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五月盛夏酷暑,玄燁向例幸塞外避暑。今年不知為何,早在三月時,玄燁就曾動過念頭,今年不幸塞外。并在由暢春園回宮,前往裕親王府探視福全時,玄燁親口向福全提過,這時已經病得臥床不起的福全,那會不知玄燁的用心,他這皇帝弟弟不去塞外,口上說是不欲勞師動眾,實質不過是擔心自己的身體,怕離京數月自己會生出什么變故。
可正因為玄燁對他如此用心,福全更不欲玄燁為他改變多年的習慣,一直勸說玄燁出塞避暑。三月過后福全的病情開始大有好轉,到了五月玄燁前后兩次出宮探望,見福全的病情確實一日好過一日,這才放心傳旨幸塞外避暑。
五月二十八這日,玄燁自京中啟行,皇太子胤礽、皇長子直郡王胤褆、皇十三子胤祥、皇十四子胤禎、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祿隨駕?;实垡恍邢鹊綔鴾鼍┎贿^三日,京中就傳來恭王常寧的死訊,恭王常寧此時已無嫡子,其膝下庶子又大都荒唐,玄燁放心不下遂命京中諸皇子經理其喪,又命諸皇子齊集喪次,直至發(fā)引后止。玄燁對常寧這個弟弟向來不甚歡喜,又因玄燁居長,所以雖傷感,圣駕一行仍繼續(xù)按原定路線出塞。沿途不時有蒙古王公來朝,與往年出塞亦無太大同。
到了六月,圣駕開始回轉,回程時,玄燁領著諸子,不時停下捕魚圍獵,好不快意,便也就走得不快。到六月二十八日,這夜,玄燁原已在皇帳里睡下,朦朧間聽到帳外傳來陣急速的腳步聲。時值雨季,玄燁怕是各地奏報澇旱的廷寄,也不等人來請,自顧自就批衣起了身。
等帳內伺候的太監(jiān),挑亮蠟燭來請,玄燁稍微理過衣袍就出臨。出到外間,竟見胤礽領著胤祥、胤禎,還有隨駕的全班大臣在等著自己,玄燁當下有了種不妙的感覺。胤礽面色看起來很差,用力捻緊手中的邸報,捻得指尖發(fā)白,見玄燁出來,也不請安,只說:“阿瑪,我已經讓大哥去接十五弟、十六弟了?!?br/>
玄燁聽了這話,眉頭挑了挑,掃了眾人一眼。胤礽是由玄燁親手帶大,玄燁很清楚他的性格,今夜即便是極難辦的軍國大事放在胤礽面前,胤礽也不應該是如此神色,更不會慌張得在諸臣面前無助地喊自己阿瑪,除非,玄燁目光緊緊鎖住胤礽手上那封邸報上,一個極不好的預感從玄燁心里冒出,玄燁連聲音都抖了問胤礽:“是不是,是不是京里……”
“剛接到的邸報,伯王他……他上痰不起了?!必返i話聲剛落,玄燁恍了恍,整個人發(fā)軟就往地上倒去,幸虧胤礽眼明手快,雙手把玄燁扶穩(wěn)。胤礽并不見的有多關心福全的生死,可看到阿瑪玄燁如此傷心,不覺也揪心了起來。
玄燁被扶穩(wěn)以后,略略一定,執(zhí)緊胤礽的手,沉聲就道:“啟駕,傳朕旨意,即刻啟駕回京?!?br/>
眾人聽了,剛開始還反應不過來,等有大臣們反應過來,已經開始有大臣跪下,力勸玄燁收回旨意,這時戌時已過,路上漆黑不明,皇帝此時實在不宜啟駕,可大臣這些勸說的話,玄燁哪里聽得進去。
“你們是想抗旨不遵!朕說要啟駕,朕要回京!你們是不是都聾了,沒聽到太子說嗎?朕的兄長裕王不起,朕要立刻回京!”玄燁氣急敗壞道,這時的玄燁已經完全不像個御極多年的帝王,他只是個急著趕回京,守在兄長身旁的弟弟。
