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扇子被擲落到了地上，滴溜溜打著轉(zhuǎn)，徑自滑到我腳邊。

    “不誠心給的東西，我倒也不稀罕。”

    “阿落好大牌。”彎腰拾起扇子拍了拍，我抬頭看向他。

    他頭一側(cè)斜倚在窗楞上，回望著我的眼：“阿落本就是狐仙閣的頭牌?！?br/>
    背后呼嘯而入的風(fēng)很大，大得像隨時都能把人給吹起來似的，一串串桃花燈浪似的在風(fēng)里掙扎起伏，映著他那張逆光的臉忽明忽暗。

    “阿落，下來吧，你要被風(fēng)吹走了。”把扇子重新揣進懷里，我道。

    他沒有理會我的話。

    只是忽然坐直身子張開了手，由著那風(fēng)在他身周卷得更加恣意，于是身上那層薄薄的長衫終于拗不過風(fēng)的力道一脫身朝窗外斜飛了開去，白蝴蝶似的一抹，在風(fēng)里一陣掙扎。

    “你說被風(fēng)吹起來的滋味好不好，爺?！边@才幽幽然開了口，那一瞬當(dāng)空一道驚雷，映亮了他眼里那抹暗綠色的笑，他肩膀朝外一傾，眼看著就要跟驟然而起那陣風(fēng)朝外落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沒動，也吭聲。

    陣風(fēng)卷過了，阿落那半個已經(jīng)滑出去的身影一閃間又回到了窗里，懶懶跳下窗臺繞過我身邊，從榻上拾起件外套披到肩上：“說吧，爺，來阿落這里，是為了什么。”

    “我要你陪我出去走走?！?br/>
    “這種天？”坐到梳妝臺前順著發(fā)，那雙暗綠色眸子透過鏡子望著我。

    “不好么？”

    “好，自然好?！狈畔率嶙?，端起桌上的茶：“爺想讓阿落做什么，阿落自然陪著爺做什么。”

    “阿落總是對客人這么好么。”

    “這個么，”推開鏡子，于是我再望不見他的臉，只聽見他聲音繼續(xù)慢悠悠地道，帶著絲甜得嫣然的笑：“他們出不起那價錢?！?br/>
    馬在山路上跑，比來時慢了很多，因為風(fēng)勢比之前又吃緊了不小。阿落和我坐在馬背上，我在前，他在后，他扯著韁繩我靠著他的胸。

    每次同铘騎一匹馬的時候，他總愛叫我坐在他身后，面對著他的背，于是不論同他說多少話，他的神情我總是看不見的，而他同我不論說多少話，亦總是一片模糊的沉悶。只由著一把長發(fā)軟軟在我眼前掃著，飄來dàng去，催得人昏昏yù睡。

    阿落卻偏要我坐在他身前。

    那樣一種姿勢，像是他在背后抱著我，我不知道铘為什么從來不允我這樣坐，他不曉得，背后是空dàngdàng的冷，而靠著胸，卻是實在的暖。我畏寒，我喜暖。雖然同樣的，這姿勢不論我同阿落說多少話，亦總歸望不見他的神情。

    只有絲絲的發(fā)被風(fēng)吹著在我臉側(cè)飄動，雪似的柔軟無聲。

    “爺，這種天逛山路，爺真是與眾不同的好興致……”

    “妖風(fēng)四起，好舒服。”

    “爺真愛說笑，朗朗乾坤，天子腳下土，以爺這醫(yī)者的身份，怎也愛說些妖啊妖的?！?br/>
    “我爹常說，這樣的季節(jié)山風(fēng)似刀削，那就是妖風(fēng)?！?br/>
    “你爹哄你呢?！?br/>
    “阿落，你為什么要入狐仙閣。”忽然問了這樣一句，其實連我自己都覺得突兀。所以抬頭朝上看了一眼，碰巧撞上阿落望向我的視線。

    笑意盈盈的一雙眼睛，似乎這男人從來不知道不悅是種什么樣的感覺。

    只是略微地沉吟了片刻，然后回答：“因為……我喜歡。”

    “喜歡什么。”于是我再問。

    “喜歡人，無論男人還是女人。”

    “阿落很博愛。”

    “爺是阿落的最愛。”

