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的衷蘭殿,燈火通明。
順著被風(fēng)拂開的青紗幔帳向內(nèi)望去,只見美榻上橫臥著一個纖瘦女子,她對面站著的便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岳崢寧蘅面前徘徊了不知多少次,終于才聽到外間一聲低柔地通傳:“皇上,賀太醫(yī)來了。”
賀云祺興許是家里飲了酒,面上顯得有些醉醺醺的。岳崢信他醫(yī)術(shù)高明,也沒多意,擺手免了他的禮,催他上前替寧蘅把脈。
寧蘅只覺得腹中有些難受,但因沒喝那湯,倒還算鎮(zhèn)定。她瞧著賀云祺從容跪到自己身側(cè),方卷起一截袖口,伸到賀云祺跟前兒。
賀云祺并沒先扶脈,而是抬頭看了眼寧蘅,他眼神幽邃,倒不似飲了酒,反而像最清醒的時候,認(rèn)認(rèn)真真地投來審視的目光。
寧蘅一怔,倒沒避開,只是警示般地詢問:“賀太醫(yī),怎么了?”
賀云祺不羈地一笑,搖了搖頭,“望聞問切,臣只是例行步驟罷了?!?br/>
言罷,他伸指貼寧蘅脈息上,垂眸沉思起來。寧蘅明知他適才是糊弄她,此時見賀云祺模樣慎重,也不好再說什么。過了一陣,賀云祺并未收手,而是道:“娘娘這脈象好生奇怪,立夏姑娘說得那個湯,您可喝入口了?”
寧蘅搖頭,“滴水未沾。”
“那您之前吃的東西里頭,可有什么讓驗膳的內(nèi)侍身體不適的嗎?”
寧蘅繼續(xù)搖頭,“一向是兩位內(nèi)侍一同嘗菜,除了死了的那一個,另外一個并無不適。”
賀云祺緩緩收了手,臉色沉重肅穆,“可從脈象上看,娘娘倒似是吃了什么下瀉之藥,有些傷體,恐怕用不了多久便會發(fā)作。請您稍后,臣先開個方子為您化解,至于是什么,臣一會兒再查?!?br/>
說完,他躬身朝寧蘅、岳崢二行禮,退到梢間里寫方劑。
岳崢見賀云祺走了,快步坐到了寧蘅跟前的榻沿兒上,握住了寧蘅搭薄衾外面的手,“阿蕙,怎么樣?”
寧蘅朝他一笑,溫聲寬慰著,“臣妾沒什么,皇上別擔(dān)心。倒是先前陸妹妹同臣妾說您有些不適,可打緊?”
岳崢擺手,“酒有些沖,朕喝了兩口就讓換下來了,沒妨礙。”
兩說話的工夫,賀云祺已經(jīng)開好藥方,岳崢放心不下,打發(fā)了黃裕親自去領(lǐng)藥。賀云祺瞥見了岳崢與寧蘅兩手相握,滿是探究地望了眼寧蘅,繼而上前道:“一會兒藥煎好了,娘娘盡快服下即可。臣這里,左右也沒什么效用,請皇上容臣前去查一遍娘娘今晚用過的膳食?!?br/>
岳崢沒道理攔著他,便允得他去了。立夏小滿也各有事做,只剩岳崢自己,惴惴不安地坐寧蘅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寧蘅說著話,等著煎好了藥送來。
寧蘅已經(jīng)許久沒有和岳崢這般獨處聊天,他清峻的側(cè)影印入寧蘅眼闊,時而清晰好似刀刻,時而又模糊得像一副被水浸潤過的墨畫。寧蘅突然想起她初初明白自己對岳崢心意時,便常有這樣的感覺。
那時候的岳崢不必理會朝務(wù),先帝讓他專心讀書,因而岳崢清閑時間不少。他與莊順皇后母子情篤,凡有閑暇,必來坤寧宮陪莊順皇后說話。
寧蘅姐妹侍立側(cè),寧蕙素來嫻靜,從不多話,任岳崢說什么,也都是清淺含笑地認(rèn)真聽著。倒是寧蘅頑皮乖張,喜歡插兩句嘴。岳崢脾氣好,寧蘅搭話,他便從容接下,極少給寧蘅難堪。寧蘅為他的只言片語而竊喜,時而覺得岳崢肯與她議論,必然也是青睞于自己的,時而又覺得那樣優(yōu)秀的,又怎么會將自己這個頑童放心上?
