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乍起,在死氣彌漫的洞天中照出一點光明。這光也照不透方寸之地,只是其中傳出的靈氣如水一般噴涌,生生將那處的死氣驅(qū)散,劃出一片清靜地。
玄闕手中那面鏡子上閃動的光芒收斂,隱隱照出一個衣衫不整的人形。可不容他看清楚,空中靈氣中便摻上了幾絲魔氣,手上一沉,一個抱得慣熟的身體便落到了他手上——百來斤的人足足實實地砸到手上,雖說玄闕不嫌沉,但要架住他不落下去,那枚魂精六緯鏡便攥不住脫了手,在地上磕出一聲清脆響聲。
虧得這鏡子他一直拿在手上,若是收到了法寶囊里,這個傻徒弟是不是就也要傳送到他的法寶囊里了?
玄闕笑了笑,剛要罵他一句不知輕重,卻又從周遭一片死氣和他們兩人自身魔氣中嗅到了一絲不同的氣息,嘴角的笑意立刻凝住。魂精六緯鏡中那個模糊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閃而過,而緊纏在他頸上的雙臂和微帶喑啞的一聲“師尊”更快地取代了那形象,將他的心念都占了去。
他將懷里的樂令抱緊了幾分,像是從沒發(fā)現(xiàn)過什么不妥一樣問道:“怎么跑到這種地方了,不是叫你在羅浮等著為師嗎?還沒修到元神就這么沉不住氣,真是不叫人省心!”
一眼看不住就有人來糾纏,真是不叫人省心。
樂令雙臂卻是摟得更緊了幾分,低下頭蹭著他的衣領(lǐng),半晌才緩緩說道:“師尊,我剛剛度過小天劫時受了人暗算,頭頂囟門被封,還要請師尊先替我取下那東西。”
方才鏡中與羅浮全然不同的殿閣浮現(xiàn)在玄闕眼前,他那點埋怨和醋意轉(zhuǎn)眼都化作心疼和悔恨,目中流轉(zhuǎn)過一點紅光,終于放下了愛徒混黑道的學(xué)生。樂令本來就比他矮一點兒,雙腳落地后又故意曲了腿,頭頂只及他頸間,拿手抓了他的手落在自己頭上,低聲問道:“封住我囟門的是什么,師尊能弄下來么?”
粘在他頭上的不過是一道紙符,但其中蘊含的力量不弱,還是專門克制魔修的,他的手落上去時還無妨,只一輸進靈氣要揭下來,那符紙上便涌出一股清圣氣息,險些將他的手灼傷。
玄闕皺了皺眉,將靈符強撕了下來,五指一團便化作飛灰。他手上也有些灼傷的印子,四周死氣便爭先恐后地向傷口侵蝕,很快就又被他身上流轉(zhuǎn)的魔氣吸收,白玉雕琢成似的手指也平復(fù)如昔。
符紙揭下,樂令的神識總算又能恢復(fù)正常,雖然在這片黑霧中看不到多遠,卻也比被封住時猶如失了耳目的感覺強得多。他倒退了一步,才直起腿來,握住了玄闕的手指問道:“師尊可被那東西灼傷了?都是我疏于防備,才會叫人下了這等黑手,還要傳送到這兒來求師尊援手?!?br/>
玄闕身上護體罡氣擴散出去,把樂令從頭到尾罩在自己的保護之下,這才收起了那面魂精六緯鏡,牽著他的手道:“不必自責(zé)。你除了我哪還有可依靠的人呢,自然是該來尋我的。等咱們離開這里,為師就把那人擒來叫你出氣就是了?!?br/>
樂令隨著玄闕在茫茫黑暗中前行,垂著頭答道:“不須師父費心了……他現(xiàn)在在一處世外仙府,恐怕是……再也出不來了?!倍宜膊恢滥窍筛谑裁吹胤剑膊幌胫?。他與秦弼最好的下場就是永世不再相見,各自活著,再不然就是他活,秦弼死,再不會有第三條路。
玄闕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此處雖然黑暗,但道君的眼力畢竟不同,這一眼穿透黑暗,看到了樂令眉宇間疲憊之色。他的徒弟從來都有一股精神氣,偶爾會有煩惱,卻不至于這樣精疲力竭,似乎被什么吸干了一身精神和情緒,就連在他這個師父面前都會走神。
他沒有答理樂令的話,只握緊他的手道:“你修為還低,不好在這種地方呆著,我先帶你離了這洞天再說。”
樂令立刻警醒起來,又貼向玄闕一點兒,隨著他向外走去。他的眼力弱得多,看不出周圍到底是什么樣的,但走的時候玄闕特地繞了彎路,甚至有時只繞了一步半步,似乎哪里有些他看不到的障礙在。而且腳下的地面也十分光滑,走了這半天連片骨頭都沒踢到,倒不像是他想象中滿地尸骨的荒原,更像是在哪座殿閣里似的。
或許這里還有什么陣法之類的東西,所以玄闕老祖一直拉著他步行趕路,而不是直接乘云飛出去。樂令邊走邊問他:“師尊,這里是什么地方,我這趟過來可是打擾你了?”