    我笑。

    因為開心。無論怎樣，是真是假，被這樣一個美麗的男人說出這樣的話，總是開心的。身下馬蹄一陣顛簸，我朝他懷里靠了靠緊。阿落的懷里很舒服，像每個夏季昆侖暖海的溫度，那么不溫不火，無論離得多近都感覺不出來的妥帖，夾雜著淡淡的桃香，還有風(fēng)里隱約凌厲的陣?yán)孜秲骸?br/>
    忽然想起他讓我喝過的那杯茶，雨露秋霜。一嘗過那滋味，人便終身忘不了它的香。他的懷也一樣。

    而在這樣一種懷抱里依著，時間就是久一些也是無妨的。

    可是……

    “阿落，有沒有聽說過狐仙?！?br/>
    “有啊，狐仙閣里頭……盡是狐仙。”

    “我是說真的呢，阿落，真的狐仙。”

    “爺又開始說笑了。這世上，哪有真的狐仙。”

    “我卻見過?！?br/>
    “是么？”

    “真的狐仙，那些妖嬈得像天仙一般，于是也就總把自己當(dāng)成了神仙的東西。”

    脖子上微微一涼，是阿落把團在我頸窩的發(fā)拂開后的冷?！捌鋵嵅贿^就是些修成了精的狐貍，是么，爺。”

    “一些把別人的精血吸了來，變成自己招搖于世那些力量的狐貍?！?br/>
    “實在是些該殺的東西?！彼皖^把唇貼上我的脖頸。

    “偏還誘人得緊?！蔽疑焓?jǐn)堊∷念^，于是他就勢朝把我摟得更用力。

    “不然怎叫狐媚呢，爺。”

    “呵……那么，”手指收攏，我抓住他的發(fā)：“究竟吸了多少人的精魄，你才修成現(xiàn)下這般狐媚的，狐貍。”

    話音才落，那道妥帖護著我的胸膛消失了，連同我手指間那把柔軟似水的發(fā)。

    一瞬間風(fēng)肆虐卷住了我的身體，刀絞似的，前前后后，絞得我全身上下空dàngdàng的冷。

    馬在我胯下驚跳著嘶鳴起來，因著突然出現(xiàn)在它前方那道身影。

    銀白色的發(fā)，雪似的袍。

    高懸在濃云密布的鍋灰色天空下像道刺眼的電，亦像個羽化入九天的仙，偏偏妖氣沖天。

    我認(rèn)得這罡勁的氣。

    第一晚來到桃花莊時就見識過了，包圍著整片桃家莊，霸道，卻也深藏不露。

    連铘都感覺棘手的東西，卻是來自一只狐貍精，一只名叫阿落的狐貍精。

    “狐生九尾，你好大的修為呢，老妖。”

    “不敢，多大的修為，還是逃不脫爺?shù)难劬?。?br/>
    “六方陣四百年桃花精氣，你要得還不夠么。”

    “拜月參神，妖精不過謀生而已?！?br/>
    謀生，說得好。

    人要謀生，妖也是，天經(jīng)地義。只是當(dāng)人淪為妖謀生的食物，這天經(jīng)地義四字說出來就得卷個舌頭再繞回口里。

    “謀一生魂破百年德，老妖，你倒舍得你的修行。”

    “爺是指……金家小姐。”

    “我以為以你的修為，這點點魂魄根本入不得你的法眼?！?br/>
    “自然?！?br/>
    “那為什么還在她體內(nèi)種？!”

    “這……”聽我這么一說他笑了：“爺明白人，怎也不明白有些事并非能由得阿落為或者不為。”

    他這話說得倒也沒錯。

    那天被金小姐抓住了我的手，她體內(nèi)妖氣撞進我身體，曾讓我看到了不少我原本不想看的東西，那些被铘所鄙夷的人間罪孽，那些可憐可嘆的情情債債。

    終日被鎖在深閨足不出戶的大小姐金婕，受了使女的慫恿夜里透跑出去來到了柳家鎮(zhèn)這一方花花天地，誤打誤撞進了狐仙閣，乍然間對阿落的驚鴻一瞥，就此種下情孽。以至貪戀得不可自拔，在阿落修行當(dāng)晚闖進了他煉丹的禁地。醉生夢死的幻景，讓她成了妖精口里的丹，也因此讓另一個蟄伏著的妖物趁虛而入，避開十三凌階龍點頭，遁入金婕的體內(nèi)。

