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晉江文學(xué)城首發(fā)
陸云煙難得睡了個好覺,還做了個事事如意的好夢。
當(dāng)她精神飽滿地醒過來,鐘離灝站在她面前,告訴她準(zhǔn)備去無盡之地時,她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美夢里,沒有醒過來。
“怎么,不想去?”
見她瞪圓了一雙黑眸,半晌沒有反應(yīng),鐘離灝伸出五根修長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不去的話,孤也省心。”
“去去去!”
陸云煙一把握住他的手指,生怕他反悔似的,眼睛里蹭蹭冒著光,“殿下,我想去!”
鐘離灝瞥過她兩只白嫩嫩的小爪子,也沒抽出手,只淡淡道,“此去無盡之地,怕是要耗費不少功夫,你得回玄天派打個招呼,省得他們不知你的去處,徒增憂慮?!?br/>
“好,我回去就跟師尊告假,就說我……”她眼珠子滴溜一轉(zhuǎn),有了主意,“就說我下山云游,尋找機緣?!?br/>
當(dāng)初那老瞎子師叔就是這個借口,不用白不用。
鐘離灝輕嗯了聲,見她單著褻衣褻褲,烏發(fā)披散,赤著雙足的嬌懶模樣,喉頭微滾,撇過臉問,“肚子餓了么?”
他不說還好,一說陸云煙就覺得餓,于是點頭,“餓?!?br/>
鐘離灝道,“孤去命人給你送些吃的?!?br/>
陸云煙:“好!”
鐘離灝:“那你還不松開孤?”
陸云煙低頭一看自己還抓著他的手,臉頰一紅,連忙松開手,悻悻道,“餓昏頭了,殿下別見怪。”
鐘離灝哼笑一聲,撂下一句“趕緊起床”,拂袖而去。
不多時,一桌美味佳肴就擺在了外間的硬木嵌螺鈿方桌上。
陸云煙睡了個好覺,又知道能去無盡之地,心情變好,食欲也跟著回來。
大快朵頤了一頓,她拿帕子摸摸嘴,又托著下巴,一臉溫柔笑意地盯著鐘離灝看。
鐘離灝被她這眼神看得怪不自在。
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問她:“你這般看孤作甚?”
陸云煙笑瞇瞇道,“殿下好看呀?!?br/>
鐘離灝:“……”
單身一千八百年的老男人,冷白的臉驀得飛過一抹堪稱詭異的紅。
他皺眉嚴(yán)肅,輕咳一聲,“油嘴滑舌?!?br/>
陸云煙心說,還真像幽箬姑姑說的那樣,不禁逗,假正經(jīng)。
“我說的是實話嘛?!狈凑贾浪矚g她,戀人之間肉麻點也不過分,她眼角彎起,笑得愈發(fā)甜,“第一眼見到殿下,我就覺得殿下美得不像人。”
“你這是在夸孤?”怎么聽著像是在罵他。
“是夸啊,美得像神仙,這可是凡間對美人的最高評價!”陸云煙眨了眨眼睛,又問他,“說起來,殿下怎么突然改變主意,愿意帶我去無盡之地了?”
難道是昨晚的雙修,他很滿意?
唔,昨晚她也很享受來著,就是很累,體力跟不上……
眼見腦子里的想法越來越跑偏,陸云煙輕晃了下腦袋,眼神專注地看向身側(cè)坐著的紅袍男人。
鐘離灝沒立刻答,喚來侍女進(jìn)來收拾碗碟,自顧自往內(nèi)殿走去。
陸云煙見狀,連忙拎起裙擺跟了進(jìn)去。
雕花木窗旁,鐘離灝揮了下袖子,變出一樣盒子來。
“剛?cè)チ颂搜?,母親說你噩夢不斷,是有心魔。堵不如疏,還是帶你回趟無盡之地,省得你念念不忘?!?br/>
他略指向那盒子,將紫金太歲甲的來歷與用途講了一遍。
陸云煙捧著那件看似輕薄、力量卻強大的神器,左瞧瞧右看看,末了嘴里忍不住唏噓,“看來當(dāng)初老冥王是真心愛慕幽箬姑姑的?!?br/>
真心愛慕么。
鐘離灝回想起父神與母親相處的畫面,眼神有一瞬飄忽。
醒過神來,他并未接著茬,只道,“現(xiàn)在送你回玄天派?”
