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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3_83096她從未想過,狼竟也會聽命于人。

    白衫女子衣袖輕揮,那些狼便載著慕容顏等人,足不停歇地沖出重重茂林。

    疾風(fēng)掠過,風(fēng)沙揚起。

    很快就看到不遠(yuǎn)處連綿起伏的大漠,有一塊巨石聳立在叢林與黃沙中間,像個絕好的分界碑。

    在與巨石擦身而過的瞬間,突然有一種奇異而滾燙的力量貫穿了她,令她的心驚濤澎湃。

    “停下!”慕容顏忍不住揪緊身下的狼毛,高叫道,“快停下!”

    可盡管那狼疼得呲牙咧嘴地嗚嗚低吼,卻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她瞪大了眼珠,霍然回首,眼睜睜地看著原本刻在巨石上的那三個字隨著黃沙漸漸斑駁、剝落、然后消失。。。就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般。

    可慕容顏卻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也不會看錯。

    這些年來,她一直苦苦找尋的地方——忘憂鎮(zhèn)。

    原來是在這里!

    她就這樣,一直扭著頭,回頭望著。

    直到身后的景致也慢慢變成茫茫黃沙,她還是沒有回過頭。

    她突然覺得非常難過。

    因為這個地方,是有個女孩一直夢寐以求和自己兩個人一起生活的地方。

    可如今,她卻再一次把那個女孩給弄丟了。

    但最難過的是,即使那個女孩還在。。。

    她卻已明白,此刻的自己,怕是已不能實現(xiàn)當(dāng)初答允過她的承諾。

    與慕容顏并肩同騎的兩個女孩子一直很沉默,誰也沒有說話。

    事實上,在慕容顏被那條大蛇咬了之后的兩天里,她們之間也沒有說過多少話。

    大部分時間,她們是被關(guān)在一處漆黑的小屋里。

    只留有一處小縫,能有幾縷月光撒進(jìn)來。

    蘇琬在屋子里不停地走動。緊張,恐懼,陌生,無助。。。無休無止地折磨著她。

    是的,她很害怕被關(guān)起來。

    因為,那會很容易讓她想起一些痛苦的回憶。

    于是她只好不停地走動,口中不停地念叨著慕容顏的安危。

    而摩耶桐則靜靜站在淡薄的月光下,并未接話。

    透過小縫望去,她發(fā)現(xiàn),其實外面的世界并不比這小屋明亮多少。

    許久許久,蘇琬終于沉不住氣了,對著一動不動站著的摩耶桐說道,“你都不擔(dān)心她嗎?”

    摩耶桐依舊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聽她幽幽地道,“你的擔(dān)心,對她而言,并沒有什么用?!?br/>
    蘇琬先是微微一愣,隨后皺起眉,反問道,“難道像你這樣呆呆站在那兒,就能有用嗎?”

    摩耶桐轉(zhuǎn)過身,盯著蘇琬道,靜靜地道,“不,你還沒明白?!?br/>
    她若有所思地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更淡,“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可卻永遠(yuǎn)都會被那人記在心上。??捎行┤?,哪怕做盡了所有事,可卻連那人的眼都入不了。因為有些人始終不明白,有時候做的越多,錯的越多。可并不是所做的事情錯了,而是人錯了。”

    蘇琬不自然地絞起衣角,咬著唇問道,“你到底想說什么?”

    摩耶桐淡淡一笑,道,“我知你為什么非要跟著她,也知道你同你的父親想要她做的事情??晌覅s是因為真的可憐你,才跟你講這些。你在燕宮也已有時日,應(yīng)該知道那個蕭妃娘娘如今的處境,所以即便你真能得償所愿,嫁入后宮,無非也是第二個蕭妃罷了?!?br/>
    “可我卻是因為真的可憐你。。?!?br/>
    聽到這話,蘇琬臉上登時一陣紅白,摩耶桐說得后面的話她并未聽清。

    腦海里只是不停地回響著那句,“可我卻是因為真的可憐你。。?!?br/>
    她狠狠咬住牙關(guān),可眼前還是閃現(xiàn)出她被囚禁在內(nèi)宮的時候,那一夜慕容玄可怖獰笑著的臉龐。。被撕得粉碎的褻衣。。。壓住自己的鐵腕。。。劇烈搖晃的床帳。。還有那些斷斷續(xù)續(xù)如同噩夢的話語。。

    “你喜歡慕容顏,恩?”

    “可惜,你們沒機(jī)會了?!?br/>
    “聽著,朕是真的可憐你,才寵幸你!”

