來，右側(cè)的廂房們被猛地推開，一抹身影急急奔出，朝那邊二人沖過去。方婳的目光流轉(zhuǎn)，竟是袁逸禮！他居然也在？

    袁逸禮握住袁逸軒的肩膀，見他手中的長劍只是刺入了燕修身側(cè)的墻壁之中，袁逸禮灰白的臉上才終于有了些許顏色，他用力扳開袁逸軒的手，壓低聲音道：“大哥，放手！”

    燕修淡掃面前之人一眼，低笑道：“將軍是想殺了本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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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想3萬字分開發(fā)的，沒想到提前寫完了，所以就一起發(fā)掉了，謝謝各位的不離不棄，后續(xù)內(nèi)容會更精彩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