    由此兩股妖氣重疊，隨著時間的遞增，逐漸幻化成了。

    ，自古一則鬼死而化，一則妖氣積蓄異化而成。

    后者需要兩股勁力相似卻源頭不同的妖氣寄居在同一宿主體內(nèi)，一段時間的融匯后方能形成。通常來說，這種可能xìng不比人產(chǎn)妖子的機率高上多少。無論人或獸，都根本無法承受這樣大兩股妖氣在自己體內(nèi)的肆虐，更何況熬過漫長的異化時間。

    但金小姐卻承受下來了，在這種狀況下。

    倒也不是她體力超出正常人的好，而是她體內(nèi)那兩股妖氣，其中有一股在護著她不死。那自然不是為了她好，這樣做只是拖著她煎熬的時間而已，而之所以這么做，目的必然是因為她活得越久，越有好處。六方陣護著桃花林那么久，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破除的，現(xiàn)在之所以會形同虛設(shè)，同金小姐被制顯然不無關(guān)系。

    只是這兩股妖氣究竟哪一股是致命的，卻不得而知。一股走得張揚，一股暗暗涌動，連著兩天我始終分辨不出來它們分頭的歸屬。只是一股必然是照著另一股的樣子模仿而出，依附著相生相吸，漸漸分不出彼此。

    分不出，就不知道該拔哪一股才對了，拔錯哪一股，都會讓金小姐命喪當(dāng)場。

    以至連都孕育而出，我卻沒辦法讓铘以麒麟口去凈了它。除非，其中一股肯自己消退。

    卻也并非那么容易，因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憑著金小姐這條命。

    “阿落，放過金家小姐，可好？”

    “嘖，爺這話說得……不是阿落催她的命，放與不放，同阿落有什么關(guān)系？”

    “你握著她的命呢。”

    “確切一些，她是我體內(nèi)的丹?！?br/>
    “那么吐出來，阿落。”

    話才出口，周圍的風(fēng)勢驟然間更加猖狂了起來。

    “哧，爺說得輕巧。身體里的東西豈是說吐就能吐得出來的。”風(fēng)里阿落的話音依舊溫存，可是通體而出的妖氣咄咄逼人得讓人一瞬間有點透不過氣，原本藏著掩著的東西，在他話音出口瞬間頃刻被釋放得肆無忌憚，像是有意無意思地鎮(zhèn)我一鎮(zhèn)般，因著我那些輕描淡寫的話。

    可憐那馬是被徹底驚到了。

    急急嘶鳴著，一張嘴，一團團白沫沿著嘴角撲哧哧朝下滑落。眼見著被這股看不見摸不著的凌厲之氣壓得快失了魂，我不得不從它背上翻了下去，免得被這牲口驚懼得忘了形，一不留神先給顛了下去。

    “爺，小心些?！卑肟罩心侵谎粗业臉幼娱_心地笑，笑得讓人沒脾氣。

    所以我只能輕輕地嘆口氣：“唉……”

    “爺嘆什么?！鄙碛耙婚W已來到我的頭頂，阿落朝下俯瞰著我，高高在上的模樣，虧他還能問得這般柔順。

    我抬頭望向他，無奈笑了笑：“我嘆……命數(shù)。”

    “命數(shù)？”

    “阿落，你看我這一大早，巴巴地找你是做什么來的?！?br/>
    “必然不是為了同阿落溫存而來?！?br/>
    “呵……阿落，這時候還有心跟爺我調(diào)笑。”

    “狐仙閣待久了，成了習(xí)xìng。那么爺說，來這里找阿落，究竟是為了做什么。”

    “我，只是想來跟你做筆jiāo易。”

    “什么jiāo易?！?br/>
    “放過金家小姐，我給你你想要的東西?！?br/>
    “例如？”

    “十三凌階龍點頭?！?br/>
    話音落，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阿落眼里閃了閃，只是被臉上那笑妖嬈地掩著，不細(xì)瞧，幾乎感覺不出來?！昂呛恰瓲斣谡f笑，”說著話從半空dàng了下來，無聲無息落到山路邊的老枯樹叉上，隨著風(fēng)在枝椏上搖來晃去，白鶴似的一只：“十三凌階龍點頭……爺，這不是在調(diào)侃我這只老狐貍么?！?br/>
    “怎么說。”

