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木雅讓最好的軍醫(yī)為周木治療,并將他移到了之前為他準備的房間,就在櫻木居里。之后他無意看了眼周木的牙,便知道周木時常抽煙。
他問周木抽什么煙,周木第一次回答了他。
哈德門。
竹木雅笑了,他立馬吩咐川村四郎派人去買,而他自己則盯著盤腿坐在地面的周木發(fā)呆。在他的安排下,周木已經(jīng)換了一身西服,他被竹木雅盯得發(fā)毛。
當煙被遞到周木手上時,他立馬屈指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哪怕他的指骨因為受刑已經(jīng)斷了幾根,被接上后裹了好幾層紗布,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嫻熟地掏煙動作。
竹木雅從兜里拿出一個小巧的銀白色打火機,給周木點上,周木吸了一口煙,隨后將煙氣全都吐在了竹木雅臉上。
后者還是那副表情,但是川村四郎已經(jīng)掏出槍對準了周木的腦袋。竹木雅說放下,川村四郎才收回了回去,但還是警惕地盯著周木,周木卻絲毫不以為然。竹木雅垂頭笑了,他抬臂拍了拍周木的肩膀。
我只需要你配合我就好,他說,明天你投誠的內(nèi)容會在報紙上發(fā)表,配照片的那種。
他的話音剛落,快門聲響和閃光燈就一齊而上,周木這才知道自己上了當,他罵了幾句他媽的,又覺得憋屈,最后只得深深吸了口煙。
竹木雅側(cè)眸看了眼拍照的下屬,吩咐道,把這些照片寄給上海各大報社。隨后竹木雅命人將周木的雙手反綁。他掐著周木的一側(cè)臉,盡管周木有些瘦,但他還是這樣做了。
他說,周木,我認為你應該已經(jīng)看清了局勢,我希望你明天給我答復。
周木在竹木雅走后,躺在了冰涼的地板上,他不喜歡他們?yōu)樗伒拈介矫住,F(xiàn)在已經(jīng)是十一月,天氣寒冷,上海的冬天不比北平暖和??杀M管如此,周木還是很快的睡著了,他就像是一只死狗一樣,睡得非常沉。
周木做了一個夢,但是他醒來的時候,卻什么都不記得了。他只感到渾身酸痛,不過這與在刑房受到的痛苦簡直就是被蚊子咬了一口,根本不值一提。
他從地面爬起,呈坐的姿勢,這時候竹木雅突然推門而入,臉上還是掛著笑。他跪蹲在周木面前,將一份日報放平鋪在地面,只見上面醒目地印有四個大字“野狼倒戈”。周木覺得腦袋發(fā)漲,又感到胃里一陣翻滾。
該吃東西了。竹木雅笑著說,隨后川村四郎就走了進來,他端著一個木盤,而上面盛著飯菜。他把木盤放在了竹木雅身側(cè)的地面。竹木雅又從木盤上端起一碗米飯,用著哄小孩子地語氣說,張嘴,我喂你。
周木盯著竹木雅,他沒有任何行動,竹木雅也一樣。竹木雅端著碗,盛著一點米飯的勺子也那樣舉著。
把繩子解開,我自己吃。周木訥訥地開口,他顯得很呆,竹木雅突然覺得不對勁兒,但他說不上來哪里不對。他沒有答應周木的要求,轉(zhuǎn)而說,那我讓川村君喂你。
竹木雅讓川村四郎喂周木吃飯,隨后他走出了房間,坐車去了日本領(lǐng)事館。
現(xiàn)在,竹木雅坐在西洋皮椅上,他前腳剛踏進領(lǐng)事館,副科長橘和也就后腳跟了上來。現(xiàn)在橘和也正帶著他的兩個狗腿子站在竹木雅面前。
橘和也喜歡用中國人,在他說中國人熟悉中國,用起來方便。
他向竹木雅匯報了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隨后他說,梅機關(guān)的荒川緣玄,是一個奇怪的人。這讓竹木雅來了興致,他問,哪里奇怪,橘和也就沒了下文。
竹木雅皺眉,橘和也便讓人把荒川緣玄的資料遞了上去。竹木雅大致看了下,他覺得橘和也是個礙眼的存在,他不希望在他看東西的時候,會有人一直盯著他看。
他笑了下,橘和也瞬間就明白了竹木雅的意思,連忙領(lǐng)著屬下退了出去。
上海的冬天來了,1935年的第一場雪。片片雪花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屋頂上,落在上海大劇院的門口,落在周木的頭頂。寒冷的空氣凍紅了他的雙手,他走進了劇院,那兒的屏幕上映出他的臉,很多張他的臉,還有一個笑的像花兒一樣的女人。
這是周木的夢,他想起來了。
川村四郎給他喂得飯里放了藥,他吃完就渾渾噩噩的,一頭栽倒在地上,隨后便沒了意識。
這個周木其實不是周木,他叫林海。出生在上海,是從黃埔軍校畢業(yè)的。他在那里待了七個月,之后便調(diào)配到了重慶,但是他被擱置了下來,于是他在“暫無任務”的時候回到了上海。
