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朗氣清，氣象景明。

    普陀山南岸渡頭邊來往的人稀稀落落，幾艘漁舟?？侩S著微波上下浮動(dòng)。帶著斗笠披著蓑衣的漁夫載了滿滿一船的水產(chǎn)回到岸邊，在渡頭兩道邊擺了攤子叫賣。早市的人格外的多，農(nóng)村的婦女起的也格外地早。

    一個(gè)漁夫正擺好攤子，偶爾瞧見原本熙熙攘攘的渡頭人群竟自動(dòng)地讓開了一條道，他不免好奇了起來伸出脖子往人道中間望，心想是什么人有這么大的來頭。

    等了許久，便見一個(gè)分外年輕穿著靛青衣裳的女子經(jīng)過，她也戴著斗笠罩著面紗，氣質(zhì)出眾，絕非是這里漁戶家的子女，更為奇特的是，她的右肩上趴著一只靈巧可愛的小白狐，微瞇著眼睛，尾巴圈住那女子的脖子，毛茸茸的爪子枕在腦袋下面，半寐著，也不畏人。

    漁夫見了這女子，頓時(shí)明白為何那些人都要讓了。這幾年普陀山深處妖孽橫行，只怕這兩位也不是尋常人，于是也要收攏了攤子避開。只可惜這些活蹦亂跳的魚蝦，過了這早市便要賤賣，還盼著今日收成好，能多賣一些錢給家中重病的兒子治病，眼下卻無盼望了。

    “哪位肯載我回杭州府口岸？”那女子朝著周邊眾人道，“我是余杭祭酒的女兒范十一娘，如果有哪位善心搭救送我回去，我必定感激不盡，酬勞也不會(huì)少的?！?br/>
    漁夫眼睛一亮，定定地望向那少女。

    若她真的是余杭祭酒大人的女兒，自己送她回去的話便可得到一大筆銀子，那么兒子的重病或許便可醫(yī)治。

    但若她是普陀深處的妖孽......

    漁夫惴惴地問道：“姑娘是祭酒的女兒，可有憑證？”

    十一總算見有人搭理，于是露出笑顏道：“家父姓范，名成。家住杭州東街范府，因我自小難養(yǎng)，所以特取名十一娘，若大叔不信盡可托人打聽，這里離杭州不遠(yuǎn)，相信有人知道的?！?br/>
    漁夫心想她所言有理，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的小事那些妖怪也未必知曉，于是正要點(diǎn)頭答應(yīng)，卻聽身邊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袖低語道：“童兒他爹，你還是找人打聽打聽，這姑娘聲音這樣好聽，肩膀上又趴著一只白狐，只怕是狐貍精變的。”

    童兒爹心想也是，于是上前道：“這天色不太好，等下可能有暴雨。姑娘不如先跟我回去，等避過這一陣再送姑娘回寧波府。”

    “寧波府，為何不能送杭州府？”十一眉頭挑高。

    “杭州府口岸正在修葺，寧波府離得不遠(yuǎn)，也極方便?！蓖瘍旱?。

    十一點(diǎn)點(diǎn)頭算是應(yīng)允，于是隨著童兒爹一路走。

    肩膀上的小白狐一直沒有動(dòng)靜，十一感覺到它柔軟的肚皮正隔著衣裳貼著自己的肩膀，松松軟軟，服服帖帖，呼吸之間肚皮起伏，好不柔軟溫暖。

    漁夫帶的路有些難走，天剛下過雨，路上坑坑洼洼，不小心就會(huì)踩上泥漿。

    十一走的很小心，但裙角不免沾上一些泥濘，小心翼翼地牽起裙角，抬頭偶見路邊長(zhǎng)著幾株顏色翠綠的小草兒，一股淡淡的幽香充斥鼻間。

    “好好聞，這是什么草？”十一問。

    “這是降草，”肩上的小白狐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是讓妖現(xiàn)出真身的東西?！?br/>
    “啊，那你——”

    “我現(xiàn)在就是真身，怕什么?！毙“缀蛄藗€(gè)哈欠，眼珠子盯著前頭的漁夫道，“他恐怕心有懷疑，小心點(diǎn)?！?br/>
    十一鄭重點(diǎn)了點(diǎn)頭。

    果然，穿過竹林眼前現(xiàn)出一間破茅草屋來，十一擔(dān)心這茅草屋稍微被風(fēng)一吹便會(huì)散架。屋子大門前擺放著一盆炭火，正往上冒著青煙。

    童兒爹道：“我們這里的規(guī)矩，入門需要踏過這火盆，姑娘請(qǐng)?！?br/>
    十一在他巴巴的眼神之下邊朝著屋內(nèi)行進(jìn)，便低聲對(duì)著小白狐道，“這東西對(duì)你無礙吧？”

    “你走快些，我憋著不聞?！?br/>
    “嗯?！?br/>
    十一迅速跨過那火盆，感覺到肩膀上白狐的呼吸停頓了下來，柔軟的腹部變得硬邦邦的，于是下意識(shí)要伸手去摸，但覺指尖一疼，十一憋青了臉道：“你果真咬我?！?br/>
    “誰讓你動(dòng)手動(dòng)腳?！?br/>
    “你都變狐貍了有什么不可，”十一嘟囔道，“再者，即使你現(xiàn)在是人形，同是女兒身又有何妨？”