    “誰都知道，那地兒是天子封的，龍脈的一尾。妖怪，哪有那資格去碰那種圣地?！?br/>
    “所以你才垂涎了這么久，盤垣在這地方遲遲不肯離開，不是么?！?br/>
    “爺還真了解阿落的心思?！甭犖疫@一說兩眼隨即彎成道月芽兒，他笑得朝枝杈上臥了下來，低頭望著我，朝我招招手：“那么爺，說說，怎么個jiāo易法。”

    我從兜里抽出只黃錦封的袋子。

    幾乎是抽出瞬間，身周迫得人發(fā)緊的妖氣似乎凝了凝，眼角瞥見那只狐貍從樹杈上仰起半個身子，我把袋子拽了拽牢。

    “哦……呀，你還真有這個。”說著話身影一晃閃到了我的邊上，風(fēng)似的一陣，指探過我的脖子滑向我的手。

    我把手揣回兜里：“老妖，我要的東西？”

    他一陣輕笑：“爺，揣進兜里莫不是以為阿落夠不到？”

    我也笑：“你盡可以試試看?！?br/>
    話說完，卻沒見阿落言語，這只滿臉嬉笑著的狐貍一只手頓在我衣兜邊僵持著，連周圍的風(fēng)似乎也因此一瞬間靜了下來，慢悠悠在我邊上卷著，細(xì)得幾乎可以聽見那只袋子在我手心里被捻得悉瑣作響。

    袋子里裝著天子御筆親批的印，印下壓著‘御賜十三凌階’六個字。

    字若毀，禍及九族。

    狐貍捏著金小姐的魂，我手心里，捏的那是金家上下老少兩百余口人的命。

    遠處隱隱一陣滾雷翻過，瞬息而過的霹靂，電光泛紫。

    那是麒麟請的天雷。

    跟铘在一起那么久，所見能讓铘請?zhí)炖兹hà的東西卻極少，可見，他目前處境艱難。于是不打算再去同這只妖精墨跡，他有的是時間，我沒有：“老妖，這jiāo易可值。”

    “爺說笑了，”身子一轉(zhuǎn)，轉(zhuǎn)眼間又大鳥似的棲在了那棵老樹的樹杈上，他低頭斜睨著我：“jiāo易在哪兒，哪兒有什么jiāo易。”

    “這么說，阿落是無所謂這個了?！?br/>
    “不是阿落有沒有所謂。只是爺，沒那資本，爺跟阿落哪來的jiāo易。”

    他說得倒也沒錯。jiāo易，要資本的，資本，卻不是我握了他要的，他握著我想的，就可以開始去談的。能擺在臺面上談的條件是什么。我又憑什么以一人之力，去要求這九尾妖狐來屈尊同我談。

    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在目前的狀況下。

    “你要資本？”眼看著那原本溫存的笑在他眼里一點一點變得張揚起來，我道。

    “自然?！?br/>
    “那我給你資本?！?br/>
    話一出口他如我預(yù)料地微微閃了閃眼神。片刻再次嫣然一笑：“哦？那阿落拭目以……”話還沒說完突然間他身影驟地朝半空里竄了上去，驚蟄了似的。

    而這回，輪到我對著他笑逐言開：“阿落，這資本可夠?！?br/>
    原本凌厲的風(fēng)更緊了些，幾乎把我這句話給吞了去，那一陣陣嗚嗚咽咽鬼哭狼嚎般尖叫肆虐著的風(fēng)，隱隱夾雜著些金屬撞擊的聲響，鏘啷，鏹啷……從背山那頭看不清楚的黑暗深處逐漸靠攏了過來，一片連著一片。不出片刻密密層層地簇?fù)碓诹宋业纳碇埽吷系端频难龤怛嚨乩淠讼聛?，像是水碰到了冰?br/>
    “馴刀者……”頭頂響起阿落的話音，話音里已經(jīng)沒了之前妖嬈的溫存，冷冷的，像他眼

