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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的‘時’?”李之儀覺得不可思議,重復了一遍,“時亭?”
克里斯點點頭,道:“那些木條其實就相當于日晷!只要仔細看,你便能發(fā)現(xiàn)它們會隨著太陽位置的變化呈現(xiàn)不同的陰影,對應著一天和一年的時間了。不管走在亭子里任何地方,只要抬頭看看房間里木條的陰影,便隨時能知道時間,十分方便。”
“還有此等用處,奇哉!怪不得沈大人說這并非常見的觀景亭,原來是報時亭!”李之儀停頓了下,又看了看四周,說,“但是,仿做一個日晷,何必用這么多木條,如此大費周章呢?”
“呵呵,端叔兄這下問到點子上了。”克里斯道,“其實這些木條都是蓋房用的木料,臨時存放在此處。在下覺得堆著也是堆著,閑來無事便讓人用這些木條臨時搭成了一個亭子,不過,來年開春它會被拆掉……”
李之儀聽過克里斯的解讀,是越來越喜歡這座奇特的亭子,一聽這話,又急了:“拆了?好好的亭子才建好的,怎么說拆就要拆了?”
“叫它‘時亭’也應了‘一時之亭’的意思!我會用搭亭子的這些木條,在這里重新建一座……”機關(guān)工坊四個字到了嘴邊,克里斯又吞了回去,換了一個說法,“比眼下這個還要大很多的房子?!?br/>
按照克里斯的計劃,她的機關(guān)工坊要與地下機關(guān)城相連。墨黛修建的地下工程即便不受冬季寒冷天氣的影響,也要第二年才能大體完工,克里斯便應著竹海的美景建起了這座“時亭”,一來是換個美感的方式存放這些木料,二來她把時亭暫時當做了繪圖的工作室。
“我看現(xiàn)在這個就挺好啊!干脆不要重建了!”
李公麟輕聲笑笑,道:“看來端叔十分中意你這亭子!不想你拆了它!”
“是啊,拆了再建新的多麻煩!”
克里斯擺擺手道:“并不麻煩,這亭子全部用榫卯構(gòu)件固定,沒有用一根釘子,搭起來花了三天時間,若是拆掉,半日足矣!”
“什么?”李之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建房子的工期最少個把月,更何況這么大的兩座亭子,居然只花了三日?這不是變戲法嗎?
胡淑修半晌沒有插話,突然開了口:“奴家聽聞歐陽公子要重建一座大屋,可是建大屋都盡量用上好的原木,最好是幾人環(huán)抱的整木……如今你這里的木材全被切割成了一條條細長木條,你到底要如何用它們建這間大屋?”
“哈哈!賢弟妹果然冰雪聰明,一下就問到了關(guān)鍵之處!”沈括豎起大拇指贊道。
克里斯側(cè)目瞅著放在一旁的大箱子,道:“此亭能成,其實與沈大人帶來的好東西有莫大的關(guān)系!”
胡淑修與李之儀相視一笑,都覺得今日不枉此行,所見所聞是一個玄妙接著一個玄妙。
接下來,沈括打開了木箱,里面放著一個熟銅制成的大柜子,著實有些分量。熊戴影和克里斯合力將它抬了出來。
幾人都興趣濃厚,圍著觀看。
銅柜方方正正,下有四腳,上有四個小管,管上又放置一個橫筒。
李之儀看了半天,也辨別不出來,遂問:“這到底是何物啊?”
兩人同時應答。
沈括道:“這便是猛火油柜了!”
克里斯道:“火焰噴射器!”
李之儀重復道:“猛火油柜?”
“火焰……噴射器?”沈括口中喃喃道,“火焰噴射器……這名字較之猛火油柜更加通俗易懂,歐陽公子真是妙人妙語!”
克里斯一囧,愛拍馬屁的沈大人上線了,那我也拍回去好了!她忙道:“好說好說!沈大人博聞廣識,真當世之奇才!若不是在下向你求教,怎知這猛火油柜?更建不成此亭……在下心悅誠服,佩服佩服!”
