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歸瀾才堪堪出來, 就見晏星流往客院走過去, 兩人恰巧在橋上相遇, 無聲對視了片刻, 晏星流才冷淡出聲:“長兄, 沈表妹從好友家回來了?”
他在好友家三個字上加了重音,晏歸瀾不置可否地一笑:“是啊,回來了。..co
晏星流側(cè)過身要走:“聽聞表妹昨日醉的厲害, 我這就去探望她?!?br/>
晏歸瀾道:“既然知道她醉得厲害, 你該避嫌才是, 她醉了也自有下人照料,與你何干?”
晏星流轉(zhuǎn)過頭, 神色冷淡中帶了幾分嘲弄:“旁的任何人都有資格跟我說避嫌二字,獨獨長兄沒有。”
晏歸瀾眼神暗沉地看向他, 晏星流繼續(xù)道:“長兄是宗子,該知道咱們家斷沒有讓宗子取庶族女兒的規(guī)矩, 家規(guī)如山, 你既然明知不可能,卻還這樣對她, 難道不是毀了她嗎?”
話說回來, 他并非嫡長子, 若是他真心想娶一個庶族女子, 肯定也會受到阻礙, 但阻礙會比身為宗子的晏歸瀾小很多, 只是也意味著永遠失去繼承家業(yè)的資格。
晏歸瀾嗤笑了聲, 負手站在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老二,知道你這些年為何屢屢敗在我手上嗎?”
晏星流的臉色難堪,他毫不客氣地道:“就是你太把所謂的宗法規(guī)矩看在眼里了,只要你的能耐配得上你的身份,那所有的問題,都不是問題?!?br/>
晏星流表情冷厲,晏歸瀾漠然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便走了。
晏星流似乎還想出聲,不過強自按捺住了?;噬蠈僖馑皟贾莺屯罗驼?,到時候必然阻力重重,希望那時候他還有心思同時兼顧國事和家事。
他沒料到的是,晏歸瀾居然真的想娶她,而不是因為那張臉生出的玩弄之心難道他還是為了報復父親?
晏星流面沉如水地站在原處,到底沒去沈嘉魚住的客院,只讓人把醒酒養(yǎng)身的藥材送了過去。
雖然當了花誕節(jié)領舞,但沈嘉魚心思卻然不在這上頭,連小鄭氏來問話她都心不在焉的,小鄭氏瞧了一時,終忍不住問道:“你和歸瀾,近來如何了?”
沈嘉魚喝了口甜茶:“姨母這話我沒聽懂,我和他只是尋常表兄妹,能如何???”
結親最講究的便是個門當戶對,晏歸瀾不可能降下身份娶庶族女子,再說他的志向也遠遠不止繼承爵位,她更不可能跑去給晏歸瀾當侍妾,她身上也還有要證明母親清白的重任,既然各有各的人生,那就橋歸橋,兩人還是不再來往的好。..cop>她想透了這個道理,也覺得釋然了不少,只盼著晏歸瀾沒事別再來逗她了。
小鄭氏瞧出她這話違心,但外甥女都這樣說了,她也不好再多說什么,嘆了口氣道:“也是?!彼鲃愚D(zhuǎn)了話頭:“近來朝中噩耗連連,宮里頗重視這次花朝節(jié),有意重整士氣,明天雖然只是排演練習,但你也得打起精神來領舞,別被人抓住了痛腳?!?br/>
沈嘉魚道:“母親當年跳花誕舞,一舞動天下,我就是不能為她爭光,也不能給她丟人吶?!?br/>
阿娘和姨母倆人當年入京之后落魄潦倒,不得不借住在沈家,后來阿娘名動長安之后,沈家也跟著沾了不少光,但哪怕如此,阿娘也沒有拒絕違背誓約,執(zhí)意嫁給了沈至修,誰料到會落到那么一個凄慘的下場。