陸云煙迫不及待想去無盡之地見羿冕,也不再冥界磨蹭,重重點頭,“好?!?br/>
小徒弟突然提出要下山云游三月,應(yīng)無窮詫異歸詫異,最后還是答應(yīng)下來,“去世俗間歷練,也不失為一件好事。你入門雖然還不滿兩年,但進(jìn)展飛速,為師對你還是很放心的?!?br/>
陸云煙對師尊的“放養(yǎng)式教學(xué)”格外感激,朝他行了個大禮,“師尊放心,徒兒會照顧好自己的。”
應(yīng)無窮捋了捋胡子,說了聲好。
忽而又想到什么似的,補充道,“若是在世俗間遇上你停云師叔,你跟他說,他欠我的靈石,我不催著他還了。在外漂泊這些年,也該回師門看看,同門們都記掛著他?!?br/>
陸云煙一怔,旋即輕笑,“是,徒兒記下了?!?br/>
應(yīng)無窮擺手,“你去忙吧?!?br/>
陸云煙躬身告退。
對于她要出門歷練之事,霖雨和珠璣憂心不已,仿佛她是獨自出門求學(xué)的小朋友一般。
一個給她塞了一堆瓶瓶罐罐,各種靈丹妙藥;一個給她一大沓的符箓,叫她在外防身,靈活取用。
就連聞訊趕來的巫百靈,也給她準(zhǔn)備了一些路上用的物品,其中還包括桑旭光送的一柄鋒利長劍,給她防身用。
捧著師兄師姐及同門們的心意,陸云煙心間暖意流動。
她雖沒有享受過父母的關(guān)愛,卻遇到這么一個可愛溫情的師門。
她一點都不后悔來玄天派修仙的決定,一切都值得。
在玄天派安心住了一夜,翌日一早,陸云煙就下山。
她去了一趟靈犀鎮(zhèn),和已為人婦的春桃告別。
小丫頭梳著婦人發(fā)髻,圓潤泛紅的臉龐足見她婚后生活得很幸福,陸云煙也徹底放了心。
一番依依不舍辭別,陸云煙走出靈犀鎮(zhèn)。
鐘離灝就在鎮(zhèn)門外的大槐樹下等她,見她眼圈依稀泛著紅,語氣放緩,“都交代好了?”
“嗯,好了。”
“去一趟很快回來,你也不必太難過?!?br/>
陸云煙沒出聲。
不知為何,與師兄師姐、春桃他們告別時,她眼皮跳得厲害,隱隱約約感覺像是在做永別一般。
她不愿把情況設(shè)想得太壞,可此去無盡之地,諸多兇險,她一顆心七上八下,并沒多少底氣。
稍稍定下心神,她仰了仰臉,明艷嬌麗的小臉露出個笑容,“殿下,我們出發(fā)吧?!?br/>
鐘離灝迎上她清澈如水的目光,心頭微動。
抬起手,他揉了揉她的發(fā),語氣溫和,“嗯,出發(fā)。”
人間大雪紛飛時,倆人到達(dá)了無盡之地的入口。
周遭環(huán)繞著巍峨的冰山,入口便在冰山之下,那一個巨大的、漆黑的,仿若無盡深淵的黑洞。
陸云煙裹著紅色大氅,小臉在風(fēng)雪里凍得通紅,纖長的眼睫上也凝了一層白霜。
她往那深不見底的黑洞看了一眼,腳步本能地往后退,朝鐘離灝的懷中貼了些,“殿…殿下,這就是入口?”
