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羽軒一路小跑到后院張予涵暫居的偏房之外，見房內(nèi)仍亮著燈火，壯了壯膽，敲門道：“師父安好，弟子鄭羽軒求見?！钡攘似?，門閂響起，張予涵開門道：“羽軒，你深夜來找?guī)煾缚捎惺裁词旅?？”鄭羽軒倒地便拜道：“請師父明日帶弟子一起下山！”張予涵微微吃了一驚，見四下無人，忙道：“快起來進屋說話?！闭f罷，將鄭羽軒拉進屋內(nèi)，掩上房門。

    進屋之后，張予涵倚桌而坐，問道：“羽軒，你怎么知道師父明日要下山去？”鄭羽軒答道：“弟子見兩位師兄深夜收拾行裝，一問便知?！睆堄韬溃骸澳憧芍朔瑤煾赶律揭鍪裁?？”鄭羽軒道：“師父下山，自是行俠仗義打抱不平，還能做什么事？”張予涵嘆了口氣道：“你這話倒也不錯，可是行俠仗義，須得一身本事。眼下，你剛?cè)霂熼T尚未習(xí)武，要想和師父一起闖蕩江湖，還為之過早。”鄭羽軒道：“正因弟子尚未習(xí)武，所以才要跟隨師父同去?！睆堄韬娴溃骸斑@話怎么講？”鄭羽軒一本正經(jīng)地道：“師父當(dāng)初收弟子入門時，曾贊弟子骨骼不錯，說要好好指點弟子，可是如今下山行事卻不帶弟子。弟子虛歲已過十六，入門又晚，現(xiàn)在空留在峨眉山上，無人指點，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這幅練武的好骨骼?！?br/>
    張予涵聽了這話，不禁暗暗好笑，心道：這小鬼頭卻也機靈，那日自己哄他入門之言，今日卻被他用來說自己。鄭羽軒接著道：“我知道自己于行俠仗義上幫不到師父，可是羽軒自小混跡于山林市井，住店打尖、買賣雜貨這些日常小事卻是一把好手……”

    張予涵心里卻想：這孩子全然不會武功，又初入蜀山，全無江湖習(xí)氣，用起來倒是可以避人耳目。當(dāng)下便拿定了主意。

    鄭羽軒兀自滔滔不絕道：“師父您武功高強，只要稍加指點，弟子骨骼奇佳，勤加練習(xí)，待以時日，武功必定大進，卻勝過在這山中枯坐一年?！睆堄韬χ鴶[了擺手道：“罷了罷了，師父帶你下山便是?！编嵱疖庍B忙下拜道：“多謝師父。”張予涵道：“起來吧，快些準(zhǔn)備準(zhǔn)備，明天巳時，回寒水居見我?！编嵱疖幱诌盗艘粋€頭，歡天喜地的去了。

    鄭羽軒在這金頂上守靈事出倉促未帶衣物，他又沒有武器，也沒什么可收拾的，想要小睡片刻，躺下之后卻再也睡不著，天蒙蒙亮?xí)r，便向山下行去。此時已近隆冬，天空中突然飄起雪花，不多時，山間便鋪上了一層銀妝。鄭羽軒想：南宮師姊喜歡美景，這一場峨眉初雪，定會讓她開心。又想到：此次下山不知何時能回，以后我沒陪在她左右，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想起我。不知不覺間，他已到了寒水居，自回房中取了幾件衣物胡亂打了包，便到院中等候師父。

    不多時，張予涵所選的那十名弟子都已到齊，其中八人都是“羽”號弟子，另外兩人是“飛”字號和“流”字號弟子。眾人均不知此次下山所為何事，要去何處，七嘴八舌議論紛紛。鄭羽軒與他們皆不太熟，只在旁邊靜聽，并不插話。巳時剛過，張予涵走進院來，她一襲紫裙更顯風(fēng)韻，眾弟子參拜過后。張予涵略一掃視微笑道：“人都齊了，大家這便出發(fā)罷?！?br/>
    當(dāng)下，眾人動身下山，練武之人腳程頗快，鄭羽軒自幼于山中長大，緊緊相隨，也并未被落下，午時過后一行人便已到了山腳。這幾日中，蜀山弟子皆為掌門守孝，不茍言笑甚是沉悶，此刻下得山來一眾弟子方才略略放松，年紀(jì)小的已開始談笑起來。