對于大臣來說,玄燁的安危,高于一切,雖然大臣中也有能體諒玄燁心境之人,可諸臣皆跪請不起,就連胤礽也想開口勸玄燁收回成命。眾人中,最了解玄燁悲傷的要算胤禎。上一世,胤禎是看著玄燁幾乎哭昏在福全靈柩前,所以對玄燁回京的決心,他是最為了解,知道如今直接勸玄燁,那是撞到槍頭上,誰勸都不會管用,甚至會招玄燁的厭惡。因此胤禎跨前半步,在眾人看不到的位置,輕輕拉了把胤礽,阻止胤礽說話,自己則跪到玄燁腳跟前道:“兒臣斗膽,請皇父旨意,許兒臣即刻動身回京,探望伯王。”
胤禎沒勸玄燁不要啟駕回京,只說求玄燁許他即刻動身回京,胤禎自幼受福全青睞,福全甚至曾動過,要將胤禎接回府中撫養(yǎng)的念頭,所以現在胤禎不顧夜深,請求即刻回京,玄燁并不懷疑其中的誠意,甚至為胤禎能有這份心,而感到快慰。
跪在胤禎身的諸臣,其中有人聽了胤禎請求后,靈光一閃,當下領會胤禎的用意,就求玄燁先命皇子們星夜回京,而玄燁是否啟行,即留待明日再議。這種情況下,玄燁知道今夜自己是必然無法啟行,惟有命胤褆帶同幼子們先行回京。
胤褆帶著胤禑、胤祿剛到皇帳,還弄不清情況,便被玄燁下旨,帶同胤祥、胤禎、胤禑、胤祿四人回京。這夜將近子時,不過簡單收拾過的胤褆,就帶同四個弟弟,由近百侍衛(wèi)護送,連夜速馳回京。
第二日一早,加急邸報再次送到,這次帶來的是,裕親王福全業(yè)已于先日甍逝的消息,這次再也沒有大臣敢擋玄燁的駕。玄燁回京途中,為了趕路,每日子時啟行,日夜兼程,不過三日,就回到京師。抵京后,玄燁甚至沒有回宮,直接由東直門入京,至裕親王家臨喪。
身著行服的玄燁,摘纓去到設在銀安殿的靈前,一身孝服的保泰哭著說的話,玄燁一句都沒聽入耳,他此時腦海里只反涌著,臨行前最后一次見福全時,面色臘黃的福全輕笑著,說身體已經大好,讓他安心出塞避暑的話。
明明說了已經大好,為何不等他回來就走了,在玄燁印象里,兄長福全從來不是個不守信用的人,玄燁望著大供臺上擺放的各色祭品,與那對碩大的白燭,玄燁只覺得眼前的一切,似乎有些虛幻,或許是那些太醫(yī)弄錯了,福全根本沒有過逝。
玄燁想著間,人已經舉步往供臺后的金棺走去。保泰、保綬及他們兄弟各自生養(yǎng)的阿哥廣善、廣華、廣貴、廣靈,望著玄燁往里走,剛開始還不知道去攔。直到玄燁去到棺前,見金棺尚未封棺,棺內被經被包裹著的福全,唯一露在外面的臉上,青白如紙,因天氣炎熱,五官微微腫漲,尸身甚至已經開始發(fā)臭。
可對這一切玄燁似乎都并無所覺,對著雙目緊閉的福全就喊:“二哥,二哥是我,是我,玄燁,小玄燁回來了?!?br/>
在旁頌經做道場的僧道,無不被玄燁的話嚇了一大跳,其中主持這一切的智善禪師,更是上前想扶玄燁離開,可玄燁哪里肯答應。轉頭就把包括保泰、保綬在內的一眾喝止,再回頭低聲與福全說話。
幾歲就出宮避痘的玄燁,回宮后多虧有福全這兄長,才適應了宮中的生活。而玄燁八歲御極后,福全更是無時無刻不在為他奔波操勞。明明福全有嚴重的眼疾,但在玄燁需要時,福全就會毫不猶豫地為他披甲上陣。三征噶爾丹后,為了幫他收攏皇權,壓制旁系諸王的勢力,福全甚至自請削去議政王的頭銜。這個時時刻刻把他放在心上的兄長,說著讓他安心出塞避暑,等他回來后再見的兄長,就這樣在他不在京城時,急匆匆的走了。
