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岸，花燈綽約。

    長街盡頭，一座妝樓怡然靜臥，頗為閑雅。

    妝樓內(nèi)，琴聲裊裊。

    “姑娘！”

    細碎的腳步傳來，丫鬟的聲音有些急切。

    臨窗而坐的女子恍若未聞，自顧地撫琴至一曲終了。

    素手輕抬，攏了絲帕細細擦拭紫檀琴木。

    身后的丫鬟終是按捺不住。

    “姑娘，不得了了，您快別擦了！”

    “何事？”紅唇微啟，雖只吐出兩字，卻仿若珠玉落盤般，清脆婉轉(zhuǎn)。

    丫鬟稍稍定了定心，才將聽到的事說出。“前樓里來了位老爺，麗娘慌忙迎了出去。聽落桃姐姐說，好像是為了姑娘的梳櫳之事?！?br/>
    擦琴的手頓了頓，復又像未聽聞這個消息般繼續(xù)拭著琴身。

    “姑娘！”丫鬟急了。

    “青葉，該來的總會來的?！迸訜o喜無怒，只眉間籠了一縷淡淡的愁，似輕卻濃得化不開?！案铝T?！?br/>
    “更衣？姑娘，為何？”

    “青葉，你又多話了。”

    語氣沒有責備，青葉卻垂了頭，她又忘了姑娘的話。在這樓里，多看、多聽、多做，少說。否則，不知何時小命便會不保。暗暗吐氣，乖巧地為姑娘穿戴起來。

    正穿戴間，門外響起落桃的聲音。

    “姑娘，可寢了？”

    “落桃姐姐，姑娘剛練畢琴，未寢呢！”青葉機靈地回話。

    “麗娘請姑娘過去前樓，有貴客要見?！?br/>
    “曉得了，麻煩落桃姐姐了。”

    “恩，落桃退下了?！?br/>
    “姑娘，您看梳何發(fā)式好些？”梳齊三千青絲，青葉小心翼翼地問著眼前的人兒。

    “拋家髻，艷妝?！迸悠沉搜坫~鏡中的人，暗嘆。

    青葉聞言瞪大了眼，卻聰明地沒問什么，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前樓正廳內(nèi)。

    “楊老爺，今rì可是為我那孩兒梳櫳之事前來？”李貞麗一襲煙水長裙，年過三十，卻依舊風韻十足，款款站著，軟語問著身旁坐著的中年男子。

    “不錯，正是為此事而來?！?br/>
    “楊老爺，您可要為我那孩兒尋一戶好人家。我那孩兒自小命苦，這眼瞅長大了，我可不想將她交到一個渾小子手上，讓她受苦。”丹鳳眼斜挑，媚意橫生，一番求情之語，李貞麗生生說得宛若夫妻間商量著要將女兒嫁于哪家一般。

    楊龍友面sè卻未有任何不愉?！澳鞘亲匀?。你那孩兒我也算看著長大的，自不會平白斷了她的姻緣?！?br/>
    “呵呵，楊老爺這話我愛聽。那我便先替孩兒謝謝您了?！崩钬扄愌谂翄尚?，霎那風情無限。

    “麗娘，姑娘到了?！?br/>
    “快進來。”

    落桃輕推廳門，側身露出身后的女子。

    女了低著頭，緩步而進，盈盈施禮。雙蝶繡羅裙上系著的長帶隨著動作，迤迤下垂，端的是穩(wěn)雅嫻麗。

    楊龍友暗自點了點頭。行如弱柳，面若艷李，溫柔纖小“起罷。”

    “果真妙人！也該陪玳瑁之筵了?？捎虚|字？”

    “尚無?！迸哟沽搜?，情緒不明。

    李貞麗不愧是場中老手，最是會察言觀sè，“老爺不如便賞她二字罷?！?br/>
    “既如此···”楊龍友沉思，不經(jīng)意瞥見四壁上所掛的數(shù)筆墨蘭，“‘蘭有國香，人服媚之’，就叫香君如何？”

    李貞麗撫掌，“妙，甚妙！孩兒還不快謝過老爺?！?br/>
    “多謝老爺賜字?！绷⒅呐痈Ｉ?，垂下的黑眸中滑過無人察覺的嘲諷。從此，她便是媚香樓中的香君了。

    “好了，香兒，你且先回房歇息罷。”

    “孩兒告退。”

    踏出廳的那一刻，身后清晰傳來的談話令退出的女子苦澀地勾了勾唇。

    “我看香君姿sè第一，只是不知技藝如何？”

