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洛獨自一人坐在餐車的吧臺旁,菲比去工作了,朝歌則出了門去找林少尉,相澤先生一如既然地待在第七節(jié)車廂。今天,他又是一個人打發(fā)著時光。窗外烏云密布,大雨蓄勢待發(fā)。安杰洛將整節(jié)車廂打掃了一遍,又研究了新的甜點。之后等所有工作都完成了,他開始讀朝歌推薦的《春琴抄》。
《春琴抄》是谷崎潤一郎的小說,講述著仆人佐助和性格乖僻孤高的琴師春琴女之間的故事。佐助身心受盡了春琴的折磨,卻始終對他忠心不二。這篇小說不長,安杰洛一口氣讀完了。佐助和春琴之間即是主仆,師徒,又是情人,夫妻這樣復雜的關系,在安杰洛看來,未免有些畸形。不過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和菲比之間也何嘗不是關系復雜?
“安杰洛?!甭牭胶糜训穆曇?,他將書合上。
“羅迪,今天怎么有空來找我?”安杰洛微笑回應。安杰洛的笑容和羅迪的是不一樣的,羅迪的笑容半真半假,而安杰洛的笑容則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似溫暖的陽光,能驅(qū)散內(nèi)心的陰霾。
“今天,我的新助理正式工作了,當然要把全部的工作推給他啦!”
“新助理,是七號車廂石川君嗎?”
“Binggo!”羅迪豎起一個大拇指。
“那還真有些麻煩呢……”安杰洛望著羅迪,臉上卻寫滿了擔憂。
“麻煩是麻煩了點,不過還能應付?!绷_迪笑著,意味深長?!八麃砹?,說明公爵開始懷疑我了……嘛,反正公爵大人也從來沒有信任過別人?!?br/>
安杰洛看著這位黑市出生,常年周旋于管理局和皇族之間的好友,不免心生憂慮。他知道羅迪城府頗深,行事瀟灑,多年來也從未出過差池。但是他也知道羅迪骨子里的輕狂與傲慢,豈會永遠“安分守己”?保不準某一天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那天晚上,你讓我和菲比留下來是為了保護蓁兒吧?”安杰洛問。
“你也認為我是這樣的好人嗎?”羅迪笑瞇瞇的。
“也?還有誰也懷疑過?”安杰洛給羅迪端了一杯茶,順帶著他新研制的蛋糕。
“朝歌唄?!辈恢獮楹?,羅迪的口吻有幾分得意?!澳切∧葑佑^察力敏銳著呢?!?br/>
“可以確定那天晚上將蓁兒從列車帶走的人是石川君了嗎?”
“十有八九?!奔词故橇_迪也不敢馬上下定論?!拜鑳簛砬笾?,恰好書丟了,這時又突然給我安排了新助理。想必是預謀已久了。按理說,原本帶蓁兒去黑市這個任務應該會落在我身上,只可惜公爵并不信任我,名義上說給我安排了新助理,實際上是想把石川君安插在我身邊,一來替我去完成這個任務,二來也好留下繼續(xù)監(jiān)視我?!?br/>
“原來你一早就料到蓁兒可能會出事?!?br/>
“不過公爵是為了要挾林少尉這件事,我也是才知道?!绷_迪拿起了叉子,切著蛋糕,不斷地往嘴里送。
轟隆隆的雷聲不斷,瞬間大雨傾盆。安杰洛嘆氣,現(xiàn)在公爵連管理局的人員都可以調(diào)動了,以后只怕路會越來越難走。羅迪心里肯定也是明白這一點的。
“羅迪,你現(xiàn)在,到底屬于哪一個陣營,是公爵,還是管理局?”
“嗯……”羅迪的處事就像在玩一場游戲,輸贏并不重要,他享受的是過程中的心驚肉跳?!爱斎皇悄倪叴腥ぞ偷瓜蚰囊贿??!?br/>
安杰洛啞然,他不該問這個問題的。他這位好友平日里十句里有九句不知真假,即使現(xiàn)在他那么嚴肅地發(fā)問,他也不會認真地回答。
安杰洛又覺得自己會去懷疑羅迪真是可笑。如果羅迪真的倒向公爵,又怎么可能會想方設法保護蓁兒?但可以肯定的是羅迪也不是死心塌地為管理局做事。
“安杰洛,你現(xiàn)在還認為我是好人嗎?”
