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朗沒有顧其他人的感受，又說道：“行軍作戰(zhàn)，將兵不知，乃是一大弊端。”

    這也是宋朝軍事的一大弊端，但牽連甚廣，鄭朗沒有多說，繼續(xù)說道：“此時貝州城外三員重將，王信臣略有交往，而王凱與郝質(zhì)臣知道得不多。故臣請求陛下允許將張亢調(diào)往貝州，容臣便宜調(diào)動，早曰將叛賊剿滅?！?br/>
    眾人再次面面相覷。

    張亢之所以貶到壽州，全因為夏竦之諫造成的。

    一旦如鄭朗所說，十天內(nèi)即可將貝州城奪下，鄭朗必重用張亢，張亢又可以因功而升遷。鄭朗推薦夏竦，給夏竦一個機(jī)會，再給張亢一個機(jī)會，算不算一種交換？

    趙禎樂了起來。

    張亢在壽州，與地方一些豪強(qiáng)矛盾激化，產(chǎn)生許多爭執(zhí)。趙禎心里面很清楚，壽州豪強(qiáng)未必有這么大膽子，中間有很多原因。只是畏于鄭朗在西府，矛盾雖激化，還沒有發(fā)生嚴(yán)重的沖突。就是鄭朗不說，趙禎也想將張亢調(diào)往他處。樂完了，說道：“準(zhǔn)。詔鄭朗為河北宣撫經(jīng)略使?！?br/>
    有經(jīng)略二字，不僅是有征討王則之權(quán)，還有處理善后事宜之權(quán)。

    趙祉又說道：“一個小小的軍校，竟然國家動用首相與樞密使，也能銘載史冊。”

    絕對不是善意之言，而是一種激怒。

    隨后以夏竦為樞密使，長達(dá)大半年的東府爭執(zhí)，終于結(jié)束，然后散朝。也沒有其他擔(dān)心的，鄭朗去再剿滅不了，這個王則真成彌勒佛了。又將鄭朗與夏竦留下議事。

    看著鄭朗，趙禎說道：“鄭卿，你不用學(xué)蕭何。”

    鄭朗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陛下，作為臣子，應(yīng)當(dāng)有所顧忌，這是做臣子的本份。但臣對陛下十分仰慕，絕不會學(xué)習(xí)蕭何以私心自污而避嫌。在陛下手中為臣都要如此，這世間豈有大度明德之君王乎？不過臣之私心非是為張亢，也是為了國家。王凱王信等大將年老，又多有病在身，西北一戰(zhàn)，用了十幾萬軍馬的鮮血，才堆出來的幾個名將眼看皆是青黃不接。臣推薦張亢，也是使國家將這種青黃不接渡過去。而且國家想要未來平安無事，必須于西北除韓琦外，還駐有名將。西夏畏懼，才不敢忌動。這是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之上策也。然張亢有錯，無可非議，不立功，升遷之諸臣不服，故臣推薦張亢?！?br/>
    趙禎問道：“此去貝州，卿還需要什么？”

    “其他的不需要，若需要，臣讓時恒準(zhǔn)備一些小禮物，大約已試驗成功，到時候會給王則一個驚喜。”

    史上文彥博去討賊，以鎬為之副手，夏竦惡鎬，恐其成功，凡鎬所奏請，從中沮之。文彥博同樣害怕，臨行前說臨陣應(yīng)敵，千變?nèi)f化，若是稟報朝廷再請朝廷商議得準(zhǔn)，恐來不及，允許他便宜行事。但文彥博不是范仲淹韓琦鄭朗，做得很小心，又請作監(jiān)主薄鞠真卿等三人掌其機(jī)宜文字，做一個見證。明鎬又奏以殿中丞王起等四人，仍聽隨軍，以便起一個監(jiān)軍作用，省得言臣口舌是非。對于鄭朗來說不需要，剛剛給夏竦一個天大的人情，至少在這數(shù)月時間，他好意思動手腳么？

    再以當(dāng)朝第一寵臣，有可能是第一能臣，西府首相前去貝州，需要避嫌么？那不是避嫌，而是作偽，如趙禎所說，學(xué)習(xí)蕭何自己污。所以什么都未說。

    趙禎這句話不是問鄭朗，而是刻意說給夏竦聽的。

    鄭朗說十天期限，時間很短，夏竦若是在西府掣肘，會造成一些困難。

    怕夏竦誤會自己意思，因此刻意將夏竦與鄭朗留下，向夏竦放出一個信號。允許你爭，但不能誤國而爭。

    ……春天到來，貝州野外小麥青青，預(yù)示著一個豐年的到來。

    但不停的廝殺聲，吶喊聲，鼓角聲，卻將這份春天的喜悅無限沖淡。

    鄭朗來到貝州城下，雙方正在交戰(zhàn)，隨著鄭朗到來，三軍鼓氣，借助土山之利，向城頭上發(fā)起一次次攻擊。而城中更多叛軍奪氣。氣球掉下來的時候，狂喊破鄭得勝，鄭朗真到來了，他在貝州城百姓心中還有很高威信的，一個個全部害怕了。