    “再說一句？”對(duì)方的尾音上揚(yáng)，顯然不悅。

    十一只好噤聲。

    入屋之后打量里面，家徒四壁，滿屋子的藥氣，東北邊有一掛簾，簾后似乎有一間房間，里面鋪了一張床，十一的位置只能依稀透過簾子瞧見里面床上躺著的人的腳。

    童兒爹見十一和小白狐都無異樣，于是放心下來，笑容滿面道：“姑娘歇息著，我去看看小兒，等這陣暴雨過去之后再送姑娘去寧波府?！?br/>
    “好，辛苦您了。”十一回。

    小白狐從十一肩上往下望，再縮起狐貍頭繼續(xù)呆著。

    十一只覺得肩頭沉重，于是問道：“你怎么不下來，好重?！?br/>
    “臟。”小白狐懶懶道，“別打擾我清修。”

    “你明明是睡覺，哪里清修了?！?br/>
    “睡覺即是清修。”小白狐回，瞄了十一側(cè)臉一眼繼續(xù)挨著肩頭睡。

    “我們可說好了，等入了寧波府你就化人形，不許再在我肩頭上賴著，否則人家都往我這里望將我當(dāng)怪胎，讓我如何招架？”

    十一說了一通，但對(duì)方?jīng)]有答應(yīng)，再扭過頭細(xì)瞧時(shí)，小白狐已經(jīng)閉上眼睛睡的正熟。十一細(xì)瞧她的樣貌，真身可愛得緊，化作人形又俏的脫俗，怪不得當(dāng)初白玉道白狐一族皆是美人。

    昨夜夢(mèng)著她在自己懷中安歇，今晨起來卻不見她的影子，瞧著手邊以荷葉承載著一些水，再邊上又有一些野果，十一拿起果子嚼著，見到迎面而來的白團(tuán)子不自覺地一直笑。

    也罷，你既如此待我，我也不會(huì)虧待你。

    童兒爹又呆了稍許才出來，此刻外頭的雷聲也小了些。

    “我托了隔壁的青嬸兒照看童兒，眼下就送姑娘去寧波府。”童兒爹余光睨著白狐道。

    “嗯，謝謝您?！笔晃⑿Φ馈?br/>
    再次步上輕舟，十一心里一直惴惴不安著，她先后兩次在水里落難，一次是與父母同來普陀，一次是在夢(mèng)中，但那夢(mèng)夢(mèng)的真真實(shí)實(shí)，叫人心里發(fā)虛。十一一直緊緊抓著舟沿，時(shí)而閉上眼睛，時(shí)而揉著太陽穴，一路總不安順。

    童兒爹是經(jīng)驗(yàn)老道的漁夫，對(duì)海甚為熟悉，見十一如此便道是暈船，于是駕的越發(fā)穩(wěn)當(dāng)。

    十一原先還好，后來一陣?yán)祟^拍打過來，十一一個(gè)不小心就猛地趴在船邊嘔出一口。白狐順爬到她邊上背對(duì)著她，原本百無聊賴地抬腳撓撓耳朵，卻不想尾巴被人一動(dòng)，白狐只覺得一陣膩歪，再仔細(xì)看時(shí)，頓時(shí)小臉兒沉悶了下去。

    十一拿著手里的東西剛擦拭完畢，心想那布料真的柔軟，再定神一瞧時(shí)，臉色也瞬時(shí)變的不好看了。

    “你的尾巴用來擦嘴，挺，挺好的?！笔唤Y(jié)結(jié)巴巴道。

    小白狐用瞪得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我給你洗干凈?！笔怀蹲∥舶途鸵锇?，白狐啪嗒一聲趴在了舟面，身子一直被十一往后拖動(dòng)，爪子抓著舟板發(fā)出一陣刺耳的聲音。白狐瞧了一眼漁夫，知道此刻不能開口，于是只能用傳音之法告訴十一道：“范十一娘！”

    十一停下動(dòng)作，茫然地回看身后趴在地上的小白狐。

    “拿開你的手，我自會(huì)處理！”

    十一方知道自己又惹了禍端，于是悻悻地松開了白狐尾巴，抱著腿暗暗地退到舟的另外一側(cè)，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小白狐。

    小白狐也不理會(huì)她，蹲坐著理順自己的毛發(fā)。

    就這樣僵持著到了寧波府，剛上了岸十一就對(duì)童兒爹說：“我身上還沒有銀子，你在這里等一等，我去找寧波府的知府蔡伯父，求他許些銀子來?！?br/>
    童兒爹道：“我跟您去罷?！?br/>
    “這樣，我將這白狐抵押在您這兒，您在這里等著可好？”十一明了他的心思，于是建議道。

    說完這句，頓時(shí)感覺到從底下射來的強(qiáng)烈視線，十一渾身僵直不敢去看，急忙否定自己道，“還是不行，您還是跟我同去罷?！?br/>
    童兒爹對(duì)她這樣出爾反爾也不在意，只聽見說讓跟去了，也就畢恭畢敬地跟去。

    “你別瞪我，我這樣做也是無奈?！笔辉谇邦^走，小心翼翼地說，“一個(gè)姑娘帶著一只白狐貍實(shí)在太過顯眼，若讓你在他眼前變化也是招搖，所以想趁早支開了他?！?br/>
    小白狐邁著小腿兒走著，聽完這句就哧溜一股煙兒奔走不見了蹤影。

    十一頓住腳步，到處尋她不得，忽而瞥見前頭巷角處鉆出一個(gè)身著月牙色衣裳的女子，在人群中引起一陣騷動(dòng)。

    十一扶額搖頭道：“你變成這樣更加顯眼......”