    張予涵領(lǐng)著眾人沿山下官道向北行出不遠，見到路邊茶店，自己走了半日也略有些饑渴，便帶眾人前往歇息。這幾日天氣頗冷，茶館中無甚生意，茶館主人老王頭正自在柜臺上打盹，忽然被一陣嘈雜聲驚醒，抬頭一竟看來了十幾位蜀山派的俠士，忙不迭的出來招呼。待眾人坐定，老王頭揣著手，笑問道：“眾位客官，都喝什么茶??？”張予涵抬頭道：“給我們每人一碗峨眉雪芽便是?！崩贤躅^一見，驚喜道：“這不是蜀山張予涵張女俠么？今天什么風(fēng)把您老人家給吹來了，小店今日蓬蓽生輝?！睆堄韬Φ溃骸袄先思疫@三個字可不敢當(dāng)，老板快些上茶吧，我們還要趕路?！崩贤躅^陪笑道：“是是是！”片刻之后，便將熱茶奉上。

    上完茶后，老王頭走到張予涵道：“今日張女俠光顧小店，給了老頭極大的面子，這杯茶水便當(dāng)是小店孝敬的?！睆堄韬嬃艘豢诓璧溃骸安桢X自是不能少的，卻不知老板怎么認得姑娘？”老王頭笑道：“蜀山四俠的名號這峨眉山方圓百里何人不知，何人不曉？女俠兩年前曾來過小店，當(dāng)時老頭可就記住了姑娘?！睆堄韬α诵Φ溃骸袄习宓故呛糜浶浴！碑?dāng)下取出一塊碎銀賞給老王頭，隨即揮了揮手，老王頭千恩萬謝的下去了。

    待得老王頭走開，張予涵低聲對同桌的“飛”字號弟子道：“李飛沙，你一會將鄭羽軒留下帶其他師弟先走，去前面小鎮(zhèn)住下，各買一匹馬。以后不必再與我碰頭，以暗號聯(lián)絡(luò)行事，切要小心留意，勿生是非。若有急事，便放煙火為號?！崩铒w沙道：“弟子明白?！?br/>
    片刻之后，眾人用過干糧點心，李飛沙付了茶資帶著九名蜀山弟子先行上路。張予涵將鄭羽軒招至身邊道：“羽軒你可會趕馬車？”鄭羽軒道：“弟子隨爺爺販茶常常趕車?！睆堄韬Φ溃骸昂脴O，你隨我走吧?！闭f完領(lǐng)著鄭羽軒離開了茶館。

    茶館內(nèi)老王頭望著二人漸漸走遠，提筆寫了一張紙條，見四下無人，轉(zhuǎn)到茶館背后打開一個鴿籠，從十?dāng)?shù)只灰鴿子中取出一只白色信鴿，將紙條綁在鴿子腿上，雙手一揚，那白鴿便振翅往北飛去。

    張予涵帶著鄭羽軒慢慢向北而行，快日落時到了一個小鎮(zhèn)。兩人在鎮(zhèn)上逛了一圈，張予涵在一客棧外墻邊見到蜀山派暗號，知道李飛沙等人已在此住下，心中略略放心，在原來的暗號旁又畫了一個暗號之后，帶鄭羽軒另尋了一個客棧住下。晚飯后，張予涵教給鄭羽軒蜀山派的暗號聯(lián)絡(luò)之法直至鄭羽軒全部記熟，這才各自休息。