    “我那孩兒一向嬌養(yǎng)慣了，不曾學習。只前rì才請回位清客傳她詞曲?！?br/>
    “哦，是哪位？”

    “蘇老蘇昆生?！?br/>
    “他么？也是個名手。”

    ······

    秦淮河岸，大大小小的畫舫泊著，一片奢靡。

    一艘素麗的小舫夾雜其間，毫不起眼。

    “姑娘，我們該回去了?！?br/>
    青葉一雙大眼直愣愣地盯著伏案作畫的白裙女子。

    女子螓首微抬，看著躍然宣紙上的雍容牡丹，滿意地點頭。

    “急甚。吩咐下去，畫舫行遠些，這里太過喧鬧了。”

    青葉撇嘴，聽話地退了出去。既然晚了，還不如讓姑娘盡興些呢！

    素麗畫舫劃開水面，悄然遠去。

    青溪處，一烏篷小舟緩緩駛進。

    舟尾，一道欣長的身影佇立。寬大的襕衫鼓蕩，仿yù乘風飄去。

    搖櫓的小廝抹了把額頂細密的汗珠，包子臉一鼓一鼓?！肮樱覀冃獣珊?？”

    舟尾的男子笑著點了點頭。琥珀sè眸子投注于腳下碧盈盈的水上，一時興起，盤腿而坐。

    “秣艾，你可知此處是哪里？”

    小廝喘息不定，老實回答?！安恢！?br/>
    “你小子還真會挑地方啊。此處名為桃葉渡，是秦淮與青溪的合流處。相傳，這名字源于一個女人?！?br/>
    “女人？！那個女人莫不是在這里投了河？”秣艾眨眼，來了興趣。

    “自然不是?！焙罘接虺榱顺槊冀牵o了緊手中的宮扇。

    “那是為何？”

    侯方域不再逗他，瞇了瞇眼眸，悠然道出。“桃葉渡，這桃葉便是一個女人的名字。據(jù)傳，桃葉本是晉時王獻之的愛妾，她曾在這里渡河北上，后人因此便稱它作桃葉渡。”

    秣艾聽畢，一陣唏噓。突然想到什么，直直地瞧著自家公子，“公子，秣艾相信，您也一定可以找到您的桃葉！”表情認真，語氣誠懇。

    侯方域笑而不語，對他偶爾的驚人言語見怪不怪。不過···桃葉么，他不需要。他尋的，只是一人，攜手共生。

    “公子！有琴聲！”秣艾咋呼，興奮不已。

    “你這么吵，本公子可沒聽到什么琴聲！”

    秣艾一蔫，默默坐好，不敢言語，生怕打擾了凝神側聽的公子。

    琴聲悠遠，漸高漸近。

    侯方域手腕翻轉(zhuǎn)，一翠笛已抵至唇邊。笛聲幽揚，竟是半點不落。

    碧瑩河水上，巍巍青山間，一琴一笛，音律和諧，**悱惻。

    闖入此方天地的畫舫愈駛愈近。

    琴聲已弱，余音逝于一雙覆在弦上的素手。

    畫舫上的女子有些怔愣，隨興彈奏的曲子，竟然有人用笛和得如此完美。

    笛聲低了下去，緩緩消散于空氣中。

    舟尾處，不知何時站起的侯方域眸光鎖住眼前的畫舫，微微出神。

    “姑娘，慢些！”

    突兀的一聲喊，驚了小舟。

    琥珀sè雙眸尋去，映入一抹白。

    四目相對，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想起一句詩，“蘭有國香，人服媚之?！焙罘接驈埩藦埧冢K是無言。

    畫舫欄圍旁，一身白裙的香君緊了緊袖中的手，yù開口請教，又覺太過唐突。一路急奔而出，只為目睹那和琴之人是何等風姿，卻不料那人是一位濁世公子，寬大襕衫隨風鼓蕩，指間捏著一枚翠sèyù滴的短笛，儒雅俊朗。

    兩人相顧無言中，畫舫與烏篷小舟錯身而過。

    一橫水，一船舷，終究是兩個不相干的人。

    侯方域收回目光，輕嘆一聲，莫名的悵惘。

    “秣艾，回罷！”

    桃葉渡，渡人還是渡己？

    蘇小簾前花滿畦，鶯酣燕懶隔chūn堤。

    朝飛暮卷云霞翠，煙波畫船歸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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