    真的可憐你。。

    真的可憐你。。

    真的可憐你。。

    “我不需要你的可憐!”蘇琬忍不住喊了出來,霎時間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恐懼和羞恥的記憶又涌上心頭。她極力忍住喉口的啜泣,卻克制不住身體的顫抖。

    摩耶桐被蘇琬眸中的那一抹狠絕之色驚到,便不再言語。

    從當(dāng)初燕景帝下旨降婚,到二度被抓進(jìn)宮中,不足一載時間。

    可在這期間,蘇琬所經(jīng)歷的種種精神和身體上的折磨,已足夠讓這個十六歲的少女漸漸遠(yuǎn)離先前單純平和的心智,有種壓抑黑暗的東西在她心中慢慢蘇醒過來,成長過來。。。

    狼的速度,算是百獸之中最快的了。

    可是,也敵不過她想要回宮的心快。

    但她,還是晚了。

    燕京,一直在下雪。

    慕容顏的眼睛被漫天觸目驚心的白生生刺痛,除了無情冰冷的雪,真正讓她悲慟欲絕的是那些白衣麻布,是那些冥紙青燭。

    她是夜晚回來的,可卻沒有月光,也沒有星光,只有雪,無窮無盡的雪。。

    寒風(fēng)吹過大地,像在嗚咽。

    她的靴子早已磨破,腳趾從鞋尖伸出來,血泡凍瘡布滿雙腳,累累交疊。身上的外袍也已破爛不堪,頭發(fā)散亂的披覆在肩頭。

    她干脆脫下了靴子,赤著足走在厚厚的雪地上,一步又一步,留下了兩行深深的腳印。

    她的淺眸在夜色里看起來就像一把刀,一把正在淌著血的刀。

    沒人敢攔她,她的江山還是她的,可是那個美人呢?

    那個一直一直都在等著她的美人呢?

    雕玉為棺,文梓為槨。

    靈堂前,薛義伸臂攔住了她,“陛下。。”

    他哽咽住,虎目中也泛著晶瑩的光,復(fù)而壓低聲音,重重地嘆息,“慕兄弟,逝者已矣,生者當(dāng)如斯。”

    可她卻好像沒有聽見,面無表情地推開了薛義的手臂。

    腳底的冰霜在地磚上消融成水,她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一步又一步,留下兩行潮濕的印跡。

    遠(yuǎn)處傳來零落的更鼓,遙遠(yuǎn)得就像眼淚落在枯草上的聲音。

    她俯下身子,靜靜凝視。

    搖曳的燭光映在那張凄美蒼白的絕代佳人臉上,她那么安靜地躺在里面,唇角還帶著淡淡笑容,如果這時候那雙如秋水般動人的美眸能張開,那便該是世間最美的景色了。

    慕容顏怔怔地望著,無聲無息地流下淚來,直到那滴淚落在冷嵐歌白皙的臉頰上,她才驚覺自己流著的,是血淚。

    她屏住呼吸,極輕柔地為她拭去臉頰上的那滴淚。

    用指尖婆娑上她的臉龐時,觸手冰涼。

    她終于露出無比痛苦之色,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低啞地道,“你為什么不等我?為什么不肯再等等我?你可知道。。我還有很多話沒告訴你。?!?br/>
    風(fēng)在呼嘯,燈在飄搖,可唯獨沒有人回答她。

    寂靜的靈殿中,再無聲息。

    不知過了多久,慕容顏緩緩伸出雙手,咬著牙從棺柩中抱出毫無生氣的冷嵐歌。

    原本守在殿外的眾人見了,登時大驚,全都沖進(jìn)殿內(nèi),喊道,

    “陛。。陛下!您這是要做甚么?!”

    “陛下,您冷靜些!快放下娘娘!”

    “死者為大,您。。您這么做,是對娘娘不敬??!”

    “這個地方,不適合她。”她嘶啞地道,緊緊抱著冷嵐歌便徑直朝殿外走去。

    突然間,一個白色的小身影闖了進(jìn)來,直沖到慕容顏身前,對著她不停地拳打腳踢,

    “放開我母后!放開我母后!”

    “殿下!您不可對皇上無禮!”他身后的一名侍從慌張地想上前勸阻他,卻被慕容顏用凌厲的眼神逼退。

    她盯著那個小臉滿是淚痕的清秀男孩,任他發(fā)泄,卻一動不動。

    許久,男孩終是打到力竭,可依舊帶著哭腔對著慕容顏不停地罵道,“你才不是皇上!你這惡徒,快放下我母后!我知道就是你害死了我父皇,現(xiàn)在你又害死了我母后,你根本不配做我皇叔!你是我的仇人!此恨不共戴天!”

    唉,紙終究包不住火,在慕容顏離宮冷嵐歌垂危的這段期間,年幼的太子慕容司彥還是從善于煽風(fēng)點火的宮人們口中得知了一切‘真相’。

    只見慕容顏眸中的顏色黯了又黯,沉默了很久,才啞聲道,“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是你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墒悄愕哪负螅瑓s絕不會死,哪怕所有人都死了,她也不會死?!?br/>
    司彥聞言一愣,待回過神時,慕容顏已如一陣風(fēng)般移到殿外。

    她赤著早已凍得發(fā)紫的足,可腳步卻很快,沒人能追得上。

    她本是這座紫禁城的主宰者,可她現(xiàn)在的樣子看起來,卻只像個潦倒落魄的乞兒。

    可唯獨她的那雙淺眸,那雙世間獨一無二的琥珀眸子,依舊帶著最后一絲光彩。

    深宮,昭蘭殿。

    她彎下腰,極小心地將她安放在自己從前的床榻上。

    她凝望著她,美麗的女子就這樣安靜地躺著,就好像僅僅只是靜靜沉眠了一般。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時的她總喜歡來昭蘭殿找自己。她很喜歡女紅,時常親自縫繡許多香囊掛飾送給自己,想是晚上熬了夜,所以往往一碰到自己的床,便很快毫無防備地沉沉睡去。