“當然。”他想都沒想就肯定了。“我雖然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盤,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在暗地里保護我們?!?br/>
“太抬舉我了吧!”羅迪噗嗤笑出了聲。
“菲比,朝歌和相澤先生的書都是你在保護,而且雖然你嘴上說要拿我的身份威脅我,但這么多年,也沒見你走漏半點風聲?!?br/>
“必要時我還是會威脅你的?!绷_迪裝作一本正經(jīng),但安杰洛真是太熟悉他了,一眼便看穿了他。
安杰洛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是現(xiàn)世依舊活著的人,也就是所謂的入侵者。新世界第六條法則明確規(guī)定:不準包庇入侵者。一旦被發(fā)現(xiàn),包庇者會被定罪,入侵者則會被驅(qū)逐出新世界。
羅迪剛和安杰洛認識沒幾天時就發(fā)現(xiàn)了是入侵者,但羅迪沒有向上級稟告,而是私下找到安杰洛,要他替自己辦事。當時的羅迪剛被調(diào)到記憶倉庫,工作繁雜,恰巧需要一人替他分擔工作,所以他便拿著安杰洛的身份說事,讓他替自己承擔了大半工作。但此后,羅迪也實在沒有做過什么稱得上是“威脅”的事。
“話說,今天你這里太冷清了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兒一向很冷清,朝歌來了以后稍微熱鬧了些……”安杰洛恍然明白羅迪的意圖?!俺枞チ肆稚傥灸莾?。”
羅迪這個人,對于他想知道的事,從來不會直接去問,而是旁敲側(cè)擊,等別人主動告訴他。就拿這件事來說,他剛從記憶倉庫過來,不可能不知道菲比現(xiàn)在正在那兒工作,他也知道相澤先生一般不會露面。他是在等安杰洛自己說出朝歌的行蹤,而安杰洛也正是明白了這一點。
“朝歌果然是行動派呀。”羅迪道。
安杰洛若有所思,他覺得現(xiàn)在的羅迪有些奇怪,準確地說,是朝歌來了之后,羅迪就一直有點奇怪,他也說不清是哪里怪了,只是感覺羅迪不同以往,現(xiàn)在的羅迪似乎有著更大的野心和更加明確的目的。
“羅迪,你好像對朝歌的事情特別上心?!?br/>
“有嗎?”羅迪笑嘻嘻的,沒有人可以從他的神態(tài)中窺探他的真心。
“你似乎很了解朝歌?!?br/>
“你多心了。”羅迪笑笑,不再說話。
羅迪了解朝歌,了解得不是一星半點。他知道朝歌喜歡寬松偏中性的衣服,喜歡在晚上八點半左右喝熱牛奶加蜂蜜,習慣晚睡,最崇拜的畫家是莫奈,最愛的漫畫家是富堅義博,略懂文學和藝術,喜歡小動物,不喜歡運動,不愛交流,討厭湊熱鬧……朝歌所有的喜好,習慣,甚至她從小到大的生活瑣事,羅迪再清楚不過了,但是這些都是他埋藏在心里的秘密。他原來打算引導朝歌實現(xiàn)自己愿望,不要太干預這個世界的事。結(jié)果她還是無意卷入了這個世界的紛爭。羅迪明白,他無法阻止下定決心了的朝歌。
羅迪喜歡朝歌,不是戲劇性的一見鐘情,而是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久到自己都模糊不清了。他喜歡朝歌的執(zhí)著與任性,善良與冷漠,精明與笨拙。喜歡她安靜讀書的樣子,喜歡她咬著指頭冥思苦想的樣子,喜歡她只是跑八百米卻氣喘吁吁的樣子,喜歡她說不過自己就惱羞成怒的樣子,喜歡她在乎朋友的樣子……羅迪一直注視著朝歌,不管是生前還是現(xiàn)在。日久生情,細水長流,然而卻不想世事難料,浮華舊事終是南柯一夢。他和朝歌已經(jīng)回不到從前。
“安杰洛,其實朝歌十年前就已經(jīng)來到這個新世界了,十年來她一直在沉睡?!背聊撕芫煤?,羅迪再次開口。
“十年前?”安杰洛有些驚訝,“她居然用了十年來接受這個世界的法則?!?br/>
“對,我看過她的書,她呀,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反抗者?!?br/>
不是所有在現(xiàn)世結(jié)束生命的人都可以馬上在這個世界重生,不愿接受新世界法則的人會在進入新世界后開始沉睡,直到他愿意接受才會蘇醒。
“現(xiàn)在朝歌已經(jīng)開始想要了解這個世界,她去找林少尉了,以后只怕會深陷管理局和皇族之間的斗爭?!卑步苈逵行鷳n?!傲_迪,你會阻止她嗎?”
“不會,也阻止不了。”羅迪淺笑,當然,他是絕不可能讓朝歌成為任何人的棋子,不會讓她再收到一點傷害。為此,羅迪愿意犧牲一切。那天,在拍賣會,他遮住了朝歌的眼睛,同時也接住了她的眼淚。他的心被狠狠地揪住了,沒想到喜歡的女孩的眼淚竟會讓他如此難過,如此自責和悲傷。
“安杰洛,你不覺得這個世界糟糕透了嗎?管理局,皇族,呵,真是可笑至極。我們的命運竟然拿捏在這些人手中。”羅迪莫名興奮,壓抑了多年的張揚和放縱慢慢顯露,優(yōu)雅的面容之下是與之相反的狂妄不羈?!斑@樣的人生無聊透頂,我的人生也不過就是賭注,這場游戲的賭注。而我現(xiàn)在受夠了!誰會愿意任人宰割?誰也無法左右我,我要成為這場游戲的主導者,要所有人都成為我的棋子!”窗外的烏云翻滾著,遮天蔽日。羅迪站起身,如神明般,藐視天下,睥睨眾生。
“羅迪,你瘋了!”安杰洛所擔心的事情,最終還是發(fā)生了。
“是呀,我瘋了。但是安杰洛,你不會丟下我不管吧?”羅迪的口吻近乎威脅,正是拿捏住了安杰洛無法舍棄他這個好友。
安杰洛額頭上冒著冷汗,但內(nèi)心深處卻又被羅迪所打動。心里好像有什么塵封的東西破土而出,他似乎也在渴望一場翻天覆地的改變,這場改變破壞性越大,他心里就越是激動不已。
“就算我不幫你,你肯定也不會放棄的。”
安杰洛胸口砰砰地跳動,他知道那是抑制不住的興奮。也許,本質(zhì)上,他和羅迪,就是一樣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