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

    文/殊娓

    晉江文學(xué)城獨家發(fā)表

    時芷第一次見傅西泠，是給男朋友沈嘉慶祝生日那天。

    他們一行二十來個人，烏泱烏泱都進了酒吧。沈嘉已經(jīng)提前預(yù)訂過最大的卡座，報過手機尾號之后，由服務(wù)員帶著往里走。

    深夜的酒吧有種震耳欲聾的沸騰，燈光忽明忽暗地頻閃不斷，DJ的打碟節(jié)奏如同激湍，重重地轟炸著每個人的耳膜。

    酒吧里的人大半都擠在舞池里，跟著節(jié)奏搖頭晃腦地跳著，燈紅酒綠，肆意地?fù)]動手臂。

    時芷落后半步跟在沈嘉身側(cè)，垂頭看手機里的生日蛋糕配送信息。

    舞池里有人后退，幾乎撞到她，被沈嘉及時攔了一下，體貼地把她護到靠舞池外圈的位置。

    環(huán)境嘈雜，根本聽不清人說話，沈嘉對時芷笑了笑，用口型叮囑她，“人多，要小心點”。

    時芷莞爾：“好的?！?br/>
    時芷的男朋友沈嘉是B大的理工研究生，成績優(yōu)異，深受師長們的喜愛。

    而且身為學(xué)霸，沈嘉并不是那種特別悶的性子，私底下朋友成群，也喜歡運動、喜歡寵物、喜歡旅行。

    無論什么時候見到沈嘉，他臉上總是掛著溫和的微笑，舉手投足、待人接物間也都能看出良好的家庭教養(yǎng)，在學(xué)校里人緣極好。

    挺多女生喜歡這種謙謙君子類型的男生，所以當(dāng)初沈嘉追時芷，沒超過兩個星期，她就同意了。

    他們談了小半年，感情還算不錯，時芷自己對男朋友也比較滿意。

    穿越酒吧里喧囂的人群，引路的服務(wù)員停在空著的卡座旁邊。

    沈嘉的朋友們挺快樂地高聲調(diào)侃著，“沈老板也忒大方了，訂這么大的臺，這顯得我們哥幾個多不是人?。慷Y物送得普普通通，還要讓壽星這么破費......”

    “別貧嘴，快坐下吧，看看喝什么?！?br/>
    沈嘉原本也是在笑著的，只是落座前視線掃過某個方向時，時芷明顯感覺到他腳步上有停頓，笑容也略顯不自然，唇角緩緩落下。

    時芷敏感地順著沈嘉的目光看過去，就這樣，看見了隔壁卡座里的傅西泠——

    隔壁卡座和他們訂的這邊是相同規(guī)格，也是二十五人的那種臺子，偌大的灰色沙發(fā)里只有一個男生。

    男生年齡和他們相仿，穿黑色短袖，坐姿不怎么端正，敞著兩條長腿，懶懶散散地靠在寬敞的沙發(fā)里。

    周圍歡騰熱鬧的氣氛似乎和他無關(guān)，他手里捧著個iPad，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么。

    時芷看了兩眼，直覺那個男生不像在等人，也不像有同伴，估計那件搭在沙發(fā)上的牛仔外套也是他自己的。

    可能是察覺到這邊的目光，男生也抬眼看過來。

    他是五官特別立體的長相，眉骨高，眼窩深，鼻梁又很挺。乍一眼看過去，會覺得他那雙眼睛略帶攻擊性，心思也深沉不可測。

    他半張臉隱沒在酒吧亂閃的淺紫色射燈里，笑容被燈光切割得莫名邪氣，抬起手，很隨意地和沈嘉他們這邊打了個招呼。

    從口型來看，像是在說“嗨，巧啊”。

    沈嘉似乎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臉時又是面帶和煦笑容的樣子，放下雙肩背包，和時芷他們說自己遇見了熟人，要過去打個招呼。

    跟著沈嘉過去的，還有他一個發(fā)小。

    時芷垂著眸子猜測，沈嘉他們和隔壁那位應(yīng)該是認(rèn)識了挺久。

    不過關(guān)系應(yīng)該是普通，寒暄兩三句，兩分鐘都不到，沈嘉已經(jīng)回來了。

    在沈嘉和發(fā)小的對話里，時芷知道了隔壁卡座里那位的名字，傅西泠。

    時芷能感覺到沈嘉極其看不慣傅西泠，但也迫于教養(yǎng)，隱忍著沒有真的說過人家什么壞話。

    看不慣。

    那原因呢？

    時芷往身后瞧了一眼。

    傅西泠那邊的長方形桌面上擺著他點來的酒水套餐，麥卡倫和幾瓶啤酒似乎都沒動過，只有礦泉水喝了半瓶，服務(wù)員剛剛撤走他吃過的或餛飩或湯面的大碗。

    至于傅西泠本人，依然捧著iPad在看。

    不像找樂子來消遣時光的，倒像是餓了順路過來吃飯。

    “時芷，你要喝什么？啤酒？”沈嘉的朋友遞過來一瓶紅色百威。

    時芷對酒吧里的各類酒水很熟，連成本價和銷售提成都說得出來，但那瓶百威被沈嘉伸手給攔下來了：“別鬧，時芷不喝酒的。”