那時候的上海和如今一樣繁華,匯豐銀行門口的石獅子腳掌被人摸得锃亮,國際飯店里的人,個個都打扮的光鮮靚麗。就是在這樣的上海,林海結(jié)識了一個女人,她叫唐音。
唐家一直是名門,唐音精通日、英兩國語言,在上海有無數(shù)青年才俊追求,可她是鐵了心的要跟著林海。后來幾經(jīng)波折,林海還是與唐音在萬般無奈下分開。
在那之后他轉(zhuǎn)到了第一戰(zhàn)區(qū),又因為和野狼周木有六分像,所以在危機時刻和周木調(diào)了身份。
林海的這些記憶直沖出來,讓他瞬間清醒。他的模樣被登了報,如果唐音認出來,他又該怎么辦呢。如果日本人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周木,他的下場又會是什么呢?
林海不敢想,他感到心里一陣陣的發(fā)涼。
竹木雅回來后顯得有些慌張,他確認了林海沒有任何意外后才放下心來。他命人把林海帶到他的房間,讓人把他的繩子解了,又在桌上擺滿日料。
林海晃著酸脹的手臂疑惑地看著竹木雅,而竹木雅則很享受林海狐疑的眼光,他說,希望你能吃得慣這些。
林海聽了后想了想,接了話茬,吃不死人又能填飽肚子就行。
竹木雅就笑了,他說,周木你的話比原來要多。林海便閉上了嘴。竹木雅自覺的引了話題,他問林海,周木你想好了嗎?
林海是擅長裝傻的人,他說,有什么可想的,都這樣了還能怎么辦?
竹木雅就更開心了,說,那么明天你要跟我去參加荒川先生的歡迎會,露露臉。
林海就答應了,在他看來,他只有兩個選擇,一跟著竹木雅去參加歡迎會,等于變相承認頂著野狼名號的自己已經(jīng)投敵;二,傷害自己的軀體到不能出席。
但是二的風險極高,他不確定竹木雅會不會推著輪椅帶他參加歡迎會。林海從來沒有想過自殺,在他心里,人只有留著命,才會有希望。
而現(xiàn)在的林海就像被一群猛獸包圍,無論他做什么,都會被尖牙撕裂。
林海說,那我投誠。
竹木雅夾過一塊壽司起身繞到了跪坐的林海身后,他將壽司遞到了林海嘴邊,林海遲疑了一瞬,便用手拿過塞進了嘴里。竹木雅說,你缺乏誠意。你現(xiàn)在根本沒有能展現(xiàn)你誠意的地方。
林海不說話了,竹木雅也樂得如此,他很喜歡林海不說話的樣子,他喜歡這種主動權(quán)在自己手里的感覺,于是他說,周木,明天就是你展現(xiàn)誠意的時候。
之后竹木雅就不說話了,他看著有些食不下咽的林海感到非常愉悅。他開始回想剛剛看到的荒木緣玄的資料。
竹木雅是一個喜歡傳統(tǒng)的人,不過這不代表他非常守舊,事實上,很多新奇的東西都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知道與時俱進這個道理,不應該大驚小怪,可他對于資料上寫的荒川緣玄有精神性疾病——同性戀這一點還是分外在意。
他想著兩個男性生活在一起的場景時,不知為什么,他就想到了周木。他想資料上的周木是一個會做飯,還會唱戲的人。
竹木雅拿出一根雪茄,他看著雪茄,忽然想起周木抽哈德門的煙,可資料上明明寫著,周木不抽煙,抽的是雪茄。
于是竹木雅說,你不抽煙。
林海沒反應過來,竹木雅緊接著又說,周木不抽煙。
林海緊張到發(fā)抖,他能感覺到自己表情都僵了,但是他還是說,我抽煙。
你不是周木。竹木雅說的是肯定句,林海的心臟在那刻都有一瞬的停滯。隨后他定了神,說,你為什么說我不抽煙,一根煙而已。
竹木雅沒有回答林海,他只是彎腰雙手搭在林海肩膀上,而林海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竹木雅看穿了林海的慌亂,但他并沒有說出來。
他們就在原地,有一段時間了,彼此一言不發(fā)。后來,竹木雅笑了。他說,你是野狼,怎么會有人敢冒充野狼。
林海沒有回答他,就像一開始那樣。而竹木雅卻并不滿足于這樣,他又說,我希望你可以敞開心扉,要知道,我們都是期望戰(zhàn)爭可以早點結(jié)束的人。
隨后竹木雅就退出了林海的房間,他加強了櫻木居的警戒,又派人專門看守林海。
時間是快的,當林海踏出櫻木居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的晚上。他站在竹木雅的身后,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西裝,而川村四郎則站在林海的一旁。
竹木雅沒有給他配槍,也不可能配槍,林海也沒有要求。他說,我陪你演好這場戲,有什么好處?