眼淚一滴滴,由玄燁眼眶滑落,滴到福全的臉上,要換作從前,福全早就應該心疼地起身勸慰他,可此時的福全已經無知無覺,一想到以后再也沒有人會敢直呼自己的名字,再沒有人會在年節(jié)時想起與他一同剝橘子吃,玄燁就不禁悲從中來。
站在金棺旁的玄燁,望著棺內的福全,淚流滿面,哭得不能自已,如果可以玄燁真想問福全,不是明明說好了,要梧桐樹下,一同共老的嗎?為什么如今福全就忍心拋下他一個獨自離開。
宗室當中,無人不知,皇帝與裕親王兄弟情深,再有皇帝日夜兼程趕回奔喪,這濃重的一筆,但凡夠得上親王府門楣的宗室中人,無不趕場一樣前來舉哀。裕親王府門前的白燈籠下,車水馬龍,來客未入府前,面上不見悲容,反倒面帶喜色,都盤算著如何能在這難得一次的盛會中,為自己撈著個什么好處。
玄燁幾乎哭暈在靈堂上,經胤礽及諸大臣的一再勸解,玄燁才勉強答應離開銀安殿,移駕別院稍事休息。胤禎離遠望到眾兄弟擁著玄燁往院內行來,他便悄然由另一邊的隨門離開,避到無人的一角??赡芑实垴{臨,靠近銀安殿的這一重院落里靜悄悄的,想是無關人等都被攆退了。
胤禎也是日夜兼程趕回京,到這時已經數日沒好好睡過,疲倦得雙眼發(fā)澀通紅,靠在一旁的墻角邊,合眼揉著漲痛的額頭。一雙溫熱的手落在他的額頭上,柔聲問他:“累了,怎么不過去一旁的屋里休息?!?br/>
“那里人多著來,我何必去湊這熱鬧。”胤禎苦笑道,不用睜眼,胤禎也知道來的是胤禛。
胤禛輕柔地為他按摩著額頭,感嘆道:“伯父就這樣突然走了。阿瑪很傷心?!?br/>
“其實阿瑪不應該傷心,伯父為了阿瑪,已經硬撐了很長一段時間。先前我悄悄來看過伯父,他腹?jié)q如懷有四月身孕的婦人,在病痛日復一日的折磨下,整個人都很憔悴,但凡見到的人都不會忍心看他再受苦的。”胤禎疲倦道。
胤禛聽了默默不語,胤禎任他為自己按摩,接著又說:“四哥,你能不能答應我件事?”
“什么事?”胤禛問。
“要我也有這樣一日,四哥要疼我,就放我走,不要強留我,徒添我的痛苦。”胤禎的話聽得胤禛僵直,為胤禎按摩額頭的手也停了下來。
胤禎只當不知,自己接著再說道:“死后哀榮,這些其實都是做給活人看的,已經走了人并不需要。往后我想把四哥你贈我的那盤數珠帶走,而其他的一律也都可免則免。這是我的心愿,四哥能為我記在心里嗎?”
“好好的為何要說這些?!必范G聲音里有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胤禎當然不會說,自己身上帶的毒,更不會說自己準備把壽命還與胤禛的打算,胤禎什么都沒有回答,只靠到胤禛身上,貪婪地掠取胤禛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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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