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陵城達(dá)官貴人不少,窮人卻更加多,大齊百姓多以田地為生,齊陵城郊區(qū)雖有些田地,但也不多,每人所得便十分少了。本來不多的田地,加上賦稅,盈余無幾,若是家中人多的,便是饑一頓飽一頓過活。
鄭氏夫婦以農(nóng)田為生,三口之家,在加上蘇卻,便是四個人了。一年下來所得糧食也是勉強(qiáng)過活。所以每一頓,鄭母淘米的時候都小心盤算過,不會餓著,但是也覺得不會多。
然而今日,本來一直是四個人圍著坐的桌子多了一個人。
還有,其實剛剛聞見廚房里傳來的米飯香,鄭母喊蘇卻吃飯,蘇卻也是這么說上一說,接過秦慕棠便跟了進(jìn)來,自動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便不動了??粗啬教母叽蟮纳碥|擠在那狹小的空間里,想到他身上的那些傷,那到喉嚨的話說不出口,蘇卻默默替秦慕棠盛了一碗飯,而給自己只挖了一勺。
“蘇公子,你多吃點,我再煮點!”鄭母道,便要起身。
“大娘,不必了,我肚子不餓。這糧食剛種在地上,還要等到年底才有收成,莫要浪費了?!碧K卻連忙道。
鄭母看了看那裝著米的袋子幾乎空了,猶豫了一下,便坐了回來。
鄭父也知道了秦慕棠的身份,而且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也著實嚇人,便低垂著腦袋自己吃著。鄭兮則一臉好奇地盯著秦慕棠看著。
一頓飯下來,蘇卻肚子里還是空空的。這王爺家的公子跑到窮人家來蹭飯吃,蘇卻狠狠瞪了秦慕棠一年。秦慕棠一無所覺地看著蘇卻,對著那雙黑漆漆的雙眼,蘇卻那怨氣頓時消散了。
秦慕棠跟著蘇卻進(jìn)了屋,蘇卻從床底取出一個瓷瓶,看了秦慕棠一眼:“手拿來?!?br/>
秦慕棠將兩只手都遞給了蘇卻,蘇卻拿起那受傷的手,將袖子小心地卷了上去,那鞭子抽得著實狠,鮮紅的血從還未完全結(jié)痂的地方滲了出來,慘不忍睹。
“自己為何不上藥?”
蘇卻道,然后起身,取了毛巾浸了水捏干后,拿起秦慕棠的手臂,小心地擦拭了起來。
“以前年幼的時候,父親也是這般打我,母親在的時候,還會將我抱在懷中安慰,后來母親不在了,哭得再大聲也無人理會。后來我就習(xí)慣了,知道這傷過幾日便好了?!?br/>
秦慕棠面無表情道,蘇卻卻覺得一陣心酸。榮寵如秦王嫡子,也受著這般的苦。
蘇卻手上的動作又輕了幾分,帶著幾抹柔情。
少年烏黑的頭發(fā)散落在一邊,低低垂著頭,衣服下白皙的皮膚若隱若現(xiàn),而那長長的睫毛也變得格外撩人。秦慕棠暗暗吞了一口口水,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
“父親的拳頭十分厲害,小時候我惹他生氣了,他十分想揍我。但是母親一瞪,他便什么也不敢了?!碧K卻想起了幼年的事,又想到自己的母親,“你娘,也是個溫婉的女子吧?!?br/>
秦慕棠點了點頭:“娘親很好,她經(jīng)常提起她妹妹的事,當(dāng)年段家與孟家結(jié)親,孟家唯有一個女兒,嫁給了段家,后來段孟氏生下兩個女兒,姐姐姓段,妹妹便姓孟,兩人感情十分好。后來姐姐嫁入秦府,妹妹離了京城,本來至親的兩姐妹便再也沒有見過了。以前母親還在的時候,便時常提起她,母親很想她?!?br/>
蘇卻將毛巾放在一邊,拿起藥,小心翼翼地倒在秦慕棠的傷處。
“娘親很少提起以前的事,但是我時??粗龑χ粋€方向發(fā)呆,她心中還是有所牽掛的?!碧K卻道。
秦慕棠突然抓住了蘇卻的手:“娘親一直想找到她妹妹,但是到死也未曾得償所愿,蘇卻,我只想以后好好照顧你?!?br/>
蘇卻愣了一下,秦慕棠雙眼漆黑如墨,臉上的表情也說不出的認(rèn)真。重生一次,蘇卻便將自己的心完全封閉住了,那些情與愛,都埋藏在內(nèi)心深處,之后便唯有仇恨。而此時,那一直無甚波瀾的心突然被觸動了一下。
蘇卻垂著頭,掩飾住臉上一閃而逝的慌亂,待收拾好心情,才抬起頭,扯出一個笑:“現(xiàn)在可是我在照顧你?!?br/>
過了片刻,沒見秦慕棠出聲,蘇卻轉(zhuǎn)頭去看他,見秦慕棠有些悶悶地發(fā)著呆。
吃了飯,上了藥,蘇卻將屋中采摘的材料拿了出去曬,披上一件外袍,便要出門。門還未打開,便被人拉住了袖子。
“阿卻,你為何不與我成親?”秦慕棠突然問道,“即使你不喜歡我,但是你我成了親,于你報仇也無壞處?!?br/>
蘇卻扯去了秦慕棠的手:“待我想想?!碧K卻推門而出,走了兩步突然回頭道:“因為我不想利用你。”
香坊的生意還是一如既往地差。一個早上,也只有兩三個客人,蘇卻與鄭兮兩人趴在柜臺后面,無聊地看著門前的人來人往。
“蘇哥哥,你在發(fā)呆?”鄭兮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蘇卻。
蘇卻拍了鄭兮的腦袋一下:“就準(zhǔn)你發(fā)呆,不準(zhǔn)我發(fā)呆?!?br/>
鄭兮哼了一聲:“那我在想早上的冷面哥哥,蘇哥哥也在想他嗎?”