竹木雅仿佛聽到了好笑的事,他咧開嘴笑了笑。把雪茄從嘴里夾出來,說,我不會給你好處,除非你不把這當做是一場戲。
林海抿唇一言不發(fā),他發(fā)現(xiàn)竹木雅和他想象中不一樣。他不像是之前見到過的任何一個日本人。
所以當林海被竹木雅帶到轎車里的時候,他沒有表現(xiàn)的過分抗拒。他知道,他現(xiàn)在需要盡快表達出自己的誠意??闪硪环矫妫窒?,自己這張和野狼很像的臉不就是誠意嗎?只要這張臉陪著他出席,那么竹木雅就應該滿意了。
林海和竹木雅坐的是同一輛轎車,而川村四郎是駕駛者。路面并不顛簸,可林海有點受不了。他念叨了一句竹木雅后就沒了下文。而后者則撇了他一眼,笑了,笑里帶了些愜意。竹木雅知道林海跑不了,他就算跑了,在沒有人接應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逃出上海。
林海現(xiàn)在在竹木雅眼里,就是一只喪失了反抗能力的狗。但就算是狗,也是有尖牙的,他不想在給予信任后冷不丁地被咬上一口,所以他說,周木,我一直都在。
到了宴會廳后,林海先下了車,隨后他拉開車門,曲臂迎著竹木雅出來。有記者對著他們一陣拍攝,而竹木雅也不制止。在與竹木雅擦肩的那刻,林海壓低嗓音問,現(xiàn)在他夠有誠意了嗎?
竹木雅沒有回答他,而是徑直走進了宴會廳。林海一咬牙,拔腳跟了上去。
宴會廳里的人看見竹木雅,連忙迎過來寒暄幾句,這不僅僅是因為這次是為馬上就要到來的荒川緣玄舉辦的歡迎會,也因為他在上海的地位。
而能參加陸曼和唐音舉辦的歡迎會的人,試問哪一個不是有頭有臉。而現(xiàn)在這些有頭有臉的人,都要對著竹木雅奉承著??赏蝗唬衲狙诺囊暰€被一個吸引了。
竹木先生,久仰大名,我是一名商人,我叫沈復宇。竹木雅盯著眼前的人,又扭頭看了眼身后的林海。他有些怔愣,因為面前的人和林海有六分像,如果林海不是真的野狼,那眼前這個自稱商人的沈復宇肯定是。
可他還不能下令捉拿眼前這個沈復宇,因為唐音站在沈復宇的身側(cè),她說,這是沈復宇,我的未婚夫。唐音的嗓音特別好聽,像是一只百靈鳥。只是她的笑在見到林海的那刻,瞬間僵住了。她不動聲色地隱去了那抹笑意,轉(zhuǎn)而看向竹木雅。
竹木雅說,沈先生和唐小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唐音笑,說,竹木先生何時覓個女嬌郎?
竹木雅的回答是,當戰(zhàn)爭結(jié)束,他就會回到家鄉(xiāng)娶一位妻子。
唐音便笑的更明媚了。
林海設想過見到唐音的各種場景,但唯獨這一種是他根本預想不到的。林海知道眼前的人是野狼,也知道竹木雅為什么不敢動手,可是,為什么他和野狼長得這么像,這可能永遠都要是一個謎團了。
荒川緣玄來得很巧,他穿了一身黑色西服,臉上的胡茬稀稀疏疏,他在竹木雅的眼里就是一把好用的古刀,它很鋒利也有價值。
雖然荒川緣玄的官職在竹木雅下面,但這并不妨礙他在上海不可動搖的地位,畢竟梅機關(guān)這幾個字是燙了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