每說一句話,氣息就化作一團(tuán)白霧。
她的嗓音有些顫動,也不知是凍的,還是被這入口給嚇的。
對人來說,未知的東西總是可怕的。
“是,這便是入口?!?br/>
鐘離灝的長睫上也積著一層白霜,抬手將她的肩膀攬緊了些,雖然他并無體溫替她取暖,但好歹能替她抵擋些風(fēng)雪。
陸云煙又往那深深的洞瞟了一眼,咽了下口水,“就這樣直接跳下去?跳下去之后呢?里面是什么?”
鐘離灝道:“從此處跳進(jìn)去,會跌進(jìn)一片荊棘叢?!?br/>
荊棘叢?
陸云煙的眼睛陡然睜大,腦海中頓時冒出她和鐘離灝被扎成兩只刺猬的畫面。
鐘離灝清清淡淡看向她,“就算被扎了也不許喊疼,不然會將守衛(wèi)引來?!?br/>
陸云煙:“……殿下,你把我變啞吧?!?br/>
被一堆刺扎了,她怎么可能不喊出來?
她又不是什么接受過特殊訓(xùn)練的刺客,壓根就沒那么大的克制力。
鐘離灝見她一本正經(jīng),不似開玩笑,略作思忖,應(yīng)了下來,“也好。”
他略施法術(shù),下一刻,陸云煙就發(fā)不出聲來。
她捂著自己的喉嚨,張開嘴試圖出聲,卻是什么動靜都沒有。
“掉進(jìn)荊棘叢后,你便跟在孤身后。只要穿過那片荊棘,便算進(jìn)了無盡之地?!?br/>
“……”
陸云煙點點頭,表示明白。
鐘離灝見她鼻尖凍得泛紅,又說不出話,只能用表情和眼神表示意思的模樣,莫名覺得可愛。
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而后在她發(fā)出憤怒聲討目光時,牽住她的手,帶著她縱身一躍,朝那深淵跳去。
啊啊啊啊啊——!
雖然喊不出聲音,但陸云煙心里卻在瘋狂尖叫,嘴巴也長得老大,呼啦啦灌了一嘴巴的風(fēng)。
這種比高空蹦極還要刺激可怖的環(huán)節(jié),叫她腎上腺素一路狂飆,中途甚至有一度暈厥休克,等醒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還在墜落,又接著張大嘴啊啊啊啊地往下落。
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也就是親爹,能讓她跑這么一遭。
換做其他的情況,打死她,她也不會再來了!
也不知墜落了多久,墜到后來,陸云煙已經(jīng)心如死灰,表情麻木。
唯一的意識停留在鐘離灝緊握她的那只手上,其他都仿若虛空。
直到一陣陣細(xì)小的疼痛傳來,她才反應(yīng)過來,他們落地了。
無盡之地的天空是一片透著血色的灰暗,周遭的荊棘叢比陸云煙整個人還要高——
多虧她身上穿著那件太歲軟甲,不然她□□凡胎掉進(jìn)來,怕是早就被荊棘刺了個穿,一命嗚呼。
陸云煙迅速坐起身來,環(huán)顧四周密密麻麻的褐色荊棘,又看向遠(yuǎn)處,那輪透著濃郁血色的圓月,心跳愈發(fā)的快。
鐘離灝輕手輕腳湊到她身旁,黑眸上下打量她一遍,壓低聲音,“疼么?”