蘇卻反應(yīng)了片刻才知道鄭兮在說秦慕棠,本來白皙的臉不禁熱了熱:“我在想兮兒何時才能嫁出去!”
一日時間便在兩人的說話間度過了。
而這一日,秦王府并不平靜。
秦王下朝回來,便見沈氏雙眼發(fā)紅,整個人都是無精打采的。
“夫人,今日不是去提親了嗎?莫非那人給了你氣受!本王都說了不讓那兔崽子娶那不三不四的人,夫人你偏要慣著那兔崽子!”秦王吹著胡子道。
那蘇公子竟然拂了她的面子,沈氏對那蘇公子十分不喜,但是出生毫無背景的跋扈公子,若是秦慕棠娶了他,皇帝肯定不會賜婚了,又生不出嫡子,對她來說這好處甚至大于讓秦慕棠娶一個大家千金。所以即使那蘇家公子當(dāng)眾打了她的臉,她也不能說出半分不是來。
但是蘇家公子給她的氣,她要往肚里咽,而對秦慕棠,她卻不能忍。
沈氏拉著秦王的袖子,連忙道:“王爺,臣妾去看了,那蘇家公子,倒與傳聞中的十分不一樣,是個懂禮的孩子,樣貌不錯,性子也十分好,學(xué)識也不錯。臣妾看著啊,也沒哪里不好的地方,等以后入了王府,臣妾好好教習(xí),也是個好孩子。王爺,您可莫要只聽人的一面之詞,便誤解了人家?!?br/>
聽沈氏一番話,秦王此時倒有些好奇,那蘇家公子究竟是怎么樣的,不僅讓自己兒子死也要娶,還得夫人贊譽(yù)。
“那夫人你為何……”秦王摸著沈氏的臉問道。
似想到了什么,沈氏的眼眶又紅了幾分,嘆了口氣道:“王爺,臣妾可是哪里沒有做好?為何慕棠……臣妾已經(jīng)盡力了,但是慕棠對臣妾隔閡太深,早晨去提親……慕棠……慕棠竟然砸了那提親禮里的花瓶,還讓臣妾不要管了……”沈氏說著,便掉下了淚,低聲抽泣了起來。
秦王騰地站起身,從墻上取下鞭子,怒道:“那孽子呢!快叫那孽子來見本王!”
“王爺!臣妾只是心中一時難受,便說了出來,您不要責(zé)罵慕棠了!”沈氏連忙道。
“夫人,你不要護(hù)著他了!本王今天非打死這個孽子不可!”秦王提著鞭子便往外走去了。
看著秦王走遠(yuǎn),沈氏從地上爬了起來,擦去了眼角的眼淚,臉上露出一抹冷笑。
……
這一天下來蘇卻都有些心不在焉。
蘇卻梳洗過后,便爬上了床,只是腦海中一直有一個聲音回蕩著,閉上眼便有一張臉在面前回蕩著。
閉上眼睛是那張臉,但是睜開眼還是那張臉,看著秦慕棠站在床頭看著自己,蘇卻差點從床上摔了下去。
蘇卻猛地坐起身,那寬松的里衣便落下去一半,看著秦慕棠直直盯著自己的肩膀,蘇卻連忙將被子拉到了身上,深吸了兩口氣道:“你怎么在這里?”
秦慕棠一動不動,也沒有說話。
蘇卻又看了一眼,才發(fā)現(xiàn)秦慕棠的臉色有些發(fā)白,而腳上一滴一滴的血落在地上。蘇卻顧不了許多,從床上跳了起來,拉開秦慕棠的衣裳,便見一道一道血痕刻在上面,舊傷之上添新傷,手臂和悲傷全是傷痕,十分猙獰恐怖!