    把扇子被擲落到了地上，滴溜溜打著轉(zhuǎn)，徑自滑到我腳邊。

    “不誠心給的東西，我倒也不稀罕。”

    “阿落好大牌。”彎腰拾起扇子拍了拍，我抬頭看向他。

    他頭一側(cè)斜倚在窗楞上，回望著我的眼：“阿落本就是狐仙閣的頭牌?！?br/>
    背后呼嘯而入的風(fēng)很大，大得像隨時都能把人給吹起來似的，一串串桃花燈浪似的在風(fēng)里掙扎起伏，映著他那張逆光的臉忽明忽暗。

    “阿落，下來吧，你要被風(fēng)吹走了?！卑焉茸又匦麓нM懷里，我道。

    他沒有理會我的話。

    只是忽然坐直身子張開了手，由著那風(fēng)在他身周卷得更加恣意，于是身上那層薄薄的長衫終于拗不過風(fēng)的力道一脫身朝窗外斜飛了開去，白蝴蝶似的一抹，在風(fēng)里一陣掙扎。

    “你說被風(fēng)吹起來的滋味好不好，爺?！边@才幽幽然開了口，那一瞬當(dāng)空一道驚雷，映亮了他眼里那抹暗綠色的笑，他肩膀朝外一傾，眼看著就要跟驟然而起那陣風(fēng)朝外落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沒動，也吭聲。

    陣風(fēng)卷過了，阿落那半個已經(jīng)滑出去的身影一閃間又回到了窗里，懶懶跳下窗臺繞過我身邊，從榻上拾起件外套披到肩上：“說吧，爺，來阿落這里，是為了什么?！?br/>
    “我要你陪我出去走走?！?br/>
    “這種天？”坐到梳妝臺前順著發(fā)，那雙暗綠色眸子透過鏡子望著我。

    “不好么？”

    “好，自然好?！狈畔率嶙樱似鹱郎系牟瑁骸盃斚胱尠⒙渥鍪裁?，阿落自然陪著爺做什么?！?br/>
    “阿落總是對客人這么好么?！?br/>
    “這個么，”推開鏡子，于是我再望不見他的臉，只聽見他聲音繼續(xù)慢悠悠地道，帶著絲甜得嫣然的笑：“他們出不起那價錢?！?br/>
    馬在山路上跑，比來時慢了很多，因為風(fēng)勢比之前又吃緊了不小。阿落和我坐在馬背上，我在前，他在后，他扯著韁繩我靠著他的胸。

    每次同铘騎一匹馬的時候，他總愛叫我坐在他身后，面對著他的背，于是不論同他說多少話，他的神情我總是看不見的，而他同我不論說多少話，亦總是一片模糊的沉悶。只由著一把長發(fā)軟軟在我眼前掃著，飄來dàng去，催得人昏昏yù睡。

    阿落卻偏要我坐在他身前。

    那樣一種姿勢，像是他在背后抱著我，我不知道铘為什么從來不允我這樣坐，他不曉得，背后是空dàngdàng的冷，而靠著胸，卻是實在的暖。我畏寒，我喜暖。雖然同樣的，這姿勢不論我同阿落說多少話，亦總歸望不見他的神情。

    只有絲絲的發(fā)被風(fēng)吹著在我臉側(cè)飄動，雪似的柔軟無聲。

    “爺，這種天逛山路，爺真是與眾不同的好興致……”

    “妖風(fēng)四起，好舒服。”

    “爺真愛說笑，朗朗乾坤，天子腳下土，以爺這醫(yī)者的身份，怎也愛說些妖啊妖的。”

    “我爹常說，這樣的季節(jié)山風(fēng)似刀削，那就是妖風(fēng)。”

    “你爹哄你呢。”

    “阿落，你為什么要入狐仙閣?！焙鋈粏柫诉@樣一句，其實連我自己都覺得突兀。所以抬頭朝上看了一眼，碰巧撞上阿落望向我的視線。

    笑意盈盈的一雙眼睛，似乎這男人從來不知道不悅是種什么樣的感覺。

    只是略微地沉吟了片刻，然后回答：“因為……我喜歡。”

    “喜歡什么?！庇谑俏以賳?。

    “喜歡人，無論男人還是女人。”

    “阿落很博愛。”