    少數(shù)頑固不化的信徒繼續(xù)在英勇的反抗，大多數(shù)信徒信心不足。

    鄭朗在王信、明鎬帶領(lǐng)下，來到土山前，看到鄭朗親自來督戰(zhàn)，進(jìn)攻更猛。鄭朗說道：“下令停止進(jìn)攻?！?br/>
    侍衛(wèi)吹響撤退號角。

    郝質(zhì)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從城頭上退下來，退回陣前，先行一禮，然后氣喘吁吁地問：“鄭相公，為什么停止進(jìn)攻？”

    有點不服氣，剛才一鼓作氣之下，差一點就能將貝州拿下。

    “郝將軍，強(qiáng)行攻入貝州城并不難，但攻入城中，避免不了還要巷戰(zhàn)。城中百姓與妖教信徒又難以分清。即便是信徒，他們大多數(shù)本心善良，只是不知道真正的佛教，為王則蠱惑，這些人實際不當(dāng)死的。即便按照律法，他們當(dāng)誅，又得犧牲多少將士？”

    “賈相公勸說過，他們不聽。”

    去年年底，見攻不下來，賈昌朝與高繼隆商議出一個辦法，用高官厚祿招降。王信與王凱反對便是此事。

    城外是有可能有一些信徒，但他們沒有謀反，而遭誅殺，城內(nèi)的信徒公開謀反，拜將封相，卻以高官厚之，處理不當(dāng)。即便是張海，當(dāng)時為鄭朗逼降，但張海沒有封相拜相，建立國號，即便投降后也僅是一個普通的士兵，后來因功逐步遷為官校，也僅僅是一個小都頭。出使契丹，立下大功，現(xiàn)在僅是一個指使。賈昌朝與高繼隆這樣做是不對的。

    鄭朗當(dāng)時沒有多說。

    因此賈昌朝派指使馬遂持榜入城招降。

    王則大咧咧地讓其飲茶，馬遂不懼，喝茶，喝完茶諭以禍福，王則不答話，并且盛服相見。馬遂知其不肯降，正好原知州張得一坐在其側(cè)。貝州失守時，他據(jù)軍營做過反抗，不支后而被俘。并且張得一是張耆的兒子，全家深受皇恩。又看到王則坐在對面，左右無兵仗自隨，欲誅王則，建立奇功，又恐自己一人力薄，于是朝張得一擠眼示意。

    但讓他十分失望，張得一看到他的眼色，可是坐在哪里不動。馬遂無奈，忽然奮起，將茶杯投向王則的臉部，擊之面部流血。然后大手伸了過來，一把將王則咽喉掐住，會見王則兵器收繳，只好用手想將王則活活掐死。

    左右亂成一團(tuán)，蜂擁上來，想將馬遂拉開，但拉不動，一起大喊起來。不過這一拉多少起了一些作用，手一會兒松一會兒緊，導(dǎo)致王則一會喘不過氣，一會又透了一口氣，沒有死。

    拖了一會，叛黨過來，用刀將馬遂手臂生活砍斷，這才使王則脫險。馬遂猶罵道：“妖賊，恨不能斬汝萬段。”

    貝州一事，鄭朗最可惜的是兩人，前者董元亨，后者馬遂，在他們身體延續(xù)著漢民族那種血氣。

    叛黨蜂擁而上，將其拿下，活活肢解，不是說斬汝萬段嗎，先將你斬成萬段，將其肉醬陳于城頭之上，對宋朝官兵進(jìn)行恫嚇。但王則遭到馬遂猝然襲擊，被毆傷，數(shù)曰才病愈。這就產(chǎn)生一個效果，原來彌勒佛也會被人襲擊，還是在自己大本營里遭到襲擊，并且重傷，更多的人對王則彌勒佛之金身產(chǎn)生懷疑。

    一個大好的活人進(jìn)城，帶著詔書，帶著朝廷的寬宏大量，結(jié)果變成一堆肉醬。賈昌朝與高繼隆支吾著不敢上報，但自此以后，再也不敢提招降一事。

    鄭朗冷笑，說：“我怎么可能學(xué)習(xí)賈昌朝，試圖勸降！”

    高繼隆在邊上老臉一紅。

    鄭朗也不能為難他，沒有再說，看著諸人說道：“化基兄、公壽兄、公亮兄、勝之兄、景純兄、繼隆兄，隨我進(jìn)帳議事。”

    幾人走進(jìn)大帳。

    鄭朗掃視一眼，郝質(zhì)原為賈昌朝親信，因此與高繼隆走得很近。王信與王凱關(guān)系默切，可是張亢在延州與許懷德產(chǎn)生矛盾時，王信隱隱地站在許懷德一方，將臣不容，導(dǎo)致張亢被迫一人前去府州。因此張亢與王信很不感冒，不過在府麟路時，與王凱合作比較愉快，走得很近。

    六人五條心。

    咳嗽一聲：“大敵當(dāng)前，諸位將心中陳年往事必須一起放下，精誠團(tuán)結(jié)，才能勝利。”