    她熟睡的模樣,就如同現(xiàn)在的她一模一樣。

    不,還差一點點。

    她猛然站起來,轉(zhuǎn)身走到庭院中。

    那株高大的梨花樹光禿禿地兀立在偌大的殿中,枝梢上壓著厚重的一層雪,她站定的時候,枝頭上有些許雪片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她的眸中,便結(jié)成了冰。

    她蹲下身來,撥開深雪,再挖開泥濘,掘出那個檀木制的盒子。

    輕輕取出那支素舊的梅花簪,她便快步走回寢殿。

    她沒有發(fā)現(xiàn),在雪白的庭院一角處,有一只雪白的狼完美地融合于天地間,正靜靜看著她。

    她熟悉這里的每一座宮殿,每一草一木。

    只因為曾幾何時,曾有一個男子跟她說過,要帶她一起回宮。

    從空中盤旋而下一只黃雀,急急落在地上,化成了一名黃衣少女。

    “她為何要取那支簪子?”白狼也化成了白衣女子,淡淡問道,“那是什么起死回生的寶物嗎?”

    “我不知道?!秉S雀道,“我只知道,這是她從前送給她的第一件信物,也是唯一一件信物?!?br/>
    白衣女子微微一怔,抬眸望去,看到慕容顏已走進(jìn)殿內(nèi),輕輕坐在床頭。

    只見她極輕柔地將手中的素簪緩緩插/進(jìn)躺在榻上的那名女子發(fā)間,然后低下頭將薄唇貼近那女子的耳畔,微微動了數(shù)下。

    白子女子瞳仁一縮,通過讀唇語,她已瞧見慕容顏說的是,“你知道嗎,每次我快死的時候,看見的都是這樣的你?!?br/>
    又見她從懷中摸出那瓶裝滿金蛇膽汁的琉璃小瓶,她深深望了眼女子緊抿的唇,便毫不猶豫地打開瓶子,將里面烏黑的膽汁盡數(shù)飲入口中。

    她和她的唇緊緊貼著,剎那間身上都被一層繚繞的黑霧籠罩,不死不休。

    想白衣女子早已參透三生,看破六道,卻從未見過世間竟有這般抵死決絕的一吻。

    “不要!”黃衣少女尖叫著沖了進(jìn)去。

    白衣女子也再也忍不住,飛身進(jìn)入殿內(nèi),一把揪住慕容顏的后領(lǐng),用力將她拉扯開來,斥道,“你瘋了嗎!這膽汁有劇毒!”

    “我知道。?!蹦饺蓊伒拇揭炎兊煤谧希吹桨滓屡訁s好像一點也不驚訝,她吃力地笑道,“可這是救她的唯一解藥不是嗎?如果有效。。她便能活。。如果沒用。。至少,我能在下面同她親口說聲‘對不起’。。若不是因為我,她也不會死。。”

    她的臉色越來越灰,聲音也越來越輕。

    “你別說話了!”黃衣少女急得大叫,“姥姥!求你救救她!”

    白衣女子沉靜地望著她,冷聲道了句,“你們慕容家,果然個個都是瘋子。”

    說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有白霧從她身上裊裊升起。

    慕容顏掙扎著瞪大了眸子,方才那個絕美的白衣女子站著的地方,卻出現(xiàn)了一頭通體雪白的狼,但那狼的眼睛卻也跟白衣女子一般幽涼冷清。

    下一瞬,那狼的周身孕育起更加耀眼的白光,刺得慕容顏睜不開眼睛。

    不知何時,外面的風(fēng)雪,好像停了。

    就好像一切苦痛都被那溫暖的白光給消融了。

    徜徉在白光之中,慕容顏感到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遍布全身,就好像是某個至親的人在輕撫她遍身的創(chuàng)傷。

    白光慢慢結(jié)束,慕容顏緩緩睜開眼。

    只見白衣女子搖搖欲墜地站著,黃衣少女扶著她,可她原本風(fēng)華絕代的容顏卻一下子老了幾十歲,魚尾紋爬上了她原本光潔的眼角,原本烏黑的發(fā)也變得灰白。

    “聽著,若你敢辜負(fù)我費了這么大勁救回來的人,我定教你山河破碎,生死兩難!”她重重地咳嗽著,厲聲說道。

    慕容顏聞言一凜,隨后猛一轉(zhuǎn)頭,只見床榻上的女子原本毫無生機(jī)的臉上慢慢綻放出血色,原本蒼白的唇色也漸漸變得嫣紅。

    她在巨大的喜悅和震駭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但在心底也已明白了,眼前這白衣女子真正的身份。

    自己真是傻,在看到那些狼的時候,就該想到才是。

    她就是自己皇爺爺這幾十年來,一直在找尋的那個人——

    天狼城的圣女瓔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