    “爺是阿落的最愛。”

    我笑。

    因為開心。無論怎樣，是真是假，被這樣一個美麗的男人說出這樣的話，總是開心的。身下馬蹄一陣顛簸，我朝他懷里靠了靠緊。阿落的懷里很舒服，像每個夏季昆侖暖海的溫度，那么不溫不火，無論離得多近都感覺不出來的妥帖，夾雜著淡淡的桃香，還有風(fēng)里隱約凌厲的陣?yán)孜秲骸?br/>
    忽然想起他讓我喝過的那杯茶，雨露秋霜。一嘗過那滋味，人便終身忘不了它的香。他的懷也一樣。

    而在這樣一種懷抱里依著，時間就是久一些也是無妨的。

    可是……

    “阿落，有沒有聽說過狐仙。”

    “有啊，狐仙閣里頭……盡是狐仙?！?br/>
    “我是說真的呢，阿落，真的狐仙?！?br/>
    “爺又開始說笑了。這世上，哪有真的狐仙?！?br/>
    “我卻見過?！?br/>
    “是么？”

    “真的狐仙，那些妖嬈得像天仙一般，于是也就總把自己當(dāng)成了神仙的東西。”

    脖子上微微一涼，是阿落把團在我頸窩的發(fā)拂開后的冷?！捌鋵嵅贿^就是些修成了精的狐貍，是么，爺?！?br/>
    “一些把別人的精血吸了來，變成自己招搖于世那些力量的狐貍。”

    “實在是些該殺的東西。”他低頭把唇貼上我的脖頸。

    “偏還誘人得緊?！蔽疑焓?jǐn)堊∷念^，于是他就勢朝把我摟得更用力。

    “不然怎叫狐媚呢，爺。”

    “呵……那么，”手指收攏，我抓住他的發(fā)：“究竟吸了多少人的精魄，你才修成現(xiàn)下這般狐媚的，狐貍。”

    話音才落，那道妥帖護著我的胸膛消失了，連同我手指間那把柔軟似水的發(fā)。

    一瞬間風(fēng)肆虐卷住了我的身體，刀絞似的，前前后后，絞得我全身上下空dàngdàng的冷。

    馬在我胯下驚跳著嘶鳴起來，因著突然出現(xiàn)在它前方那道身影。

    銀白色的發(fā)，雪似的袍。

    高懸在濃云密布的鍋灰色天空下像道刺眼的電，亦像個羽化入九天的仙，偏偏妖氣沖天。

    我認(rèn)得這罡勁的氣。

    第一晚來到桃花莊時就見識過了，包圍著整片桃家莊，霸道，卻也深藏不露。

    連铘都感覺棘手的東西，卻是來自一只狐貍精，一只名叫阿落的狐貍精。

    “狐生九尾，你好大的修為呢，老妖。”

    “不敢，多大的修為，還是逃不脫爺?shù)难劬?。?br/>
    “六方陣四百年桃花精氣，你要得還不夠么?！?br/>
    “拜月參神，妖精不過謀生而已。”

    謀生，說得好。

    人要謀生，妖也是，天經(jīng)地義。只是當(dāng)人淪為妖謀生的食物，這天經(jīng)地義四字說出來就得卷個舌頭再繞回口里。

    “謀一生魂破百年德，老妖，你倒舍得你的修行?！?br/>
    “爺是指……金家小姐?！?br/>
    “我以為以你的修為，這點點魂魄根本入不得你的法眼。”

    “自然?！?br/>
    “那為什么還在她體內(nèi)種？!”

    “這……”聽我這么一說他笑了：“爺明白人，怎也不明白有些事并非能由得阿落為或者不為?！?br/>
    他這話說得倒也沒錯。

    那天被金小姐抓住了我的手，她體內(nèi)妖氣撞進我身體，曾讓我看到了不少我原本不想看的東西，那些被铘所鄙夷的人間罪孽，那些可憐可嘆的情情債債。

    終日被鎖在深閨足不出戶的大小姐金婕，受了使女的慫恿夜里透跑出去來到了柳家鎮(zhèn)這一方花花天地，誤打誤撞進了狐仙閣，乍然間對阿落的驚鴻一瞥，就此種下情孽。以至貪戀得不可自拔，在阿落修行當(dāng)晚闖進了他煉丹的禁地。醉生夢死的幻景，讓她成了妖精口里的丹，也因此讓另一個蟄伏著的妖物趁虛而入，避開十三凌階龍點頭，遁入金婕的體內(nèi)。