蘇卻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到底怎么回事?是你父親打的?你身上明明有傷,他為何又打你?”
秦慕棠的身體晃了晃,似要倒下,蘇卻連忙走了過去,將他扶到了床邊。
“沈氏回去告了狀,老頭子提著鞭子便打,根本不容我說話?!鼻啬教膼灺暤?。
秦慕棠將頭靠在蘇卻的肩膀上,雙手抱著他的腰,整個人一動不動的。蘇卻也不敢再動,生怕傷著他。
“他畢竟是你父親,為何對你這般狠?”蘇卻嘆了口氣。
“他脾性暴躁,那女人說了兩句,他便信了,恨不得打死我?!鼻啬教牡?。
“痛嗎?”蘇卻問道。
秦慕棠蹭了蹭蘇卻的脖子,蘇卻忍著癢沒有推開他,但卻皺了皺眉。
“痛……”
兩人便這樣相互依偎著。
蘇卻想了許多事,他本以為他此生唯有一愿,便是復(fù)仇。然而此時,看著秦慕棠的樣子,似有什么東西壓在心頭,十分氣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蘇卻臉上的表情也由茫然變成了堅定。
蘇卻在那一刻下了一個決定,那個決定幾乎影響了他整個后半生,從此他的命運(yùn)便與另外一個人綁在了一起,生生死死,再也無法分離。
蘇卻輕輕推了推秦慕棠的身體,柔聲道:“我替你上藥?!?br/>
秦慕棠放開了他。
秦慕棠這一次的傷不止在手臂,身上也有多處,為了防止那衣物粘在皮肉之上,蘇卻便讓他脫去了衣物。
衣物之下的皮膚血肉模糊,蘇卻看著那赤#裸的肌膚,臉上騰起一層熱氣,見秦慕棠的手放在了褻褲上,蘇卻心中一急,連忙道:“這便不必了,你先坐著,我替你擦擦身子?!?br/>
秦慕棠便坐在那處,一臉無辜地盯著他。
蘇卻取了毛巾,一寸一寸地擦著,他能感覺到秦慕棠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似深情,又似露#骨,看的蘇卻全身不自在。
擦過之后,蘇卻又上了藥,一番下來,那一瓶藥便用完了。
蘇卻又在床上撲了一層棉被,陪著秦慕棠坐了一個時辰,便讓他躺了上去。這屋子十分簡陋,除了一張床,便只有一張椅子了。蘇卻看了那椅子一眼,便要走過去。
“若是你不睡,我也不睡了?!?br/>
秦慕棠面無表情道。
蘇卻猶豫片刻,便頓住了腳步,而后兩人便并排躺在了床上。因怕傷著秦慕棠的傷口,蘇卻一直縮在一個角落里,但是秦慕棠一直往他身邊擠著,兩人便貼在了一起,避無可避。蘇卻聽得見秦慕棠的心跳聲,那一聲一聲,十分有力。
許多年,他未與別人同床共枕過了。重生之后,當(dāng)樂皆煜躺在他身邊的時候,他便會覺得一陣窒息。而現(xiàn)在,他卻只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那一夜蘇卻沒有睡著,第二日天未亮,秦慕棠便離開了。
又過了幾日,穿著大紅衣服的媒婆帶著禮品上了門。沈氏受了氣,再也不想看見蘇家公子,此時更不會再送上門受氣,所以便托了媒婆。
上一次是聘禮,而這一次卻是說親,所以這禮品也少了許多。
媒婆舌燦如蓮,今日的目標(biāo)便是要讓蘇卻嫁入秦府。
“蘇公子啊,這王府可不是一般人能入的!秦小將軍年輕有為,年紀(jì)輕輕便被封為將軍了,得皇上器重,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小將軍這相貌也是頂頂?shù)暮?,為人豪爽,這京城多少男女想要嫁給小將軍。小將軍能看得上蘇公子,可是蘇公子前世修來的福分,這福澤深厚,蘇公子可要好好珍惜。待入了秦王府,蘇公子的身份便與現(xiàn)在不一樣了?!泵狡趴戳艘谎燮茢〉脑郝?,笑容滿面道,“也不會這么苦了。”
媒婆心里想的是側(cè)王妃提起過這位不識好歹的公子不想嫁入秦王府,所以才這般賣力地威逼利誘,勢必要完成側(cè)王妃的囑托。
“蘇公子,您可要想好了,這難得的機(jī)會,可莫要錯過了,以后悔青了腸子,也沒用了?!?br/>
媒婆還要繼續(xù)往下說,蘇卻打斷了她的話:“我答應(yīng)?!?br/>
“哈?”她的勸說才剛開始……
“我答應(yīng)嫁入秦王府?!碧K卻道。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清風(fēng)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