“慚愧慚愧……”
胡淑修見兩人你來我往,不耐煩地清了清嗓子。
沈括尷尬的笑笑,克里斯輕輕干咳一聲,收斂道:“言歸正傳、言歸正傳!其實是這么回事……”
事情還要追溯到一周前的那場大火。
大火燒過之后,克里斯在五番的大床上睡得死去活來,睡了整整一天,直到大半夜才轉(zhuǎn)醒。簡單洗漱之后,熊戴影伺候她用膳,小狗崽則在一旁將火災的后續(xù)事情與她說道一番。聽說五番傷員過多,只得從禁軍調(diào)撥一批新兵,這兩天要進行特訓。
一提到特訓二字,克里斯的腦海里就浮現(xiàn)出劍肆的影子。她一邊埋頭吃飯,一邊心里犯嘀咕神捕大人會怎么“特訓”自己。這么想著,抬頭突然看見劍肆的影子變得異常清晰,她伸手揮揮筷子,想要把這個討厭的幻影扇走,誰知“啪”肉貼肉的一聲脆響。
她的手正落在劍肆的臉上。是真人!這下尷尬了。她趕緊抽開手,道:“剛才有只蚊……不對……蒼蠅,我在趕蒼蠅!”說著,繼續(xù)往別處揮了揮手。
小狗崽嘴角抽抽,心道:這都什么時節(jié)了,哪里來的蒼蠅蚊子?
見劍肆冷著一張臉,雖沒發(fā)怒,那直勾勾的眼神也盯得人心慌,克里斯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是你自己湊上來的……我才打到你的……不能怪我……”話沒說完,她突然噗地笑了,原來剛剛筷子上粘的米粒被自己甩到了劍肆的臉上,活脫脫為他添了一顆“美人痣”。
劍肆卻沒去管那顆米粒,只問:“特使大人可休息好了?”
“睡得時間太長,頭都有點疼了……”克里斯假意揉著太陽穴,直覺劍肆的態(tài)度太過奇怪,心里涌起不祥的預兆。
“從火場下來,五番的將士們再累再困,也是按點吃飯、按點睡覺!這是軍營,不是客棧!”
克里斯左右看看,其實跟初到五番那晚一樣,這個點雖說應該熄燈睡覺了,但大部分人都還醒著。剛才劍肆進來前,他們還跟自己有說有笑的,這會倒全都躺下了,房間里安靜得落根頭發(fā)絲兒估計都能聽見。她心里怨道:一群見風使舵的家伙!
劍肆斜眼瞅了瞅熊戴影,道,“大內(nèi)的影衛(wèi)?我看他倒像是伺候人的老媽子!把大人伺候得好生舒服吧?”
克里斯干笑兩聲,心中罵道:馬了個雞,又是挑事的前奏!
“大人喜歡肆意而為,這倒與我投緣??!而且晝夜睡顛倒了更好,剛好陪我出去散散步、賞賞月!”
投緣你妹!看你妹的月亮!克里斯心里罵完,擺擺手道:“我這還沒吃完呢!就不去……”
劍肆伸出手指將自己臉上那顆飯粒一抹,一下湊到克里斯嘴邊,她正在說話,把手指含了個正著。
“咕嚕……”隨著克里斯咽了口唾沫,這米粒就進了肚子。
劍肆抽回手指,一邊微笑,一邊在她身上擦了擦,道:“爺親自喂你,這下吃飽了吧!”