    幾人臉皆是一紅。

    “實際破賊不難，但一需奪其氣，減少不必要的傷亡。二是破其城，貝州城容易破之，靈州城則很難破?！?br/>
    “靈州？”五人一起驚詫地問道。

    “貝州城雖高大，可靈州城作為西夏興慶府最重要的南大門，比貝州城更高大堅固，所以我兩次擊敗元昊，幾乎兵臨靈州城下，沒有發(fā)起進(jìn)攻。王信將軍也去過靈州，應(yīng)當(dāng)知之?！?br/>
    王信點頭。

    “故拿貝州城做一次預(yù)演。”

    “如何破之？”王信好奇地問。

    “火藥。”

    鄭朗之所以這么說，實際他也一直在想，想如何破解靈州。在契丹時忽然就想到一件事，洪秀全。不能美化洪秀全的，他在南京將男女強(qiáng)行分開，所有夫妻兩年時間隔居，軍民不得擁有私人財產(chǎn)，生生將一個繁華的南京城變成墳?zāi)埂５约簠s營建大量荒銀無度的安樂窩。實際洪秀全起義與李自成差不多，打著好聽的口號，實質(zhì)還是改朝換代。

    若不是他胡作非為，以清朝晚期的末落，太平天國之勢，早就取代清朝。一方面大肆享樂，一方面數(shù)王之爭，一方面濫殺無辜，凡滿清官員、滿族百姓、知識分子、僧尼道士、商人，不分男女老幼統(tǒng)統(tǒng)殺頭，許多人不堪凌辱被殺，舉家自殺，整個南京城一片血腥，一方面與清政斧進(jìn)行拉鋸戰(zhàn)，導(dǎo)致昔曰最繁華的長江中下游成為一片廢墟，中國人口減少百分之四十，一億多人直接或間接死于這場戰(zhàn)爭當(dāng)中。

    對洪秀全鄭朗也不抱有好感，可他攻入南京城所使用的手段，卻能讓他借鑒。

    交給時恒兩個任務(wù)，這是其中之一。

    “火藥？”高繼隆驚奇地問，這些天雙方也用投石機(jī)對轟，轟到最后，都有經(jīng)驗了，看到火藥包到來，一個個趴下，將頭往盔甲里一縮，殺傷力越來越低。

    得多少火藥才能將貝州城轟倒？

    況且敵人也不是傻子，也不可能讓宋軍從容的將火藥堆放到城墻下。

    “因為你們不懂，貝州城必破，在這之前，還用熱氣球震懾叛賊。現(xiàn)在我們商議的是城破之后，大家如何行動?！?br/>
    商議良久，幾人才忽信忽疑地散開。

    然后停下來不進(jìn)攻了，開始制作氣球。之所以明鎬使用熱氣球失敗，是明鎬不懂。載重量大，升得不高，所以被床子弩射中。這個非是普通的箭弩，為了破氣球，王則沒有用鏟形弩，而是用錘弩（床子弩弩矢與常弩不同，弩桿如同槍桿粗細(xì)，弩頭分為錘形與鏟形兩種。澶淵之戰(zhàn)時，蕭撻凜僅是讓床子弩擦過頭盔，便導(dǎo)致重傷而死。若是正中，會被床子弩生生將腦袋削成兩半，或者直接爆頭）。

    但即便射中，氣球是由獸皮削薄制成的，而非是橡膠制品，立即泄氣爆炸。可因為明鎬不懂，為了攻擊敵人，吊藍(lán)里裝載大量火藥包，負(fù)重太大，加上那兩個巨大的黑窟窿，熱氣迅速流失，繩子未來得及收回來，吊藍(lán)迅速墜到地面上，里面的兵士活活震死。

    這個氣球出自鄭朗之手，因此叛軍狂呼破鄭得勝。

    于是鄭朗還是使用氣球奪其銳氣，讓這些人看看真正科學(xué)的力量。

    帶來近兩萬張牛皮羊皮，一車車獸皮掀開，幾位主將一起看呆了，明鎬吃吃地問：“行知，你打算制作多少氣球？”

    “一個?！?br/>
    “一個？”

    鄭朗重重點頭，此時他腦海里又想到了《三個火槍手》里面的空戰(zhàn)。那是不可能的，且不說用舵完全控制行駛，在氣球上實現(xiàn)不了，特別是在逆風(fēng)之時。就是能實現(xiàn)，下面吊著的那艘木船有可能重達(dá)幾十噸，再看上面的氣艇體積，即便輕重量的氫氣，也載不動若大的重量升空。但這個想法可以借鑒。

    幾千人在搶工，貝州城外這兩天靜悄悄一片，王則很古怪的來到城頭察看，看到軍營后方在制造氣球，狂笑，對屬下說道：“準(zhǔn)備床子弩。”

    “喏?！睂傧聞傄x去。王則又說道：“再將弩頭改進(jìn)，改成火箭式，使其中其氣球必燃?！?br/>
    戰(zhàn)爭能逼迫人們進(jìn)步，王則這也是一個小小的進(jìn)步。

    到了第三天，氣球漸漸成形。

    雖然做了準(zhǔn)備，可是當(dāng)氣球升起來時，貝州城內(nèi)所有叛軍看到后，一個個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