少女懵懂而純真的心事,即便彼一時讓寧蘅覺得酸澀難忍,此間再度回首,卻又甜蜜美妙得很。
寧蘅長出一口氣,伸手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寬大的長衫掩著,身材的微變幾乎難以看出??伤悄赣H,即便看不到,也不妨礙她感受自己腹中的生命。
那是她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男的血脈,她也曾與他深夜之時說過羞的情話。
那些失去了的東西,其實,有那么一瞬,上天還是還給了她的。
譬如岳崢此時此刻的關(guān)切。
寧蘅曾以為自己最大的癡妄,便是有朝一日可以得到岳崢的垂愛。她以為令自己最快活的事情就是接近岳崢,而岳崢也是這世上唯一能讓自己快活的。
如今那癡妄成了現(xiàn)實,可寧蘅卻絲毫不覺得快活。
他的垂愛比施舍更讓覺得遙遠(yuǎn)而不現(xiàn)實,他給予寧蘅的遠(yuǎn)不是寧蘅夢境里最美好的獲得。
寧蘅突然覺得疲倦起來,四肢百骸里的力量都像是被偷走一般,整個猶如沉浸一片汪洋之中。孤帆遠(yuǎn)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要飄搖到什么地方。
“阿蕙……阿蕙!”
她耳邊突然響起岳崢驚恐的叫聲,寧蘅下意識想要睜眼去望,卻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好似被點了穴道,躺榻上一動也不能動。
寧蘅隱隱覺得身下有些濕,果真是入了海一般。
她緩緩一笑……這樣多好,讓她隨波逐流,順?biāo)ィ苍S遠(yuǎn)了岳崢,遠(yuǎn)了這座宮城,她便會重新找到舊日的快活。
“阿蕙,醒醒,賀云祺馬上就來,千萬別睡,等一等他!”岳崢緊張地握著寧蘅的手,貼她耳邊不斷地呢喃著。
小滿驚懼地跪床前,幾乎克制不住,就要哭出聲來。
岳崢凜冽的眼神她面上一掃,警告道:“阿蕙不會有事,朕的孩子也不會有事!”
他的話不知是說給小滿聽,還是說給自己。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寧蘅水色的馬面裙下有了一灘血漬,她面色蒼白,緊闔眼眸,一動也不動地臥美榻上。
賀云祺聞訊趕來,不等向岳崢行禮,先是抓起寧蘅的手腕扶脈,他踟躇一陣,又撥了寧蘅眼皮,待他再次壓上寧蘅脈搏時,臉色方變得難看起來。
“牽牛子……?”他似是仍然猶豫不定,卻已立夏端著的托盤中提筆舔墨,洋洋灑灑寫下了一頁藥方。立夏忙一溜小跑地往外去,賀云祺黑著臉,跪到了岳崢跟前,“皇上恕罪,臣無能,這一次……臣未必救得回貴妃娘娘。”
他一向自視清高,此時向岳崢坦然自己醫(yī)術(shù)不夠,儼然是因為全無把握。
岳崢驚懼地倒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問道:“怎么會這樣?阿蕙剛才不還是好好的?怎么就突然開始出血了?”
岳崢興許是難受極了,聲音里竟然有了幾分哽咽的意味。賀云祺恭恭敬敬地朝岳崢磕了個頭,嚴(yán)肅道:“貴妃娘娘此癥,乃是因為誤食了一味牽牛子,牽牛子性寒有毒,孕婦萬萬不可食用……倘使臣早些發(fā)現(xiàn),尚有化解法子……而眼下,為時晚矣?!?br/>
事情緊急,寧蘅血下不止,賀云祺雖口道無法,語氣卻仍然平和鎮(zhèn)定。
岳崢見他這個模樣,仍有將信將疑之色,蹙眉逼問:“不要學(xué)那些老臣說話的樣子,因為拿不準(zhǔn),就夸大其辭。跟朕說實話,朕要母子平安,有幾分把握?”