陸云煙搖搖頭。
這甲胄大幅度降低了傷害,就算衣裳已經(jīng)被荊棘劃得破破爛爛,她身上也有細(xì)小的傷口,但都是些皮外傷,在可以忍受的疼痛范圍。
“沒事就好。”
鐘離灝見她頭發(fā)和臉頰都沾了些塵土,拿袖子替她簡單擦了下,便道,“隨孤來?!?br/>
荊棘叢上面密,根部反倒疏朗。
倆人匍匐爬行,陸云煙小心翼翼跟在他的身后,屏住呼吸,生怕弄出動靜,驚動守衛(wèi)。
不多時,兩人總算爬出這一片荊棘叢。
“到了。”
男人低沉好聽的嗓音響起,“這便是無盡之地?!?br/>
陸云煙爬得有些累,微喘地朝前看去,漆黑的眼瞳被那輪巨大的血月給占據(jù)。
眼前是一片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廢墟,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怎么也擦不干凈,四周荒蕪冷寂,那積攢著厚厚灰黑色燼土上,連雜草都不生一根,空氣里彌漫著暗綠色的劇毒瘴氣。
絕望,窒息,壓抑,是無盡之地給陸云煙最深刻直白的印象。
鐘離灝解開她的啞咒,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顆藥丸,“此乃清毒丸,可解瘴氣之毒。”
“多謝殿下?!标懺茻熃懒私滥橇5に?,淡淡的青草味,有一絲絲甘甜。
鐘離灝看她一眼,“不必與孤這般客氣。”
再次牽住她的手,引著她往前去。
剛走兩步,天空開始落冰箭,一支支銳利晶瑩的冰棱唰唰唰往下掉,眨眼功夫,那片漆黑的土地上就扎滿了冰箭,宛若一簇簇透明的草叢。
鐘離灝以神力醞出一輪淡藍(lán)光罩,繼續(xù)朝前走。
地上積攢的灰燼始終太厚,像是走在沙漠里,一腳踩下去,力氣便化了三分,再次抬腳,又費三分力。
雖有太歲甲抵擋天罰的傷害,但行走在此處,陸云煙的體力大大的削弱——
她那點修為,在這種地方根本就不夠瞧的。
“再堅持一陣,鎮(zhèn)壓之處在前頭不遠(yuǎn)?!辩婋x灝道。
“還要……還要多久?”陸云煙實在喘得厲害,呼吸間的瘴氣進(jìn)入鼻間也彌漫著一種難以忍受的腐臭與腥味,她累得滿頭大汗,胃里又不斷翻涌,嘔吐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鐘離灝看了眼天空,“一輪天罰結(jié)束,估摸就到了?!?br/>
陸云煙:“……”
天罰共有四種,他們走了這么久,天上還在下冰箭。
但她也不好再抱怨,畢竟是她堅持要來的,說起來鐘離灝反倒是被她拖累,才來這種鬼地方。
思及此處,她看向身前那高大的背影,眼神不禁變得柔軟。
接下來,倆人就如沙漠里行走的苦行者。
好不容易熬過冰箭,天上又降下一團(tuán)團(tuán)熾熱的火球,那灼灼熱意嚇得陸云煙左擋右躲,生怕被那業(yè)火燎傷。
天火結(jié)束,接下來又是雷劫、刀刺之刑。
熬過這么一輪,正如鐘離灝所說,離羿冕被鎮(zhèn)壓之處不遠(yuǎn)了——
陸云煙已經(jīng)看到半空中那不斷旋轉(zhuǎn)的金色封印。
圣光普照,鎮(zhèn)壓世間最邪惡的魔。
陸云煙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如果下方被鎮(zhèn)壓的不是她的父親,她怕是要感慨這一幕是何其的振奮人心。
“走吧。”
鐘離灝勾住她的手,她卻站在原地沒動。
他回首看她,“怎么?”
陸云煙輕咬了下唇,“我有些……緊張?!?br/>
大概是近鄉(xiāng)情怯。
來之前她心心念念想見到他,可真的來到他面前,她忽然又不知所措起來。
鐘離灝捏了捏她的手,黑眸凝視著她,“孤陪你一起。”
稍作停頓,他聳聳肩,語氣放得輕松,“要說緊張,孤應(yīng)當(dāng)比你更緊張。”
陸云煙:“……?”
他道:“女婿頭一次見岳丈,總是怕的,待會兒還要你替孤美言兩句,搏得幾分好感?!?br/>
陸云煙被他逗笑了,“丑媳婦見公婆要怕,殿下你長得這樣好看,他應(yīng)當(dāng)不會挑剔的吧?”
鐘離灝挑眉,“但愿如此?!?br/>
這番戲言倒是叫陸云煙緊張感稍緩,做了個深呼吸,她反握住鐘離灝的手,一齊朝那金光照耀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