小鄭氏寬慰地拉住她的手,一笑道:“是這個理?!?br/>
第二日早上,沈嘉魚就被婢女拽起來洗漱裝扮,琢玉拿出宮里送來的宮裝舞裙瞧了瞧:“這衣裙可得保管好,不光今日要穿,花誕節(jié)那日也要穿,要是有什么閃失宮里責問下來,咱們誰也擔待不起?!边@裙子又不能直接穿身上,還得拿到姑蘇園才能換上,如此更添了一重麻煩。
沈嘉魚聽完覺著有理,叫來兩個玉來吩咐了幾句,等準備齊了,這才坐上馬車去姑蘇園。
姑蘇園是秦王新建成的別院,秦王世子特地邀請眾人前去參觀,反正這回花誕舞也只是排演,皇上便把排演花誕舞的地方定在姑蘇園里。
沈嘉魚沒想到一下車就見到了最近一直避著的晏歸瀾,她怔了下,招呼道:“世子?!?br/>
晏歸瀾微微瞇起眼,見她這樣神色也淡了下來,不咸不淡地道:“恭賀表妹成為花朝節(jié)領舞,祝表妹一舞過后名動天下?!?br/>
沈嘉魚給他這樣弄的心里也有些膈應,撇了撇嘴,露出兩顆小虎牙:“我也恭賀世子定下世子夫人人選,祝世子永浴愛河,和夫人白首偕老?!?br/>
晏歸瀾蹙了蹙眉,還沒來得及說話,皇上已經(jīng)在水榭里喚他了,他深深瞧了眼沈嘉魚,這才擰身往水榭走。
排演的時候快到了,她的宮裝舞裙還沒換上,沈嘉魚也來不及想別的事,抱著裙子直奔換衣裳的偏廳。偏廳建的頗是偏僻,她找錯了幾處才找到地方,里面其他人已經(jīng)到齊了,正在隔間里緊張地換著衣服,有幾個已經(jīng)換完去了花廳。李惜緣本來在擺弄流蘇,見著她忙揮了揮手:“你怎么才來?正等著你呢!”
沈嘉魚抱著裝舞裙的木盒子走過去,還沒來得及回話,有人便陰陽怪氣地扔來了句:“沈三娘子是圣上欽點的領舞,自然跟咱們這些伴舞的不一樣,便是來晚些也沒什么,無人會怪罪的?!痹瓉硎迮幼鰝€伴舞便頂天了,沈嘉魚一躍成為最受矚目的領舞,她們心里自然有怨氣。
盧湄打圓場道:“無論是伴舞還是領舞,都是為了宮里的花朝節(jié)能辦好,也是為了皇上和太后的顏面,說這些又是何必呢?”
沈嘉魚沖那女子翻了個白眼,她現(xiàn)在也沒有斗嘴的時間,放好宮裝舞裙正要換,李惜緣忽然白了臉,捂著肚子輕輕哎呦了聲。
不光是她,她旁邊一位女郎也白了臉,捂著小腹干嘔不止,嚇得女孩們手忙腳亂地都站起身來,連聲問道:“她們倆怎么了?可是吃壞什么東西了?”
“圣上方才賞了一碟月桂酥過來,她們是不是貪吃這個吃壞的?”
沈嘉魚是領舞,倘她們出了什么事兒,受責問還是她這個領舞的,更重要的是她和李惜緣還是死黨,絕不能放任不管,她忙把兩人扶起來,不耐皺眉道:“與其議論她們出了什么事,不如先把她們送到太醫(yī)處?!?br/>
眾女郎大概是怕?lián)?,齊齊后退了一步,方才那擠兌沈嘉魚的大著膽子問道:“要是送她們倆去看太醫(yī),等會兒的花誕舞陣就得少兩個人,圣上若是問起咱們該怎么辦?不如你們先忍忍,等排演完了再去看太醫(yī)?”
這話何其沒人性!沈嘉魚簡直想抽她,她見這兩人臉色不大好,沒空廢話:“花誕舞自有替舞,除了領舞,就是再少兩個也不礙事。我送兩人去尋太醫(yī),你們先走,等會我追上你們?!?br/>
她扶著兩人出了偏廳,屋里的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終于有人出了聲:“咱們就這樣走不好吧?”