    由此兩股妖氣重疊，隨著時間的遞增，逐漸幻化成了。

    ，自古一則鬼死而化，一則妖氣積蓄異化而成。

    后者需要兩股勁力相似卻源頭不同的妖氣寄居在同一宿主體內(nèi)，一段時間的融匯后方能形成。通常來說，這種可能xìng不比人產(chǎn)妖子的機率高上多少。無論人或獸，都根本無法承受這樣大兩股妖氣在自己體內(nèi)的肆虐，更何況熬過漫長的異化時間。

    但金小姐卻承受下來了，在這種狀況下。

    倒也不是她體力超出正常人的好，而是她體內(nèi)那兩股妖氣，其中有一股在護著她不死。那自然不是為了她好，這樣做只是拖著她煎熬的時間而已，而之所以這么做，目的必然是因為她活得越久，越有好處。六方陣護著桃花林那么久，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破除的，現(xiàn)在之所以會形同虛設(shè)，同金小姐被制顯然不無關(guān)系。

    只是這兩股妖氣究竟哪一股是致命的，卻不得而知。一股走得張揚，一股暗暗涌動，連著兩天我始終分辨不出來它們分頭的歸屬。只是一股必然是照著另一股的樣子模仿而出，依附著相生相吸，漸漸分不出彼此。

    分不出，就不知道該拔哪一股才對了，拔錯哪一股，都會讓金小姐命喪當(dāng)場。

    以至連都孕育而出，我卻沒辦法讓铘以麒麟口去凈了它。除非，其中一股肯自己消退。

    卻也并非那么容易，因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憑著金小姐這條命。

    “阿落，放過金家小姐，可好？”

    “嘖，爺這話說得……不是阿落催她的命，放與不放，同阿落有什么關(guān)系？”

    “你握著她的命呢?！?br/>
    “確切一些，她是我體內(nèi)的丹。”

    “那么吐出來，阿落?！?br/>
    話才出口，周圍的風(fēng)勢驟然間更加猖狂了起來。

    “哧，爺說得輕巧。身體里的東西豈是說吐就能吐得出來的?！憋L(fēng)里阿落的話音依舊溫存，可是通體而出的妖氣咄咄逼人得讓人一瞬間有點透不過氣，原本藏著掩著的東西，在他話音出口瞬間頃刻被釋放得肆無忌憚，像是有意無意思地鎮(zhèn)我一鎮(zhèn)般，因著我那些輕描淡寫的話。

    可憐那馬是被徹底驚到了。

    急急嘶鳴著，一張嘴，一團團白沫沿著嘴角撲哧哧朝下滑落。眼見著被這股看不見摸不著的凌厲之氣壓得快失了魂，我不得不從它背上翻了下去，免得被這牲口驚懼得忘了形，一不留神先給顛了下去。

    “爺，小心些。”半空中那只妖狐看著我的樣子開心地笑，笑得讓人沒脾氣。

    所以我只能輕輕地嘆口氣：“唉……”

    “爺嘆什么。”身影一閃已來到我的頭頂，阿落朝下俯瞰著我，高高在上的模樣，虧他還能問得這般柔順。

    我抬頭望向他，無奈笑了笑：“我嘆……命數(shù)?！?br/>
    “命數(shù)？”

    “阿落，你看我這一大早，巴巴地找你是做什么來的?！?br/>
    “必然不是為了同阿落溫存而來?！?br/>
    “呵……阿落，這時候還有心跟爺我調(diào)笑?！?br/>
    “狐仙閣待久了，成了習(xí)xìng。那么爺說，來這里找阿落，究竟是為了做什么。”

    “我，只是想來跟你做筆jiāo易?！?br/>
    “什么jiāo易?！?br/>
    “放過金家小姐，我給你你想要的東西。”

    “例如？”