別說吃飽了,克里斯都快吐了。
小狗崽見狀立刻扭過頭去,心道:哎呦,我的親娘啊!這是公然的打情罵俏吧?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不等克里斯再做反應,劍肆二話不說拉著她就往外走。與之前一樣的下場,但是被拖走的姿勢變了。上次是抓小雞,她沒做半分反抗,這次是拎小貓,反抗的爪子在半空抓撓,雖然沒有什么用,但不得不說也算是一種進步了。
熊戴影嘆了口氣,只得跟了上去。
哪里有什么羅曼蒂克的月下散步?就如大前晚一樣,劍肆帶著她開始巡夜,走街串巷,直走到了天亮,他們在更夫的擊木聲中迎來了清晨。
這樣并不算完結(jié),早飯隨便在路邊小攤買了些吃食,劍肆又帶她去了訓練潛火軍新兵的隊伍。這么連軸轉(zhuǎn)折騰下來,等回到營房,克里斯又已經(jīng)困得東倒西歪,往床上一躺,一睜眼又是晚上了。到了半夜了,照例劍肆又會出現(xiàn),帶她去巡夜。
克里斯算是正式過起了晝伏夜出的夜貓子生活。
此間,大街小巷都傳官家派來督查火情的特使大人并不是做做樣子,每晚都與兼任“救火官”的神捕大人一同巡夜,查火防火,親力親為。京城百姓對官家和太后感恩戴德,一個個盛贊新帝秉承仁宗之治,如此重視火政,體恤小民艱辛。
皇宮里的趙頊,因著此事便得了民心,朝堂之上再與一眾老臣說話,也硬氣了幾分。私下里,仍不斷有人回宮稟報,說藍元霄被折騰的如何不成人形、如何疲于奔命,趙頊的心情自是美不勝收,不可言表。
此外,街頭巷尾還傳這位小藍大人是一位翩翩俊美少年,容貌艷麗,纖妍潔白,嬌媚如美婦人,與那瀟灑狂浪的肆侯爺,出雙入對,形影相隨,委實難得一見。有些好事的為了一睹他們的風采,便在巡夜的打更人經(jīng)過的路上等到大半夜。
只可惜這些人左右都等不來,因為劍肆帶克里斯每天走的路線都不一樣。一連數(shù)晚,他們幾乎把舊城區(qū)的四十六坊全轉(zhuǎn)了個遍。一開始克里斯還心存怨念,覺得自己的腿都走細了。心想:我要真受不了,露出太后的身份,嚇他個半死好了。不過她又覺得自己跟藍元震、張若水夸下??冢緛砭褪菍iT跑來受罪的,這點苦都吃不得,回去準會被兄長大人笑話,于是一口氣也就忍了回去。
不過與劍肆相處的時間一長,她也就更了解這個人。他做任何一件事,絕對不是隨意而為。帶自己上望火樓、去五番,他的初衷是在告誡自己救火非同兒戲,且并不是沒有改進之處的。這么想想,克里斯也就釋然了,心道:雖然你態(tài)度惡劣,舉止粗暴,不過的確是在兢兢業(yè)業(yè)地履行一個“救火官”的職責,我若與你計較旁的,顯得小氣,不如踏踏實實做好此事,何況,那也是我的初衷。
這日清晨,與更夫告別,劍肆帶著克里斯和熊戴影進了一家食店。
因為是一大早,店里還沒有客人。劍肆招呼一聲,一個中年婦人急匆匆從里面的小廚房鉆了出來,一見來人極為熱情,說的是南方話,而劍肆也換成了同樣的口音。
老板娘選了一個干凈的四方小桌,請他們坐下,自己回后廚忙活起來。
劍肆道:“這位大娘做的是我家鄉(xiāng)的小食,味道不錯?!?br/>
劍肆見藍元霄并不搭腔,一坐下便從身上掏出小本和一支不用墨的怪筆,開始涂涂畫畫。心道:這個臭小子這幾天總是在本子上忙活些什么,我湊過去看,他還遮擋住不讓看,不知搞什么名堂?
熊戴影見有些冷場,便隨便問了句:“神捕的家鄉(xiāng),是明州嗎?”
“正是,”劍肆回道,“明州人最喜吃湯果,我今兒要了三碗番薯湯果,請兩位嘗嘗!”
不一會兒,大娘端上來三碗熱氣騰騰的湯果。
劍肆自是不客氣的喝起來。
熊戴影看了眼克里斯,知道她不忙完是不會停筆的,也就不勸了。他吹了吹熱氣,輕輕抿了一口湯,驚道:“此中竟然加了酒?”
這時大娘又送來了炸年糕,便搭話道:“番薯湯果便是要加酒釀,明州話管酒糟子叫‘槳板’,漲吧、漲吧,喝湯果便應了這‘福氣高漲、財運高漲’的彩頭!再加上湯里的圓子,還有‘團圓’、‘圓滿’的意思!”
熊戴影用湯勺一舀,碗中比湯圓個頭還小很多的湯果上下翻滾,吃到嘴里滑溜溜的,再加上番薯的軟糯,確實很好吃。他問:“這其中的番薯可也有講究?”
大娘道:“有的,有的!”
劍肆忽然插話道:“明州到了冬至必吃番薯湯果,就是要把一年的霉運全‘翻’過去!大娘,今年冬至我仍來你這兒討幾碗,去去霉運!”
大娘爽快地說:“神捕大人天天來都成!您是我們明州人的驕傲,大娘燒香告佛,求老天爺一點霉運都不能降到神捕大人身上!”
劍肆哈哈一笑,道:“那我今天可要多喝一碗!”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