    說完，沈嘉幫她叫了鮮榨果汁，還貼心地插了吸管。

    人以群分，沈嘉的朋友們也都是比較有正事的那種。

    這群人來酒吧小酌，純粹是為了來個飯后第二場多聚聚，健康地放松放松平時緊繃的神經(jīng)。

    他們酒不多喝，酒品都有保障，不泡妹子也不瞎胡鬧，蹦迪都是和自己人挨得近。

    頂多出了舞池互相看看手表，比心率，比體力。

    時芷喜歡這個圈子里的干凈純粹，也十分樂意配合著扮演乖乖女，坐在沈嘉身邊捧著果汁瓶慢悠悠地喝著。

    在夜里十一點多時，時芷和沈嘉打了個招呼，說自己要去洗手間。

    其實不是。

    她去了酒吧外，站在門口不遠(yuǎn)處，等著接收她精挑細(xì)選過的三層生日蛋糕。

    這是時芷第一次談戀愛，確實還挺用心的。

    蛋糕選了沈嘉喜歡的藍(lán)色，圖案也都是按照沈嘉的喜好定制的。

    夜里風(fēng)很清涼，厚重的門隔絕掉酒吧里的吹唇唱吼，耳邊一片舒適的清凈。

    時芷刷新著手機里騎手越來越近的距離信息，并沒留意到身后不遠(yuǎn)處多了個人。

    直到她接完蛋糕，轉(zhuǎn)頭，才對上傅西泠略含打量的目光。

    傅西泠叼著煙靠在門外，手里把玩著手機。

    他在看她，目不轉(zhuǎn)睛。

    時芷和他對視兩秒，發(fā)現(xiàn)傅西泠并沒有要移開視線的意思。

    她覺得這人八成是有病，皺了皺眉，冷瞥傅西泠一眼，提著蛋糕的大紙盒徑自走開了。

    時芷對傅西泠這個人的初印象實在不算好。

    其實傅西泠外貌條件真的很可以，算得上是她見過的相貌數(shù)一數(shù)二的異性了，但她覺得他像是那種拿酒吧當(dāng)家、感情生活豐富的玩咖。

    總之不像個好人。

    時芷一路護著蛋糕紙盒穿越人群，回到卡座。

    三米之外已經(jīng)看見沈嘉有些驚喜的目光，也不出意外地收獲了一陣起哄聲，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cè)目。

    沈嘉過來牽她的手，語氣很溫柔：“讓女朋友破費了。”

    時芷不提錢，只說：“生日快樂?！?br/>
    他們這些反應(yīng)，讓時芷感到很滿意，主動蹲在桌邊幫忙一起拆開緞帶，還拿著蠟燭，轉(zhuǎn)頭看向沈嘉：“你們有沒有打火機......”

    她心里有把算盤，持籌握算。知道自己這樣微微向上看著人求助的樣子，會讓男朋友更愛憐；也知道自己點燃火焰、攏住燭光會顯得眼睛格外明亮。

    沈嘉揉揉時芷的頭發(fā)：“好了，快起來。這兒這么多人呢，讓他們來弄就好，你別忙了?！?br/>
    周圍已經(jīng)有朋友在慫恿：

    “待會兒許愿，不得許個和時芷長長久久？”

    “嘉哥，你這人生夠順?biāo)斓牧?，干脆幫我許個愿唄？就許我以后談戀愛，也能找到個時芷這么好的女朋友?！?br/>
    時芷淺淺笑著，在沈嘉淺吻自己額頭時，隱約感覺到余光里有個很高的身影拎著外套從他們旁邊路過，落座在隔壁卡座的沙發(fā)里。

    她不知道沈嘉到底在閉眼時掛著笑容許了什么愿望，還以為經(jīng)過慶生這晚，他們之間的感情應(yīng)該會往更好的方向發(fā)展。

    沒想到世事難料，切過蛋糕后，出了個小小的意外。

    意外其實很短暫。

    沈嘉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亮了，顯示微博里收到一條新的評論，沈嘉本人沒看見，探著身子在和朋友們喝酒聊天，手機還是時芷幫忙遞過去。

    沈嘉順手接過手機，看了兩眼，說是臉色大變也不為過。

    和剛才見到傅西泠的那種打心底里的煩是不太一樣的，沈嘉現(xiàn)在是慌張。

    慌張之下，似乎還有那么點藏不住的欣喜。

    酒吧里已經(jīng)換了一種光色，淺藍(lán)色射線把酒精味的空氣分割成無數(shù)個有棱有角的幾何形狀，像電影里構(gòu)想出那些未來世界。

    時芷在冷色調(diào)的光線里，靜靜地看著沈嘉緊攥著手機對她說謊。

    沈嘉說家里人剛剛發(fā)來了信息，他要出去回個電話。

    時芷沒拆穿，點點頭，特懂事地說：“好啊，那你快點回來?！?br/>
    “那我打完電話就回來......”

    沈嘉慌慌張張地從坐滿人的卡座之間擠出去，碰倒了沙發(fā)旁一個喝空的啤酒瓶，落在嘈雜中，不顯聲響。

    朋友們不明所以，還在開玩笑：“干什么啊，這么兩瓶啤酒沈嘉就已經(jīng)喝懵了？這是要趕著去廁所？”

    “要么說你們不懂事，怎么給人家壽星給喝多了呢。欸，時芷，你不去看看他？”

    時芷面不改色，壓下心底的思量還能露出些微笑：“沒多，他是去給家里人回電話，我就不跟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