樂令聲音中有種少見的擔(dān)憂,就像是真犯了什么錯一樣。不過就是他當(dāng)初和秦休搞在一起,叫本門上下都為之蒙羞時,玄闕也不舍得真罰他;何況這回事出意外,樂令也是受人所害呢?玄闕摸了摸他參差的長發(fā),隨口安慰:“又不是自家的事,怕什么打擾。我只是擔(dān)心你修為低,在這里傷了色身。眼下咱們在的是一處殿宇,后頭應(yīng)該還有幾進宮殿,我還沒來得及過去看,不過這一重殿里的陣法機關(guān)我都破壞了,咱們出去這一路不會有阻礙。”
樂令這才安心幾分,從法寶囊中摸出了那盞青色魂燈交到玄闕手中:“我只怕拖了師尊的后腿。若是遇到什么危險,師尊就用這法寶收了我的法身,色身能收就收起來,不能就扔了也罷。我現(xiàn)在就能陽神出竅了,沒有這具色身也不妨礙什么。”
“那可不成?!毙I把他帶入懷里,在他發(fā)間親吻了一下。
適才沾在樂令身上的氣息已漸漸被玄闕自己的氣息逐去,聞起來舒服得多了。他的腳步毫不停歇,不進不慢地按著某種規(guī)律趨退,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笑意:“若你真的沒了色身,以后可怎么給為師當(dāng)?shù)纻H呢?我可不打算把你當(dāng)作一碰就壞的瓷器供著啊。”
這話滿含著挑逗的意味,偏偏聽起來就叫人安心,樂令忍不住微笑起來,舉起他牽著自己的手,在手背上輕舔了舔。舌尖劃過時的濕熱觸感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卻是充滿了誘惑侯府嫡妻全文閱讀。
玄闕拍了拍他的手,笑道:“別胡鬧,等出去再和你計較?!?br/>
樂令偏過頭,貼上他的臉頰蹭了蹭,正要問他怎么和自己計較,空中忽地回蕩起一聲蒼老喑啞的冷笑:“道友既然來了我這宮中,怎么還要離開呢?”
樂令神情一肅,玄闕立刻將他攬入懷中,回頭看向聲音傳來處。這片空間忽然震蕩起來,比地動時搖蕩得更立害,連玄闕也有幾分立足不穩(wěn)的感覺,連忙取了一面青色巾帕拋出,化作半透明的青絲帳將兩人罩住,隔絕了外頭幾乎將人撲倒的震動。
就算有法寶隔絕震感,他們兩人也能覺出腳下這片大殿的移動。那個說話的人修為不在玄闕之下,至于樂令——恐怕就是他的出現(xiàn)才令玄闕多了個累贅和破綻,也才讓那老鬼舍得露面。
原本黑暗得不見五指的大殿忽地亮起一片幽幽鬼火,大殿當(dāng)中顯出四根被照得微微發(fā)綠的金漆盤龍柱。而那四根盤龍柱之間露出一個方圓丈許的池子,遠遠看來不知深淺,卻有更濃郁精粹的死氣和點點亡魂碎片從中涌出,還像泉眼處那樣發(fā)出細微的咕嚕聲。
一名白發(fā)黑衣,面容模糊不清的修士就站在那片氣泉上,雙腳似乎浸在死氣中,身形高大而瘦削,倒像是一件寬大道袍裹著的枯骨架子。那枯骨一動不動,模糊的臉像是轉(zhuǎn)向了他們,該是眼睛的地方卻只有一片渾濁的灰白瘴氣。
玄闕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查探大殿的路徑,卻發(fā)現(xiàn)這里和他來時已完全不同,恍然是兩座殿閣重疊在了一起,不只是東西擺放得凌亂擁擠,空中魔氣也有種充斥過度的不穩(wěn)定感。
玄闕將樂令攬在懷里,一刻也不敢放他離開自己——哪怕是法寶他也信不過,唯有自己這具身體才是真正保險的地方。他的緊張樂令自然看在眼中,低聲提醒:“師尊,還有那盞魂燈……”
一個陽神真人都悄無聲息地埋骨在這地方,他這個差一步才到陽神的更不可大意,更不可……因為他的事礙了玄闕老祖,害他失去這具分神化身。至于他自己,至多是損失了肉身而已,他舍得起。
那具枯骨直直望向他們,再度傳來了一陣笑聲:“在下對道友并沒有惡意,不然這些日子也不會看著道友進我這殿閣,壞我的陣法機關(guān)了。”
玄闕也笑了一聲:“既然如此,閣下為何不干脆也看著我們離去,現(xiàn)在又要出手阻攔呢?”
那枯骨干笑一聲:“自然是因為道友道行遠高于我,能不惹事我也是不愿意惹事的。何況道友這副軀體也不是肉身,我對付你除了自討麻煩,并無任何好處?!?br/>
玄闕立刻反問道:“這么說來,道友現(xiàn)在肯現(xiàn)身出來對付我,就是看我徒兒這副肉身了?”
那枯骨竟還緩緩點了點頭,仿佛十分關(guān)照他們地說道:“方才令徒不是也說過,可以舍下這具色身不要,只要你把他的法身帶走就夠了?憑道友的修為,要將徒弟的法身煉得和色身一般堅牢也不費什么力,這樣你我既不用動手,又能互惠互利……”
“互惠互利?”玄闕咬著這幾個字,神色卻是陰晴不定。
“這是自然!”那枯骨見他有答應(yīng)的跡象,連忙答道:“老夫的眼雖然不好,卻還不至于連魔修和道修也分不出來。這地方雖然困得我生不如死,對你們魔修卻是最好的修行場所不是?我只要一具能在此地修行的魔修色身,這洞天可借與你們師徒用……待我飛升之后,送與你們也可!”
他說得十分急切,聲音干啞得就像骨頭磨著骨頭一樣,殿中騷動的魔氣卻不像他的話語這么謙和有禮,而是如潮水一般沖刷著、包裹著、擰絞著玄闕支起的青絲法帳。
殿中一片靜默,玄闕略帶幾分玩味的聲音在這境地中顯得格外清晰:“不過是……一具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