    “十三凌階龍點頭?！?br/>
    話音落，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阿落眼里閃了閃，只是被臉上那笑妖嬈地掩著，不細(xì)瞧，幾乎感覺不出來?！昂呛恰瓲斣谡f笑，”說著話從半空dàng了下來，無聲無息落到山路邊的老枯樹叉上，隨著風(fēng)在枝椏上搖來晃去，白鶴似的一只：“十三凌階龍點頭……爺，這不是在調(diào)侃我這只老狐貍么。”

    “怎么說。”

    “誰都知道，那地兒是天子封的，龍脈的一尾。妖怪，哪有那資格去碰那種圣地。”

    “所以你才垂涎了這么久，盤垣在這地方遲遲不肯離開，不是么。”

    “爺還真了解阿落的心思。”聽我這一說兩眼隨即彎成道月芽兒，他笑得朝枝杈上臥了下來，低頭望著我，朝我招招手：“那么爺，說說，怎么個jiāo易法?！?br/>
    我從兜里抽出只黃錦封的袋子。

    幾乎是抽出瞬間，身周迫得人發(fā)緊的妖氣似乎凝了凝，眼角瞥見那只狐貍從樹杈上仰起半個身子，我把袋子拽了拽牢。

    “哦……呀，你還真有這個?！闭f著話身影一晃閃到了我的邊上，風(fēng)似的一陣，指探過我的脖子滑向我的手。

    我把手揣回兜里：“老妖，我要的東西？”

    他一陣輕笑：“爺，揣進兜里莫不是以為阿落夠不到？”

    我也笑：“你盡可以試試看。”

    話說完，卻沒見阿落言語，這只滿臉嬉笑著的狐貍一只手頓在我衣兜邊僵持著，連周圍的風(fēng)似乎也因此一瞬間靜了下來，慢悠悠在我邊上卷著，細(xì)得幾乎可以聽見那只袋子在我手心里被捻得悉瑣作響。

    袋子里裝著天子御筆親批的印，印下壓著‘御賜十三凌階’六個字。

    字若毀，禍及九族。

    狐貍捏著金小姐的魂，我手心里，捏的那是金家上下老少兩百余口人的命。

    遠處隱隱一陣滾雷翻過，瞬息而過的霹靂，電光泛紫。

    那是麒麟請的天雷。

    跟铘在一起那么久，所見能讓铘請?zhí)炖兹hà的東西卻極少，可見，他目前處境艱難。于是不打算再去同這只妖精墨跡，他有的是時間，我沒有：“老妖，這jiāo易可值?！?br/>
    “爺說笑了，”身子一轉(zhuǎn)，轉(zhuǎn)眼間又大鳥似的棲在了那棵老樹的樹杈上，他低頭斜睨著我：“jiāo易在哪兒，哪兒有什么jiāo易?！?br/>
    “這么說，阿落是無所謂這個了。”

    “不是阿落有沒有所謂。只是爺，沒那資本，爺跟阿落哪來的jiāo易?！?br/>
    他說得倒也沒錯。jiāo易，要資本的，資本，卻不是我握了他要的，他握著我想的，就可以開始去談的。能擺在臺面上談的條件是什么。我又憑什么以一人之力，去要求這九尾妖狐來屈尊同我談。

    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在目前的狀況下。

    “你要資本？”眼看著那原本溫存的笑在他眼里一點一點變得張揚起來，我道。

    “自然。”

    “那我給你資本。”

    話一出口他如我預(yù)料地微微閃了閃眼神。片刻再次嫣然一笑：“哦？那阿落拭目以……”話還沒說完突然間他身影驟地朝半空里竄了上去，驚蟄了似的。

    而這回，輪到我對著他笑逐言開：“阿落，這資本可夠?！?br/>
    原本凌厲的風(fēng)更緊了些，幾乎把我這句話給吞了去，那一陣陣嗚嗚咽咽鬼哭狼嚎般尖叫肆虐著的風(fēng)，隱隱夾雜著些金屬撞擊的聲響，鏘啷，鏹啷……從背山那頭看不清楚的黑暗深處逐漸靠攏了過來，一片連著一片。不出片刻密密層層地簇?fù)碓诹宋业纳碇?，邊上刀似的妖氣驀地冷凝了下來，像是水碰到了冰?br/>
    “馴刀者……”頭頂響起阿落的話音，話音里已經(jīng)沒了之前妖嬈的溫存，冷冷的，像他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