賀云祺抬起頭,面上竟是慘然一笑,“母子均安是萬萬不能的了,臣適才已經(jīng)開了替貴妃娘娘落胎的藥,但求孩子離了母體,能保住貴妃娘娘一命?!?br/>
“大膽!”岳崢壓抑的情緒瞬間爆發(fā),他一掌拍臥榻旁邊的香幾之上,青銅香爐被岳崢掌力震得一晃,登時歪落地上,摔了個粉碎。
香爐里的龍涎香塊沒有燒干,地上滾了幾滾,落了岳崢腳邊。馥郁的香氣撲鼻而躥,岳崢一個沒繃住,竟是當(dāng)著賀云祺的面就落下了淚。
“賀云祺,朕給了幾個膽子,敢害朕的兒子?嗯?!”
岳崢一腳踢開那香塊兒,俯身攥緊了賀云祺的衣襟,將他整個都提了起來,“朕問,誰許來害朕的兒子!”
賀云祺像是早料到岳崢的失控,絲毫沒有掙扎,反而平靜地答:“皇上,饒是如此,臣也沒有十足把握讓貴妃娘娘轉(zhuǎn)危為安,臣用藥兇險,一個不慎,貴妃娘娘便有不保之虞。若有個萬一,臣才疏學(xué)淺,死不足惜,唯有家中寡母,年事已高,請您賜她一個善終”
“賀云祺!”岳崢被賀云祺的態(tài)度激得大怒,伸手將他猛地推開。
賀云祺也不以為意,倒退兩步站穩(wěn),又是跪□,“這一味牽牛子份量下得不小,按時間來看,貴妃娘娘應(yīng)當(dāng)就是喝那碗有毒的湯的時候食用過牽牛子,但……那碗湯里致命之物原是巴豆散,并非牽牛子,貴妃娘娘的其他膳食中,也并未發(fā)現(xiàn)牽牛子。此一味毒,何處而來,還請皇上再作詳查。”
他話音方落,卻是立夏莽撞闖了進(jìn)來,“賀大,藥煎好了。”
賀云祺聞言登時便站了起來,全然不顧岳崢是否發(fā)話。他示意立夏將藥給寧蘅喂下,繼而轉(zhuǎn)身道:“皇上,臣所知之事,言盡于此,臣現(xiàn)要給貴妃娘娘落胎,還請您回避片刻。”
岳崢怔怔地看了眼賀云祺,目光轉(zhuǎn)瞬又落寧蕙的臉上,他心里一揪,欲要上前握寧蘅的手。賀云祺卻是橫開一步,擋了岳崢身前,“皇上,來不及了?!?br/>
岳崢沒法,憤憤奪門而出。
誰知,他甫一邁出衷蘭殿,秋才便急匆匆地沖上前來,“皇上,給懿貴妃驗膳的另外一個內(nèi)侍下瀉不止,他說興許是懿貴妃先前喝過的陸貴姬的湯中有問題!還請皇上移駕!”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竟然都沒看出來阿蘅有過輕生的念頭?
在第36章,“天高云淡,寧蘅惋然一嘆。待除了皇后,她便離開好了……到那時,生無牽掛,死無遺憾,也是難得的自由?!?br/>
學(xué)校這邊基本沒有什么大事了。
課選完了,生活必需品也采購的差不多了。
但是因為學(xué)費還沒有繳清,以及集體活動比較多,所以還是很忙。
鑒于此,更新時間仍然在每天早上9:00
盡量保持日更,不會斷。【握拳
不知道追這個文的讀者有沒有在追春不語的。
因為時間有限,所以近期春不語可能沒法更,大概開始上課,時間穩(wěn)定下來就能夠更了。
這幾天還在東奔西跑添置東西,和朋友逛逛學(xué)校附近的景點什么。
課業(yè)負(fù)擔(dān)一般,不算特別重,所以一旦穩(wěn)定下來,就會盡快更新,抓緊完結(jié)。
大家放心。
祝周末愉快:)
——凌晨2:26的小宴【困c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