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周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他夢到了自己幾乎快要刻意忘記的那些日子。
夢里,他不再是經(jīng)歷者,更像是一個看客。
周霖的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農(nóng)民,一家人靠種地養(yǎng)活自己,他還有一個大他三歲的姐姐。
父母沒有重男輕女的傳統(tǒng)思想,生活也還過得去,在外人看來,還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小小的周霖也是這么想的。
9歲的時候,周霖幾乎一整年都在期待他生日的到來,只因為父母說,等到他生日的時候,他們會送他一個游戲機。
他很期待。
他的生日是在12月7號,那天他一整天都在想,父母什么時候會把禮物給他,然而直到睡覺,他也沒看到他的禮物。
當他終于鼓起勇氣問出口的時候,距離他生日過去已經(jīng)好幾天了,得到的只有母親的一句話回應(yīng)。
“啊,那天你生日,你怎么都不提醒我和你爸?”
他姐的生日在11月底,跟他只差了一周多,就在他姐生日的那天,他看到爸媽取到提前預(yù)定好的蛋糕,殺了雞,還有專門準備好的禮物。
后來,他自己買了一個小小的游戲機,放在書包里,每天小心翼翼的仿佛對待什么稀世珍寶一樣,實際上,那只不過是村里孩子幾乎人人都有的一個游戲機而已。
很快,他又失去了游戲機。
某天放學回家后,他像往常一樣,準備去柜子那放書包,書包還沒放上去,就被一只手奪走了。
他聽到了拉鏈被拉開的聲音,緊接著,書包里的東西散了一地,包括那個連電池都被摔出來的游戲機。
“隔壁的小賣部丟了50塊錢,老板說那段時間只有你去過小賣部,快把錢拿出來,還給人家!”
“不是我偷的!我就是去買了一個橡皮?!?br/>
10歲大的小孩,強忍著眼淚,稚嫩的臉上已經(jīng)有了固執(zhí)和倔強。
細柳條抽在手上,不僅疼,過后抽過的地方還會腫起來,然而,他還是堅持著沒哭,東西本就不是他偷的。
錢還是找回來了,老板回去后又仔細找了一下,最后在貨柜底下的縫隙中找到了丟失的50塊錢,想來是找錢的時候不小心帶出來掉下去了。
第二天老板來賠禮道歉了,母親笑著說沒事,哪里還能看到前一天那個氣急敗壞的樣子。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至于那個摔壞的游戲機,被小孩裹了一圈塑料,埋進了土里。
再見了,游戲機!
而后的日子,依舊枯燥、乏味,他看著姐姐收到一個又一個的禮物,沒有羨慕,沒有嫉妒,他也沒有再跟父母提過自己生日的事。
他,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他。
上了高中以后,他去了縣城,縣城不是很遠,坐大巴車兩個小時也就能回家了。
但他不想回去。
每次看到同學的父母來學校看孩子時,他只能遠遠的看著。
兩個小時的車程呢,可真遠!
他想著,就這樣吧,等考上大學,就能離開這個生活了許多年的地方了。
在老師和同學眼中,這個基本只穿校服的男孩子是真的自律,自律到有點讓人害怕。
每天重復(fù)著“教學樓—食堂—宿舍”三點一線的生活,唯一能勉強算得上娛樂活動的,居然是在周日休息的時候去書店看書,而且一待就是大半天的那種。
只有他自己知道,基本只穿校服,是因為上了高中,他身高猛增,之前的衣服現(xiàn)在大部分都有點小了。
高中三年,只有寒暑假,他才會回去,然后再帶著爭執(zhí)回學校。
對普通人來說,高考已經(jīng)是擺在他們面前最公平的機會了。
天賦不夠,時間來湊。
當他如愿在高考中拿到了滿意的成績后,沒有絲毫猶豫,他選擇了一個南方的學校,從家里出發(fā),坐2小時大巴到縣城,再從縣城坐4小時大巴到省會城市,再坐20多個小時的火車去那邊。
南方的冬天,對于一個北方人來說,總是格外的難熬。
連綿不斷的雨,透過衣服直刺皮膚的濕氣,整個人如同泡在冷水中。
然后,吹了一晚上空調(diào)的他,生病了。
嗓子沙啞的厲害,一開口,就像是有密密麻麻的魚刺卡在喉嚨里。
中午的時候,他接到了母親的電話,一成不變的對話,唯一改變的,是問他準備了什么禮物。
是的,他有小外甥了,他已經(jīng)從一個期待著收禮物的人,變成了需要為小外甥準備禮物的大人了。
很巧,小外甥的生日也是在11月底,距離他自己的生日差的也不過一周。
“我已經(jīng)買了寄過去了。”
然后,電話那頭掛斷了。
床下面的桌子上,是室友給他帶回來的藥和午飯。
這樣已經(jīng)很好了。
生日那天,晚上上完課,回到宿舍,發(fā)現(xiàn)宿舍燈沒開。
他以為室友還沒回來,就隨手準備開燈,按了一下開關(guān),沒反應(yīng),他想可能是燈壞了吧,等明天去宿管那里登記下讓人來修好了。
然后,陽臺的門開了,室友捧著蛋糕來給他唱生日歌,毫無預(yù)兆地,眼淚就流了出來。
“臥槽,老大,是不是你聲音太難聽了,都把咱們313的顏值擔當給唱哭了!”
“不是吧不是吧,給你過個生日就感動成這樣,那你看到我們準備的禮物,豈不是得感動得以身相許?”
“老三,我覺得老四要是以身相許,你其實算高攀了,哈哈。”
這一刻,他才發(fā)現(xiàn),原來他還是那個會期待禮物的孩子。
哭著哭著,他覺得自己有點喘不上氣。
周霖醒了過來。
正好對上一雙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傍晚的時候,三長老聽說周霖住著的茅草屋塌了,就讓徒弟鄭皓把周霖帶回自己這邊了,再苦不能苦孩子,哪怕宗門再窮,也做不出讓還沒成年的弟子在外面睡覺的事。
反正兩個人都是師兄弟,三長老大手一揮,直接讓人帶著周霖去鄭皓房間了。
習慣了一個人睡覺的鄭皓失眠了,正數(shù)羊呢,終于數(shù)到快睡著了,就聽到旁邊的小師弟叫了一聲“爸”。
好家伙,羊全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