“人出事可是領舞的責任,跟咱們有什么關系?再說是她讓咱們先走的,總不能耽擱排演的時間吧?”
既然有人這般說了,女郎們也就不再多言,換好宮裝便出了偏廳,盧湄眼神閃了閃,眼底有一絲輕嘲,提步也跟著出去了。
沈嘉魚覺察到事兒不對,把李惜緣和另一個女郎平安交給負責的侍女便要回去,沒想到另一個女郎突然彎腰干嘔不止,又吐了她一身穢物,她臉色‘刷’就綠了。
無奈現(xiàn)在也不是計較的時候,她連忙返身跑回換衣裳的偏廳,匆匆拿出自己的宮裝舞衣準備換上,前后用了不超過一炷香的功夫。
這一套衣裙疊起來的時候一切正常,穿到一半她卻發(fā)覺不對了,衣襟袖子和裙擺處都破了十分明顯的口子,領子也被剪裁的極低,穿上就得露出渾圓的胸口,比樂工舞伎的衣服還不如,明顯是被人調(diào)換了。屋里女郎們換下的衣裳也被侍婢取走,她找了一圈都沒找到能傳的?
若是尋常衣裙倒還罷了,但這衣裙是宮里賞下的,她又是花誕舞的領舞,這點要是太后和皇上責怪下來,絕對夠她吃不了兜著走的,而且還在所有王孫公卿面前丟人,調(diào)換之人心思何其惡毒!
幸好沈嘉魚也有準備,她知道宮里賞下的裙子金貴,為了怕哪兒破了爛了,特地讓琢玉她們仿了一套,想著今兒反正只是排演,于是帶來的就是仿制的,正式的那身還放在家里,打算花朝節(jié)那天再穿。現(xiàn)在花誕舞快要開始,她當務之急就是先拖延一陣,好讓家里人把自己的衣裳送過來。
沈嘉魚瞧了眼地上滿是泥塵穢物的自己衣裳,又瞧了眼身上露出大片肌膚的破爛宮裝,這兩身無論穿哪身出去都是告訴別人宮裝出了岔子,她頓時頭都大了,她現(xiàn)在該怎么出去傳話!天要亡她??!
她小心趴在窗口瞧了眼,準備叫個落單的婢女遞話給小鄭氏,沒想到才剛守株待兔了會兒,就見晏歸瀾和晏星流兄弟倆并肩路過這里。
老天啊,菩薩啊,三清道尊??!她從來沒有看晏歸瀾的臉這么順眼過,她腦子飛快轉(zhuǎn)了轉(zhuǎn),在偏廳壓低聲音咳嗽了幾聲,晏歸瀾似乎聽見了什么,只稍稍側(cè)頭,但并未停留,和晏星流一邊說話一邊離開了。
沈嘉魚空歡喜了一場,正急切想其他法子的時候,就見他又回轉(zhuǎn)過來,他推開門進了偏廳,蹙眉問道:“沈嘉魚?”
沈嘉魚心頭一喜,覺著大松了口氣,但她穿成這樣并能見人,只得暗暗跟在他身后:“世子,你,你先別轉(zhuǎn)身,我有話要跟你說?!?br/>
晏歸瀾顯然不打算聽她的話,腳步一頓就要轉(zhuǎn)過身,沈嘉魚忙從后伸出兩只手臂錮住他的腰,再次重復:“別轉(zhuǎn)身!”
這場景太過曖昧,晏歸瀾卻無心感受那溫軟身子貼在自己身上的美妙感觸,擰眉道:“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沈嘉魚急匆匆道:“我被人算計了,還請世子幫忙傳話給我姨母?!?br/>
晏歸瀾問她:“誰算計的你?”
提起這個,她自然沒了好聲氣,拼命給晏歸瀾上眼藥:“還不是你那未來的夫人干的,都說娶妻娶賢,世子你也是命苦??!”在她之前盧湄才是領舞,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她倒霉了誰能得到最大好處。
盧湄讓她倒霉,她就讓盧湄成不了親,走著瞧吧!
晏歸瀾聲音微沉:“我不知你說的是誰,但我未來的世子夫人,只有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