    第二日上，張予涵讓鄭羽軒換下蜀山派服飾，自己也換成一襲綠衫，又于市集上買了一輛馬車，自己坐于車內(nèi)，讓鄭羽軒駕車向北行去。鄭羽軒遵照指示不時于路上留下聯(lián)絡(luò)暗號。

    不一日，二人進到成都，投了客棧。安頓好后，張予涵將鄭羽軒喚入房中道：“羽軒，此次師父下山須得行事機密，你跟著師父也不能暴露身份。武功招式一項，師父此刻不便傳你，但卻可傳你內(nèi)功心法，你務(wù)必每天練習(xí)，不得懈怠?！编嵱疖幇莸溃骸暗茏幼衩！睆堄韬溃骸吧洗挝覀髂隳撬木淇谠E，乃是峨眉心經(jīng)，是我派入門心法，今日我再傳你四句?！碑?dāng)下又傳了四句口訣。待鄭羽軒背熟之后，張予涵連同上次的四句一一為鄭羽軒細細解說，直至他完全明白。這時已過戌時，兩人方自覺著有些肚餓，連忙叫店家送來晚飯。吃過飯后，張予涵留鄭羽軒在客棧練功，自己一個人出去了。

    一連幾日，張予涵都是深夜外出，白天讓鄭羽軒到外邊以暗號和李飛沙聯(lián)系，互通消息傳達指令。第四日上，張予涵卻帶鄭羽軒離開成都輾轉(zhuǎn)奔向重慶。到了重慶張予涵又傳了鄭羽軒四句口訣，行事依舊如故。鄭羽軒完全不明所以，又不敢問，只有閑時暗自練功，卻不得進展。

    如此又過了兩日。這日夜里，張予涵卻未外出，她將鄭羽軒喚入房中道：“羽軒，我已教了你十二句峨眉心經(jīng)口訣，不知你練得如何了？”鄭羽軒只得如實道：“弟子每日都要練上一兩個時辰，卻沒什么進步，還請師父指點?！睆堄韬碘獾溃憾朊夹慕?jīng)雖為入門心法，但他已練了半月有余，當(dāng)不致如此，別是練岔了路子。當(dāng)下柔聲道：“羽軒你坐到我身邊來，讓我給你把把脈?！编嵱疖幰姥宰?，將右手放于桌上。張予涵將手指輕輕搭于他手上，只覺得他脈相浮沉過度，時弱時強，弱時幾不可尋，強時卻勃勃有力，隱隱有真氣流動其間。她心中暗道：難道我也看走了眼？鄭羽軒見張予涵秀眉微蹙，雙眸在燭光下閃耀，想到當(dāng)初母親離家之前也是常常這樣給自己切脈，也是這般美麗，不禁眼圈一紅，心生親切。良久之后，張予涵始終不能確定鄭羽軒筋脈間那股真氣的性質(zhì)，她嘆了口氣問道：“羽軒，你以前當(dāng)真不會武功？”鄭羽軒誠懇道：“弟子確實不會，弟子不敢欺瞞師父。”張予涵心道：眼下還有要緊事辦，這孩子體質(zhì)有異，日后再行細察。她微微一頓又道：“你跟了師父有多久了？不到一月吧？”鄭羽軒道：“師父說的沒錯?！睆堄韬值溃骸斑@些日子師父也沒教你什么本事，慚愧得很。明日我便要離開重慶，去往他處。此行十分兇險，若你不愿去的話，師父也不勉強，你就回峨眉去吧?！编嵱疖幰宦?，觸動衷腸，拜倒在地，哭道：“弟子的母親不要弟子了。如今師父卻也要棄弟子而去，弟子究竟做錯了什么？弟子不愿離開師父，就算前面刀山火海，弟子也是不怕！”張予涵聽他哭得凄涼，也為之心動，忙將他扶起來道：“你這孩子倒是個至情至性之人。你既然如此堅決，那明日便隨師父一起上路吧?！?br/>
    注：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年），宋光宗升恭州為重慶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